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璇,劉焱序,張 勇,趙文武,*
1 北京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部 地表過程與資源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875
2 北京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部 陸地表層系統科學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北京 100875
3 山東省國土空間規劃院,濟南 250014
草地覆蓋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陸地表面,供養著地球上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并提供多種生態系統服務[1—2]。作為集生產-生活-生態為一體的復合生態系統,草地不僅蘊藏著豐富的生物物種資源,也是農牧民生活生產的主要載體,對維持自然生態系統平衡、保護生態安全屏障發揮著重要作用[3]。然而,氣候干旱、降雨減少等全球氣候變化和超載過牧、亂采濫挖、開墾農業和造林等人類不合理開發利用嚴重威脅著草地生態系統[4—5]。如北美大平原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原始草地,并且每年以2%的速度持續減少[6];南美熱帶草原被大片農田侵占,在過去50年中,其損失速度已經超過了亞馬遜森林[7]。日趨發展的生態恢復行動也對草地產生破壞性影響,如聯合國生態系統恢復十年的行動倡議計劃在2023年前將近100萬平方公里的非洲草地進行植樹造林,其重點更多放在森林上,忽視了保護草地價值[8—9]。草地面積的迅速喪失不僅導致草地生態系統生物多樣性降低,生態服務功能不斷退化,還影響畜牧業的發展,降低農牧民的生產、生活條件,并進一步引發各種自然災害,嚴重威脅社會穩定、經濟發展以及生態安全[10—12]。
為恢復、改善草地生態系統,生態補償成為草地可持續管理的重要途徑[13]。作為自然資源的重要管理方式,生態補償倡導利用經濟手段解決生態環境保護與社會經濟發展矛盾[14—15],將非市場價值轉化為對提供生態系統或環境服務提供者的經濟激勵,使原本可能是積極正向或消極負向的外部性內部化。草地生態補償以經濟補償為核心、以禁牧和草畜平衡為行政控制手段,經濟補償為核心,發展可持續畜牧業,從而實現草地生態系統保護管理[16]。草、牲畜和牧民是草地管理中3個相互關聯的組成部分,通過約束和規范牧民行為來加強草原管理,實現“人”“畜”和“草”的內在動態平衡,達到保護和恢復天然草原、遏制和治理草原退化、繁榮牧區經濟[17]。草地生態補償項目最早實施于20世紀末,發展相對滯后于森林、河流、農田、濕地補償等[13]。隨著近十幾年草地生態補償項目開展,深入研究草地生態補償效益以關注草地生態系統是否解決已有問題,以及分析其影響因素,對探尋未來草地補償的發展方向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目前,草地生態補償仍然處在探索和嘗試階段,現有的全球生態補償或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的綜述研究多關注于其他生態系統類型,對草地生態補償聚焦不足[18—19]。因此有必要系統梳理草地生態補償研究的相關國際文獻,為國家生態文明建設和牧區高質量發展提供參考。本文從以下3個方面系統梳理草地生態補償的研究進展:(1)草地生態補償實施產生的生態效益和社會經濟效益;(2)草地生態補償實施效果的影響因素;(3)展望草地生態補償研究的重點方向。
本文利用Web of Science(WOS)數據庫核心合集,通過標題、摘要和關鍵詞中結合布爾運算符進行檢索,為:(“payment* for ecosystem service*” OR “payment for environmental service*” OR “eco* compensation”) AND (“grassland*”OR “rangeland*” OR “meadow*” OR “pasture”),時間跨度為系統默認區間1900—2022年,檢索時間為2022年8月27日,結果共得到202篇文獻。閱讀全文將非草地生態補償主題論文篩除后,得到69篇文獻,時間跨度為2007—2022年。關鍵詞篩選基于以下兩點,第一,經相關主題論文預讀,選擇北美、南美和歐洲國家普遍采用的環境或生態系統服務付費(“payment for ecosystem services”“payment for environmental services”),和亞洲和少數歐洲國家通常采用“生態補償”(ecological compensation)作為關鍵詞;第二,根據人為利用程度不同,草地分為天然草地、半人工草地、人工牧場、牧草場,因此選擇“草地”(grasslands)、“草原”(rangeland)、“牧場”(pasture)和“草甸”(meadows)作為草地搜索關鍵詞。
2007—2022年,草地生態補償的發文量和被引頻次呈逐年遞增趨勢,至2022年達15篇,年均發論文量4篇,共計69篇,整體發文量較少(圖1)。

