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6月26日,上汽集團針對“上汽MG印度公司被當地強行壓價收購”而辟謠,表示這些報道“嚴重背離事實”。上汽稱:“涉及MG印度公司的股權變更須獲得我國政府批準,我們會適時公布官方信息。”
其實,國內受眾普遍看到的自媒體信息,源頭是6月22日《印度斯坦時報》(Hindustan Times)。
這份位于德里的英文媒體稱,印度金達爾西南集團(JSW)正試圖收購MG印度有限公司(MG Motor India)的部分股權。收購后,JSW將持有MG印度公司45%-48%股份,經銷商和員工持股5%-8%,而上汽集團股份將變為49%,喪失控制權。
該印媒還提及收購價。上汽集團同意收購,要求MG印度公司按照80億-100億美元估值,但在“協商”后,MG印度估值被縮減為12億-15億美元。此次收購已得到印度政府的大力支持。
這里面有幾個串聯式的問題,如果捋清楚,整件事情也就有了大致的輪廓。
第一個問題,MG印度收購案是否在推進中?我們可以反證一下,如果收購行動不存在,上汽只需要否認掉整件事就可以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案子都不存在,其它信息根本無須置辯,更用不著發官方信息。壓根不存在收購的話,上汽不會費那個勁。
從邏輯上看,這件事就是存在,且正在被推進。
第二個問題,這件收購案,上汽愿意嗎?這些年,我們多次目睹跨國公司狼狽從印度撤離。
一是堅持多年,但是經營層面沒有起色,譬如福特汽車、通用汽車。福特撤離的時候,補償被裁員工62個月的工資。雖然聽上去很離譜,但由于印度員工薪酬不高,再加上福特走得很堅決,并未形成勞資對峙。
二是投資不成。華為、長城都是準備在印度投資的,但因為政治氣候、法律法規因素,或者其它一些非市場因素制約,只好放棄投資計劃。現在看,焉知非福。
三是沃達豐這種千古奇冤。我們在稍后會有討論。
上汽不屬于以上任何一種。因為MG在印度的占有率不高。比較新鮮的數據,2023年5月,MG印度的銷量為5006輛,市占率2%,同比增長25%。而印度市場2022年的增長率就達到25%。
多數情況下,印度人只買得起廉價小型車。但是300萬輛以上的單一市場,只有印度還能保持這么高的增長率。這也能理解,不斷有媒體警告印度投資風險,也不斷有企業受不了長期虧損離開,但印度汽車市場仍然具有投資價值,其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成長性驚人。
2017年初,上汽集團在印度設立MG印度公司,投資總額達32.75億人民幣,包括收購位于古吉拉特邦巴羅達市的印度通用汽車有限公司哈洛爾(Halol)工廠,對其進行徹底的改造并以此為基礎,建立現代標準的汽車生產制造基地及配套的產業園區。
2019年4月,哈洛爾基地建成并正式投產,整車年產能為8萬輛,上汽也成為第一個去印度建廠的中國車企。
目前,MG印度無論生產組織、供應鏈建設,還是品牌運營、車型引進,都是有條不紊,看不出一點上汽要撤離的意思。而且,上汽投了這么多資金,就算要撤,也難以找到有合適出價的買主。
對于任何中企,如果只看到印度是一個高速增長的市場,而忽視其顯而易見的市場外風險,未免過于一廂情愿了。

奇怪的是,上汽沒有撤的意思,但收購股權的買主反而有了,還很高調,就是JSW。這里面就產生了第三個問題,印度政府真的支持JSW嗎?
我們手頭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印度政府的真實態度。后者必然有態度,但隱藏在隔閡重重的信息迷霧中。
現有其它案例作為參考。同樣是印媒宣稱,印度政府已經對中國手機制造商(小米、OPPO等)提出“再本土化”要求,這些中國制造商的印度分公司,CEO、CFO、COO、CTO等職位都要由印度人擔任。
按照通常的理解,“高管本地化”是跨國公司為了發展海外業務而主動推進的,屬于公司內部事務,但監管把手伸到公司內部來,強行要求任命印度人做某些職位,聽上去匪夷所思。
但就印度諸多不講武德的監管行為中,這一樁實在排不上“奇葩榜前十”。而印度執法局沒收小米印度50億人民幣資金這事也排不上。官方搶劫最為致命,但對印度來說,其實是常規操作。
很多人都對JSW這家公司表示茫然,其實這家公司是中國遍地都是的低速電動車公司(有點像老年代步車或者快遞電動三蹦子),不僅在全球汽車行業名不見經傳,就算在印度本土,也很少為人所知。就這么塊料,突然就有了大筆資金(就算按照“協商”后的價格,也值幾億美元),來收購MG印度。
我們可以打個比方,某山東低速電動車企業,突然要收購某合資車企的外方股份,而且價格要按它說的來。外方是一本正經地與其協商,還是叫保安把他們趕出去?
