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效軍?余翔


2023年前三個季度的美國經濟數據顯得非常亮眼,尤其是在美聯儲持續加息的背景下,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矚目的政策成就,其中就包括股市市值不斷刷新歷史高點、失業率持續下降以及國內生產總值(GDP)快速增長。拜登政府希望憑借這些成績,成為美國史上的“經濟奇跡創造者”。然而深入觀察,就會發現一些問題。
制造業是美國崛起為全球經濟強國的重要支柱,但隨著金融資本的興起,逐漸邊緣化。2008年爆發的金融危機迫使美國重新重視制造業,奧巴馬政府隨即提出“振興戰略”,并采取一系列政策舉措。拜登上臺后,通過多項法案支持美國本土制造業振興。2023年全球對美投資活躍,美國制造業迎來所謂“超級周期”。根據聯邦儲備經濟數據(FRED)統計,美國制造業投資從2022年底的1332億美元增長到2023年5月的1943億美元,制造業廠房投資增長80%,為上半年GDP增長貢獻了約0.4個百分點。拜登政府大肆宣揚這一“政績”,拜登本人亦稱自己“最親近工人”,并親往芝加哥支持汽車工人罷工,成為二戰后首位親臨罷工現場支持工人的在任總統。
現實又是怎樣的?在目前的生產條件下,經濟增長、特別是制造業擴張,通常會伴隨用電量增加。然而在2023年上半年,美國的GDP同比增長了2.3%,全國用電量卻同比下降3%。這或許是因為工業用電量的增長被居民和商業用電量下降所抵消,但實際情況是,工業、商業和居民用電量均有所下降。美國能源信息署(EIA)9月發布的《短期能源展望》預計,2023年全年美國電力消費降幅將為1.26%,其中居民用電量下降2.69%,商業用電下降1.8%,工業用電下降1.39%。
在拜登政府大力推動的制造業振興戰略下,制造業崗位自2023年1月以來基本保持在1300萬的水平上,僅較2020年初增加了約20萬人。制造業進入“超級周期”,卻沒有帶動就業水平的上升,難道擴張主要集中在用工較少的高科技領域?這顯然說不通,也非“拜登經濟學”追求的目標。畢竟,“拜登經濟學”希望實現的是全產業鏈制造業振興并創造更多本土就業。另外,美國ISM制造業指數自2022年12月以來一直低于50的榮枯線,連續11個月處于萎縮區間。因此,美國制造業真的開啟所謂“超級周期”了嗎?這頗令人懷疑。
制造業重地得克薩斯州的數據也反映出問題。雖然得州一地的數據不能代表全美,但如果美國實現了“制造業振興”,得州一定也會有所表現。然而,根據2023年8月底發布的得州《制造業前景調查》《服務業前景調查》和《零售業前景調查》,當月該州工廠活動再次收縮,生產指數降至-11.2,為2020年5月以來最低水平。其他指標也在下滑:新訂單指數持續處于負值區間,8月為-15.8;產能利用率指數下降至-3.7;出貨量指數降至-15.8;資本支出指數降至-8.6,創三年來新低。
物流數據亦不支持經濟快速復蘇的結論。美國知名投資人“木頭姐”(Cathie Wood,方舟投資“ARK Invest”創始人、CEO兼首席投資官)最近表達了質疑。她使用UPS營收數據進行比對,發現在幾家大型快遞公司相對市場份額基本保持不變的前提下,UPS日均快遞單量下降,這意味著快遞市場的整體萎縮。聯邦快遞集團(FedEx)也預計2023年該公司全美物流量同比降幅將達25%。
再就是就業數據。2023年初以來美國科技行業一直在大幅裁員,谷歌、臉書、沃爾瑪、亞馬遜等大型企業均在裁員。盡管如此,美國就業數據仍呈現出令人驚訝的良好態勢,失業率持續下降,甚至一度創下50多年最低紀錄。10月初,美國發布了兩組差異明顯的就業數據:勞工統計局的數據顯示,9月新增“大非農”(注:美國非農數據有“大”“小”之分。通常所說的“非農”是指“大非農”,由勞工部勞動統計局公布。此前美國自動數據處理公司也會發布數據,即“小非農”)就業人數為33.6萬人,遠超市場預期的17萬人。而自動數據處理公司公布的9月“小非農”就業人數卻僅增加8.9萬人,遠低于市場預期的15.3萬人。兩組數據分歧如此明顯,很不正常。穆迪分析公司的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贊迪認為,實際的每月就業增長可能僅在15萬至20萬之間,遠低于官方近30萬的數據。6月美聯儲會議紀要顯示,一些美聯儲官員也開始對非農就業人數的強勁增長表示懷疑,認為這可能夸大了勞動力市場的景氣度。
對于經濟數據與實際狀況可能不一致的問題,有些能用統計方法誤差來解釋,有些卻不能。
第一種解釋是統計方法存在“誤差”。以就業統計數據為例,國際勞工組織定義的就業人口統計口徑是基于工作崗位的數量,這也是美國大小非農就業數據的統計方法。例如,一個勞動者每周工作35小時便被視為“全職工作者”,即使他們可能同時在打多份零工,也只算作一個就業人口。而失業率的統計口徑卻是基于人口總數,且需考慮勞動者的工作意愿。因此,那些不愿工作或者由于身體原因無法工作的人,一般不被計入失業數據。2022年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的數據顯示,受“新冠后遺癥”影響,約有200萬至400萬勞動者無法繼續工作。2023年以來,美國官方多次大幅下調先前公布的就業數據——首次公布的數據一般都特別靚麗,隨后美聯儲進行加息操作,之后美國官方會“向下”修正一兩次。如果這種操作偶爾出現,尚可被理解為“存在統計誤差”,但多次出現,要么是統計方法存在嚴重問題,要么就是旨在“引導”市場、“管理”預期的“操弄”。
第二種解釋是虛報數據獲取政府補貼。不排除有些企業為了謀取短期收益,打著“振興制造業”旗號,套取聯邦補貼,而這些資金很少被投入真正的制造業發展。
第三種解釋是存在一種“隱秘的大戰略”,意在掩蓋經濟的深層問題,魅惑更多資本涌入美國,用資本項下盈余對沖經常項下虧損。回顧歷史,每次美元巨幅升值都伴隨著其他國家的財富被巧取豪奪,然而小國的財富日益無法滿足美國的胃口,他們遂將“金融戰”的“槍口”對準大國——在美聯儲持續加息政策下,中國地產企業的海外美元債務壓力明顯增大,看空者、做空者、唱空者、掏空者爭先恐后地登場。
經濟數據之矛盾遮蔽了美國經濟的真相,而這也會迷住數據矛盾的制造者,使他們亦無法洞悉問題的嚴峻性轉而采取正當的宏觀調控措施。鑒于真實狀況可能沒有數據表現得那么樂觀,美國經濟的以下趨勢值得關注。

