顧蓉菲
《漫長的季節》火了,其主打的“生活懸疑”成功引發市場對網絡劇中“懸疑”這一題材類型創新策略及表達邊界的新思考。縱觀近十年國產懸疑網劇市場,不難捕捉到一個較為清晰的發展脈絡:2014年起,受英美犯罪題材劇火爆的影響,加之網絡創作環境的特性,國內開始出現《暗黑者》《心理罪》等讓大眾眼前一亮的懸疑題材網劇。對美劇制作模式和影像風格的借鑒,打開了國產網劇的創作思路,樹立了當時國內網劇制作水平的標桿。2017年,該題材在經歷了幾年密集型、類型化的發展之后,開始求新求變,探尋精品化、本土化的進階路徑,《白夜追兇》《無證之罪》應運而生,成為現象級作品。遺憾的是,此后兩三年內,懸疑題材網劇似乎進入發展瓶頸,創新動能不足,缺乏具影響力的作品。直至2020年,愛奇藝和優酷兩大視頻網站首推“迷霧劇場”和“懸疑劇場”,懸疑題材網劇在資源驅動和市場助推下,終于迎來新一波發展機遇,隨后相繼出現《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摩天大樓》等一系列熱門作品,近期《平原上的摩西》《漫長的季節》等更是將國產懸疑網劇推向新的創作之境。
藝術創作折射時代圖景。在政策、市場、文化、審美等多重因素合力作用下,國產懸疑網劇的創作在上述各發展階段經歷著變奏。正是瞬息萬變的風險社會所特有的“復雜敘事”,才促成了這一文類自身的轉型發展。[1]本文重點從劇作文本的視角對其進行分析和探討。
人物是故事講述的重要載體,通過對不同時期熱門懸疑網劇中主要人物設計思路的研究,可以精準切入創作層面,窺見變奏之律。《暗黑者》(2014)主角團是以高智商兼具分裂屬性的犯罪學教授羅飛為首的一個“奇葩”匯聚的專案組,反派Darker是游走在正義和邪惡邊緣的神秘人設;《心理罪》(2015)將主角方木塑造成一個能夠窺見他人心魔同時也與自身心魔纏斗的亦正亦邪的犯罪心理學天才,反派人物被設定為患有卟啉癥的科學怪人;《他來了,請閉眼》(2015)男主薄靳言是全球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家,其高智商低情商的設定,為本劇在破案之余的男女主情感線埋下伏筆;《法醫秦明》(2016)以職業視角展開,塑造了表面高冷毒舌、實則冷靜縝密的法醫男主形象;《白夜追兇》(2017)采用一人分飾兩角,罹患黑暗恐懼癥的前刑偵支隊隊長關宏峰為查案與雙胞胎弟弟關宏宇不停互換身份;《無證之罪》(2017)的主角是一心想要重歸警隊的警察嚴良,他頭腦靈活卻暴躁張狂;《隱秘的角落》(2020)主要人物是生活失意的中年男子、殺人兇手張東升以及陰差陽錯掌握了他犯罪證據的三個孩子;《沉默的真相》(2020)講述了三個時空的故事,塑造了警察嚴良、檢察官江陽、律師張超、支教老師侯貴平等無懼代價、堅守正義的人物;《摩天大樓》(2020)以一樁命案,牽扯出大樓里形形色色的住戶及故事;近期的兩部口碑之作《平原上的摩西》(2023)和《漫長的季節》(2023)對人物的塑造和刻畫體現出創作者更加成熟平穩的心性,兩部作品乍看之下并不像懸疑劇,主要人物都是所表現的時代中默默努力活著卻沒有任何主角光環的普通人。
綜上可見,以2020年為分水嶺,懸疑網劇的人物設定發生了明顯的轉變。首先,是從單一主角到多元群像。2020年以前的懸疑網劇大多走的是天才主角探案的路子,創作者著力塑造出高顏值、高智商、人格魅力十足的主角,作為故事展開的核心載體。即便像《暗黑者》中塑造了若干特征鮮明、性格迥異的角色,讓他們齊聚專案組,像《法醫秦明》中為主角秦明配備了刑警隊長林濤和助理大寶兩個搭檔,主角團看似不止一人,但他們依然是與主角有著相同戲劇目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復合主人公,并未突破人物設計定式。