在印度,再魔幻的事情也有其合理性。既然有聲明,也有此事,那我們假定上汽同意協商(如果直接拒了,也就沒有此事了)。意愿和行為反差這么大,誰有這么大能力?答案不言自明。
第四個問題,在于此事是否需要中國監管批準?
我們剛說了,如果走到這一步,其實表明上汽已經扛不住印方壓力,需要動用國家力量來解套了。就像此前的美國要強行收購字節跳動一樣。國家監管一紙聲明,直接摁死了美方要搶劫TikTok美國公司的企圖。
商業公司很難對抗所在國政府,這是不爭的事實。需要國家拯救,也無須覺得窩囊。怕的是出于某個海外市場的商業前景考慮,打落牙齒和血吞。欺負的就是你這種瞻前顧后、膽小怕事的。越是算計小得失,越是失得多。
目前,對外投資批準這一塊,有《境外投資項目核準暫行管理辦法》;2014年境外投資制度改革后,出臺了《境外投資項目核準和備案管理辦法》。重點是監管央企對外投資批準,防止自己人殺價(路條審批)和謹慎評估技術轉移。
對于國資對外投資的股權變更,可以納入監管范疇,但并非必須要批。國家監管對于非央企的對外投資審批,有一個臨機操作空間。因此,上汽的聲明有合理性,但沒有必然性。
我們注意到,上汽的聲明里面,有這么一句話:“上汽國際經營嚴格遵守我國及海外業務所在國家的政策法規……”嚴格遵守我國法律,這沒毛病,但是嚴格遵守印度法律法規,其實不是意愿問題,而是做不到。
這就要說剛才我們提到的沃達豐一案了。沃達豐在印度受到的搶劫,意味著不僅要遵守現有的法律,還要遵守未來的法律。

2007年,沃達豐海外公司(包含印度通訊業務,有3億印度客戶)被李嘉誠旗下的和記黃埔收購。當時印度政府沒有說什么。
2014年,印度政府認為2007年的股權變更應交稅。沃達豐抗辯說沒有法律依據。印度政府回去翻了浩如煙海的各邦和聯邦法律,還真沒有。沒有沒關系,那就現出一本。印度火速出臺了針對這類商業收購的新法律,追溯到1962年開始生效。
法不溯及既往,是各國法律的基本原則,也是人類的基本邏輯,但在印度不好使。當時的印度總理辛格說:“主權國家有權向任何商業行為收稅。”這和搶劫有什么區別?
印度法院判沃達豐敗訴,扣押了后者所有的印度股份。后者將印政府告到海牙國際法庭。國際法庭判印度敗訴,印度當然拒不執行。而法國法院根據國際法庭的判決,查封了印度在法的20處資產,賠付給沃達豐。
看到了吧,打敗魔法的,只有魔法。印度自此榮獲“稅收恐怖主義國家”頭銜。印度有很多頭銜,而這一頂完全是憑實力掙來的。
莫迪上臺后整頓了稅法,有所收斂,但是政府一沒錢,就撿起老手藝。這回是只搶中國人。
上汽連續多年榮膺出口冠軍。今年1-5月上汽出口43.8萬輛,海外銷量占比達到26.3%。重視海外市場是上汽的優勢,而海外經營不可能不受一點委屈。如果出于長期運營的考慮,對一些事情隱忍,也是可以理解的。
印媒的報道,如果只是細節上失實,上汽可能需要重新考慮對此事的立場,甚至提請國家幫助(聲明中有一點暗示)。如果印媒徹底編造了此事,上汽更無須煩惱,討論此事的基礎都不存在了。
但是對于任何中企,如果只看到印度是一個高速增長的市場,而忽視其顯而易見的市場外風險,特別在那么多企業已經用吃大虧來證明,就未免過于一廂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