2023年7月6日,美國總統拜登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西哥倫比亞參觀太陽能設備制造商Enphase Energy和跨國制造巨頭Flex LTD,并就美國經濟形勢和制造業回流發表講話。
第一,制造業振興勢頭放緩。過去一年多,外國對美國計算機和電子行業的投資持續增長,從2021年的1.7億美元升至540億美元,占2022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FDI)新增投資總額的66%。這一趨勢的可持續性令人懷疑。如果政府減少扶持力度,美國本土制造業能否實現自主復蘇,存在較大不確定性。白宮經濟委員會2023年8月發布的報告顯示,制造業投資的增長并非完全源于新資本涌入,而是更多來自其他領域資金的重新配置,是政府稅收激勵和政策支持“誘使”投資從其他領域轉向制造業。未來,如果美國政府繼續對制造業提供資金支持,將會更多擠占其他領域投資,從而對整體經濟產生不利影響。
第二,金融市場向下調整。如果美聯儲保持“緊”的貨幣政策,可能導致金融市場失去信心,投資者撤離,引發劇烈波動。從2023年初至8月9日,納斯達克指數累計上漲57%,其中市值排名前十的個股貢獻了91%的漲幅,數量眾多的市值低于20億美元的企業(總計3079家)則表現疲弱,僅貢獻了1%的漲幅。截至7月初,標普500指數中的“七姐妹”(蘋果、微軟、Alphabet、亞馬遜、Meta、英偉達、特斯拉)總市值大漲,達11萬億美元,占標普500市值的近四分之一,相當于三個德國的GDP。然而,標普500指數其他493家公司的總市值卻幾無上漲。科技股對利率較敏感,利率長時間處于高位將對科技股構成下行壓力,而科技股股價大幅下挫或將引發美國金融市場“雪崩”,若果真如此,美國經濟有可能最快在2023年第四季度出現增速大幅回落。
第三,房地產市場動蕩。房地產市場也對利率高低異常敏感。數據顯示,目前美國辦公類商業地產的空置率明顯高于工業和物流地產。美聯儲持續收緊銀根令地產行業融資成本進一步上升,商業地產等低流動性資產正面臨較大重估壓力,投資者盈利狀況惡化,違約風險上升。美國房地產市場的繁榮周期可能被高企的市場利率終止,或最先表現在商業地產上,隨后在房地產市場產生“多米諾”連鎖反應。緊隨房價下跌而至的將是消費支出減少,銀行資產質量下降。

美國舊金山街頭的無家可歸者。
總之,美國經濟基本面到底怎樣,能否持續吸引國際資本流入,不能光看美國官方給出的數據,投資者還會從地緣政治博弈、軍事沖突風險等角度進行觀察,更會通過多種微觀渠道去感受、測量官方數據和實際狀況之間的“溫差”,進而做出自己的謹慎判斷和決策。
(宋效軍為中國建設銀行研究院副院長,余翔為中國建設銀行研究院高級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