2020年之后,懸疑網劇輔以多元人物群像展開故事,這些人物不僅性格復雜立體,而且是擁有不同欲望、各行其是的多重主人公。例如《隱秘的角落》里,朱朝陽、普普和嚴良三個孩子起初因掌握共同的秘密結為同盟,但隨著故事的推進,他們內心深處的真實訴求和潛在欲望卻在悄然發生著剝離;《摩天大樓》每兩集一個單元,講述一個住戶的故事,更是典型的多重主人公設定。再者,2020年之后的懸疑網劇,主角逐漸“去神探化”和“去臉譜化”。初代懸疑網劇偏愛塑造天才型“神探”和腹黑陰暗的大反派,由于賦予主角超常的智力和天賦,因此,故事往往也充滿離奇的情節和精巧的詭計。近幾年,諸多作品打破窠臼,讓主角步下神壇,摘去善惡忠奸的直白臉譜,打造性格立體多維兼具種種局限的普通人,隨之而來的敘事視角也從俯瞰迷霧轉變為平視世界。
人物設計變奏的背后是故事表達范式的演變。在天才神探擔當主角的時期內,懸疑網劇重在以案件串聯故事——一種情形是像《暗黑者》《滅罪師》《白夜追兇》等注重邏輯推理、破案過程的本格派,另一種則是像《心理罪》這樣以詭異氣氛營造和異常心理為主軸,通過洞察犯罪者的內心世界進而反推案件原委的變格派。但無論怎樣,在謎題敘事的邏輯下,案件的獵奇性、犯罪心理的詭秘性以及血腥暴力等犯罪奇觀的呈現,幾乎成為最大賣點。但觀眾終究是會疲勞的,在反復與角色進行智力較量,反復被大尺度的視覺影像沖擊后,留下的是一種近似“熱鬧是別人的”,夾雜著隔閡的快感——這些人和事跟“我”沒什么關系。這無疑涉及角色設計的“移情”問題,觀眾無法移情,也就永遠無法真正地投入故事。在臉譜化人設、同質化作品扎堆的境況下,懸疑網劇開始尋求突圍之策,當人物歸于平凡的眾生相,觀眾終于覺得可信并能在其中找到“像我”的部分,繼而與故事建立紐帶。同時,平凡人再也無法似開了金手指般勢如破竹地破解難題,故事焦點自然從破案轉至社會現實,這恰恰讓懸疑網劇打開了創作格局。
根據羅伯特·麥基的理論,結構和人物是互相連鎖的。如果你改變了人物的深層性格,也就必須再造結構來表達人物被改變了的性格。[2]據此可以推斷,人物變奏勢必帶來結構革新,而事實也確是如此。
在初代懸疑網劇“神探”型主角人設下,故事基本采用單線敘事,以單個復雜謎案或N+1個案件(多個小案件和一個貫穿全劇的終極大案件)為主要結構模式展開故事,《暗黑者》《心理罪》《滅罪師》《白夜追兇》等熱門作品無一例外,盡管創作者為了滿足觀眾對懸疑類型的期待,會有意識打破懸疑文本的連貫性,比如打亂線性時間,或利用影像巧設伏筆,但本質上并未改變敘事文本的程式化結構。直到《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摩天大樓》《平原上的摩西》《漫長的季節》等一眾社會派懸疑劇出現,才擊破純推理劇的刻板結構,結合人物群像的設置,采用多視角、多時空、多線敘事:《隱秘的角落》開篇即發生一樁命案,且亮明兇手,隨即通過兇手張東升,以及誤打誤撞掌握了其犯罪證據的三個孩子的視角,講述了數個家庭的故事;《沉默的真相》通過2000年、2003年、2010年三個時空的交叉敘事,講述了一樁看似簡單的案件背后隱藏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秘密;《摩天大樓》通過一樁命案,采用羅生門式的多視角敘事深度開掘每個住戶(嫌疑人)的人生故事,該劇正巧出圈于“劇本殺”大熱之際,亦有人稱之為“劇本殺模式”;《平原上的摩西》和《漫長的季節》索性放棄由命案切入,前者原著作者雙雪濤曾在介紹該小說創作時說,“案子并不是這里最重要的事情,我就打算從離中心比較遠的地方開始”,拍成劇后,故事仍從傅東心和莊德增相親講起,對于懸疑劇而言顯然是“舍近求遠”;后者從出租車司機王響和妹夫龔彪的日常生活切入,通過1997年、1998年和2016年三時空交叉敘事,以草蛇灰線的構思引故事漸入佳境。
