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今年上半年,圖商明顯感覺高精度地圖(以下簡稱“高圖”)賣不動了。
其實,全國數據比較完善的高圖,就6座城市:深圳、上海、廣州、北京(五環外)、重慶和杭州。圖商去年還聲稱要進一步推到全國二線城市,現在看這一進程已經停滯。沒有新增賣圖的收入,就不會有更多城市的高圖。
去年就有一批主機廠聲稱要拋掉對高圖的依賴。今年上半年,則是付諸實施的時候。
小鵬XNGP(第二代智能輔助駕駛系統)在3月底開始推送初階能力,在全國范圍(無高圖城市)開放識別信號燈和直行通過路口的能力。下半年將開放無圖城市的其它領航功能(變道、超車、左右轉等),2024年將實現從車位到車位的XNGP。
基于華為ADS技術的阿維塔,目前開放NCA的城市是4座(上海、廣州、深圳、重慶)。而下半年則承諾將阿維塔11迭代為ADS 2.0,實現45個無圖城市的NCA能力落地。
目前采取類似做法的,不少于8家主機廠或自動駕駛公司,名單還在迅速擴大。
這一進程是意料之中,天下苦高圖久矣,只是速度有點出人意料。
從2021年開始,監管就收緊了高圖制作的申請、更新流程。2022年9月,國土資源部正式規定,高圖測繪制作,只能由具備導航電子地圖制作甲級資質的單位進行。以前也強調過“甲級資質”,但在高圖領域的操作上明確這一點,還是首次。這下,眾包制作、外包測試等都不合規了。
輿論往往認為高圖就是測繪得更細致一些,分辨率更高(10cm級)。這個認知是錯誤的。相對于標準導航地圖,高圖不但數據量和維度遠高于前者,還在數據結構上描述了交通設施之間的拓撲關系,這是標圖完全不具備的內容。兩者是完全不同的產品。