美國敘事學家西摩·查特曼曾論述:當我們說敘事本身就是一個有意義的結構時,這實際上又意味著什么呢?這個問題不在于“某個特定故事的意義何在”,而在于“敘事本身(或將某文本敘事化)的意義何在”。[3]通過研究懸疑網劇敘事結構的演變,我們至少可以解讀出三層意義。
第一層意義——觀眾與懸疑文本敘事交流模式在改變。對于本格派和變格派懸疑劇,謎題敘事的框架約定俗成般迫使觀眾代入探案者的視角,通過影像提供的信息掌握案件線索,再憑借自身認知參與解謎——這幾乎是觀眾與作品唯一可能的敘事交流模式;而社會派懸疑劇在敘事進程中,熱衷采用的多視角、多線敘事讓觀眾可以自主地選擇代入不同視角與文本進行敘事交流。
第二層意義——觀眾對懸疑文本體驗的情感向度在改變。純推理破案劇盡管也會在案件中嵌入各種社會話題,但難免被大密度案件信息、強視覺沖擊畫面、目不暇接的快節奏所稀釋,觀眾的情感體驗主要表現為“燒腦”的智性愉悅;社會派懸疑劇的復雜敘事結構及多重視角,決定了破案并非故事中最重要的事,敘事焦點偏移至個人、家庭、社會等多層面議題,觀眾憑借自身的知識結構和人生經驗在豐富的意象解讀空間中攫取更私人、更隱秘、更多向度的情感滿足。
第三層意義——懸疑網劇的類型外延在改變。早期懸疑網劇的類型特征非常明顯,其創作不會超脫類型常規,故事起于案發,終于破案;隨著政策、市場、觀眾審美等多方因素合力作用,懸疑網劇通過“懸疑+”的方式實現了類型模式的復合式創新,主線仍是案件,但故事的其他部分融入大量人與內心、家庭、社會、環境的多維度沖突,類型疊加模式在打開創作思路的同時也擴大了受眾群,這幾乎成為2020年之后懸疑網劇創作的主流;到了2023年,《平原上的摩西》和《漫長的季節》將類型疊加玩出新花樣,進一步拓寬了類型創作邊界,筆者姑且稱之為“+懸疑”,在這里,案件進一步弱化為故事的一條支線,創作者甚至不再將其作為勾住觀眾的法寶,人物命運軌跡一躍成為最大的懸念。
從口味純正的刑偵推理到“懸疑+”再到“+懸疑”,懸疑網劇敘事結構的變奏終于外化成類型疊加的游戲。于是又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出現了,羅伯特·麥基曾在論述故事類型時提出過“類型預期”的觀點,即類型會將觀眾導向必要的故事心態。老到的營銷方略能激發類型預期。一旦已經告訴我們的觀眾去期待一個他們最喜愛的形式,那么我們就必須履行諾言。如果我們對類型妄加改動,省略或濫用常規,觀眾一看便知,不良口碑就會不脛而走。[4]因此,當以“懸疑”為營銷點的作品卻走向“去懸疑化”,越來越淡化謎題和邏輯,敘事文本不再遵循疑竇叢生、環環相扣的懸疑法則,我們有理由質疑,聰明而善變的觀眾是否會一直買賬,換言之,類型疊加與類型預期未來的均衡點在何處,也值得進一步觀察和探究。
國產懸疑網劇在早期的創作中,將案件的獵奇性和情節的起伏性作為首要追求,警匪博弈,正邪較量,善惡對立,價值負荷單一,思想性單薄,盡管《暗黑者》中不乏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的思辨,《心理罪》中也蘊含了“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的哲思,但初代懸疑網劇的核心命題始終未超越以罪案為基底的善惡二元論,充滿巧思甚至散發著浪漫主義色彩的犯罪詭計注定讓創作者無暇兼顧多元的社會表達。近年來的作品則不同于以往,在本土化和創新化的進程中,創作者逐步認識到懸疑題材作為網劇的類型之一,不僅具備成熟的商業價值,而且潛藏比其他一些類型劇種更為獨特的社會表達優勢——極端事件如顯微鏡,人性真實與社會現實在其中纖毫畢現。英國著名的文化理論家雷蒙·威廉斯在《現代悲劇》中做如下論述:我們以為悲劇就是發生在主人公身上的事,但常見的悲劇行動卻講述通過主人公而發生的事情。[5]近年來一些懸疑作品之所以成功出圈,正是因為通過人物群像完成了對社會議題的反思、人性命運的追問和時代記憶的洞察。
社會議題是不斷發展變化的,與之對應的社會態度亦是。好的文藝作品在社會議題的表達層面,洞若觀火,與時俱進。《摩天大樓》瞄準近年來熱門的女性議題,并且通過畢業于名牌大學的保安謝保羅、表面光鮮的“軟飯男”林大森、偷窺狂林夢宇、患恐曠癥的小說家吳明月等人物故事,將PUA、性別歧視、家庭暴力、性侵、出軌、社恐、偷窺、心理疾病、女性互助等多元社會話題嵌入敘事文本,引發觀眾的共鳴和反思;《沉默的真相》痛擊社會弊病,通過支教老師侯貴平、檢察官江陽、警察嚴良等一眾跨越數載,為捍衛正義執著接力,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之人,傳達正義之光終將驅逐黑暗,但正義卻得來不易的價值觀。
人性和命運是各類文藝作品永恒的內核。社會派懸疑劇在案件和推理的外衣下,包裹的是對復雜人性的剖析以及對詭譎命運的追問。《隱秘的角落》似一把手術刀,利落地剖開家庭、情感、成長,呈現社會中那些隱蔽、私密的角落里,滋生的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愛與恨、希望與失落、人生的困境、命運的僵局。《膽小鬼》以秦理等四個少年在成長中因膽小而留下無法對人言說的隱痛,來揭示表層故事之下更深層的關于人性命題的價值表達,思忖人性的弱點究竟是如何鋪就了一條無可挽回的悲劇命運之路。
而將人生和命運置于時代的坐標軸中,表達的則是更廣譜、更深遠的時代寓意。正所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局限和困惑。創作者通過身處其中的個體洞察整個時代圖景,完成對觀眾時代記憶的喚醒以及對當下生存現實的觀照。《平原上的摩西》《漫長的季節》均以國有經濟轉型更迭期為背景,表現小人物在大時代中如何受力,命運如何改轍,同時,又在展現時代之痛、人生之痛的現實主義中注入一絲溫暖的浪漫主義,以理性和非理性的聯姻,將承載億萬國人記憶的時代故事娓娓道來。
文化觀念的發展中有一個基本的假設,認為一個時期的藝術與當時普遍盛行的“生活方式”有密切的必然的聯系,而且還認為,作為上述聯系的結果,美學、道德和社會判斷之間密切地相互聯系著。[6]歷經近十年的發展,國產懸疑網劇的價值表達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非黑即白正邪對立的二元價值觀逐漸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對社會現實的呈現、人生困境的探討、人性深度的開掘、命運和時代關系的追問,而這一切都訴說著社會文化和情感結構意味深長的變遷。從揭露人如何死去,到關注人如何活著,懸疑網劇在思想層面變得更開闊,更具打動人心的內在張力。
國產懸疑網劇在人物設計、敘事結構、價值表達等創作層面的演進,體現了政策方向、市場環境、社會情感結構和大眾審美旨趣的發展變化。借鑒于西方制作模式的懸疑劇,目前本土化成效顯著,發展趨勢向好,逐步走出了一條表達中國態度、蘊含中國智慧的創作路徑。然而,出圈之作多為小說改編,優質的原創劇本較少;一些復雜敘事的作品亦存在邏輯混亂、表述不清、節奏不合理等問題;類型疊加到極致的“去類型化”傾向,會不會帶來新的發展瓶頸,諸如上述問題依然是需要創作者持續關注和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