圖商為了降低成本,將高圖數據分為四層,靜態數據、準靜態數據、動態數據和實時數據。理論上,靜態數據(路網、建筑、車道線等)季度更新就可以,準靜態數據(標志標牌、護欄信息等)月度更新,動態數據分鐘級更新,而實時數據更新必須達到秒級。
高圖是用大量成本砸出來的產品,而且需要持續花錢維護。如果采集要求是10cm(即分米級),那么一天(500公里)測繪成本就是6000元;而1cm精度的地圖,一天(100公里)測繪成本1萬元。
余承東吐槽說,華為在上海測試搞一兩年,測了9000公里,還沒有覆蓋(上海)。從國家安全的角度,幾個月才允許更新,但中國的道路天天修,自動駕駛靠高圖沒辦法廣泛使用。
在全國范圍內推動自動駕駛,依靠高圖幾乎走不下去,但不能說高圖路線錯了。
高圖的好處,就在于極大簡化了對自動駕駛算力和感知的要求。在高圖世界里,靜態環境都是確定的,這讓道路復雜性下降了一個數量級。因此有人說,在高圖上自動駕駛,就像在虛擬鐵軌上開火車。而火車(包含地鐵)的高等級自動駕駛系統早就開發成功。
但是,中國的城建太不講武德了。從一個超大城市角度,道路的結構變化,不是按月的,簡直是按天變化的。圖商把一片城區的道路都測繪成高圖了(技術過程忽略),某條路因為敷設管道,就把十字路口擋上一半,這是常有的事。
NCA開到這里一看,發現實際路況和高圖數據不匹配,直接降為LCC(居中輔助),NCA順滑體驗的連貫性就被中斷了。
如果你認為管道敷設好了,道路復原,就能一切照舊,那就把問題想簡單了。可能標志線劃的和原來稍有區別(可能在人類看來沒什么不同),但是某個圖商發現了這里的變化,重新掃圖,相當于對這部分高圖做了維護。
但是對于特大城市來說,這種維護工作幾乎是西西弗斯式的。要么NCA付費訂閱覆蓋不了主機廠向圖商采購的費用(主機廠賠本);要么圖商硬撐著虧本,含淚繼續維護。兩種商業模式都不可持續。除非訂閱用戶數量達到一個非常高的量級(比如百萬輛)。
這就讓高圖+NCA模式在技術上走通了,但在商業上走窄了。而本來就無高圖的城市,貌似只能踏實等無圖NCA推廣。
當然,騰訊、百度等二級圖商,正在推一種妥協方案,就是“輕高圖”。
今年4月,騰訊發了輕高圖HD Air(米級)。相對高圖,HD Air數據量更小、更新更快,相對于普通導航圖,要素更精細。
高圖的幾個要素:鮮度、覆蓋度、顆粒度,都與成本密切相關。輕高圖聲稱改善了前兩者,必然以精度下降為代價。
如果認定“鮮度”是重點,騰訊的方案是用“車圖云”來部分解決顆粒度的問題。但是,所謂的收集、傳輸、存儲數據的“安全循環”,是否與監管政策矛盾,現在沒有結論。不過,圖云一體化,能加速數據更新速度,倒沒吹牛。
問題就在于,車企或者其自動駕駛方案供應商,是否愿意采購這類“輕高圖”。目前“輕高圖”剛剛問世,就面臨和無圖NCA之間的競爭。據目前的信息,主機廠用戶并不青睞于“輕高圖”。
當前看,車企(特別是新能源創業品牌)已經將重點轉向無圖模式了。這個趨勢之明顯,已經讓業內感受到某些技術細分賽道“涼意襲人”。
從技術而言,無圖的最大挑戰莫過于決策規劃模塊。失去了高圖,完善的參考軌跡就沒了,決策模塊必須在更大的范圍內(當然局限于交通允許通行的區域)規劃出合理路徑來,而且多數情況下要求實時。
更要命的是,規劃不能簡單拆解為橫向縱向。形狀不規則的可通行區域,在城市道路上太常見了(特別是在一些老城區),這就對車載算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而且,高圖沒了,感知能力必須提上來。FSD利用自己發明的一種神經網絡算法來建模,重現遮擋關系,這樣就彌補了純視覺傳感器的缺陷。
不過,國內新勢力和自動駕駛公司,更愿意采用BEV(鳥瞰圖)和一種預訓練模型,來替代高圖。這種做法,其實就是在現場實時生成高圖(部分意義上的),適應場景需求。這是算力達到100Tops之后才產生的新方法。
今年上半年,鳥瞰圖顯然很大程度上取代了高圖,成為一個火熱的新投資方向。這個技術已經產生好幾年,但是能放在車上用,并受到重視,是去年晚些時候才上規模的。

不用高圖,鳥瞰圖能夠更好識別被遮擋的車輛和其它交通參與者,也就能更好地預見到“鬼探頭”和其它不合規但現實存在的行為。這其實就是對人腦決策的一種模仿,只不過是用技術手段取得了居高臨下視角。“以空制地”的優勢不用多說。

車企已經將自動駕駛的重點轉向無圖模式。這個趨勢之明顯,已經讓業內感受到某些技術細分賽道“涼意襲人”。
但是需要強調一下,鳥瞰圖仍屬于感知部分,是后續決策的依據,而非決策本身。而鳥瞰圖實用化工具箱還在發展中,激光雷達在其中仍有用武之地,只不過需要聯合其它傳感器。這讓激光雷達的投資者松了一口氣。
因為高圖投資開始衰落之后,人們認為連帶著激光雷達也要跟著不行了,現在看還未必。
自從高等級自動駕駛的前景變得黯淡之后,NCA迅速升溫,但沒有帶火高圖。以往的認知里面,兩者是捆綁到一起的。
新技術手段隨著硬件能力增強不斷涌現,技術轉換的節奏非常快。這給主機廠、自動駕駛公司的投資帶來很大困擾。砸了好多小目標的賽道,眼看著要涼,新的投資需求又出現了。是不是跟上繼續砸,相當于給主機廠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這種投資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在這個過程中,主機廠如果強求穿越技術周期、投資最有前途的方向,或者等待技術成熟后直接搭便車,這兩者都是不現實的。
跟住前沿技術,保持在第一梯隊,才有望兌現技術的商業價值。而在過程中交的學費,都是必要的。對沖成本的手段,可能是邊跟邊兌現,這和自動駕駛的升級過程,其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