圖1 草地生態補償研究的發表與被引用情況(WOS數據庫)(檢索時間:2022年8月27日)
基于篩選文獻,已有草地生態系統的補償政策或相關活動已經在全球范圍開展,主要分布在四個大洲:亞洲、南美洲、歐洲、北美洲。其中32個在亞洲(46.38%),14個在南美洲(20.29%),13個在歐洲(18.84%),7個在北美洲(10.14%),2個在大洋洲(2.90%),1個在非洲(1.45%)(圖2)。從研究領域來看,草地生態補償主要關注其效益和影響因素。具體來說,涉及草地生態效益、社會經濟效益、綜合效益為主題論文分別有24、12和2篇,分別占比34.78%、17.39%和2.90%,表現出草地生態補償的效益研究正處于發展初期;以影響因素為主題論德文共計有30篇,占比43.48%,也是目前草地生態補償研究的關注重點。

圖2 草地生態補償研究的空間分布情況
從草地生態補償項目來看,全球范圍內為草地生態系統設置的專項補償項目較少,以中國草地生態系統補助獎勵計劃和厄瓜多爾帕拉蒙草地保護項目為代表;其他國家和地區以生態保護為目的的補償或付費項目,項目涉及草地生態系統同時也包括其他類型生態系統,如表1所示。

表1 國際草地生態補償項目
草地生態補償發展中得到經濟學、管理學和生態學等多學科支撐,相關理論包含公共產品理論、生態系統服務價值理論和社會-生態系統理論等。其中,公共產品理論初步認識到草地的公共資源屬性與界定產權的重要性。在這一基礎上,有必要通過區分生態系統服務價值促進交易,為草地生態補償標準制定提供依據。社會-生態系統理論進一步將關注草地生態系統的雙屬性,強調通過草地生態補償實現社會和生態的平衡。
公共產品,又稱公共池塘資源,指社會每一個成員均可以從中獲益且一部分人使用即減少了其他人可用的數量或質量的資源,具有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30—31]。草地生態系統是可再生而并非充足的自然資源,帶來的生態系統服務可供社會所有人員共享,是典型的公共池塘資源。每個人能夠無差異地享用草地生態系統所帶來的各項生態效益,在缺乏強制約束力的情況下,人們會以犧牲草地資源為代價滿足其自身利益,容易出現草地資源過度使用而供給不足的“搭便車”現象和草地生態系統服務降低或喪失“公地悲劇”現象[32]。因此草地生態補償作為一種經濟手段,需要在公共產品理論下建立有效的激勵體制以確保草地生態系統提供持續性服務[33]。
實現全面可持續的草地生態系統保護與發展,需要通過經濟激勵的方式鼓勵改變或放棄對生態系統不利的行為,而生態系統服務功能的經濟價值評估對于制定合理的草地生態補償政策具有重要意義。生態補償的典型特征是生態系統服務的可交易性,并將其價值作為生態服務的購買方和提供方交易的基礎和標準,因此生態系統服務的價值評估是補償交易的基礎[34—35]。自千年生態系統服務評估后,各類生態系統因評估的價值高低而受到關注。Costanza等率先定量評估了全球草地生態系統的服務功能價值[36]。結合草地生態系統提供服務的機制,草地生態系統的服務功能可劃分為產品提供、調節功能、文化功能和支持功能四大類[37]。該理論可以引申出三種生態補償標準: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享受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和破壞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38]。
基于草地生態系統服務的認知,草地系統中有機物生產、營養物質循環、土壤保持、固碳釋氧及涵養水源等生態服務價值評價的方法逐漸發展,并從理論評價投入決策應用[10,16,39]。草地生態補償也從最初的補償草地面積向補償多類服務功能以及服務流時空評估等完善[2,19,40],用以衡量和監測生態系統服務供需[41]。澳大利亞北部卡奔塔利亞灣稀樹草原的研究發現,生態補償項目對熱帶稀樹草原每公頃生態系統價值評估后得出遠超過土地產值,吸引土地所有者和其他資源管理人員開展活動[42]。伊朗牧場因投資有限,補償金額以減少載畜量的經濟損失和增加生態系統服務價值為衡量的上下限標準[43]。
社會-生態系統如何響應全球環境變化是當今自然資源管理中重點關注的方面之一[44—45]。草地作為包含牧民為主體的生態系統,具有社會和生態兩種屬性的復雜系統,由社會子系統、生態子系統及兩者的交互作用構成,表現出不同于社會系統或生態系統單獨具有的結構、功能和復雜特征[46—48]。草地社會-生態系統正面臨越來越大的相互作用驅動因素的壓力,如生態、社會文化、經濟和政治的變化影響。草地生態補償通過調節這些因素影響牧民決策,使他們權衡割草時間及蓄養牲畜的種類和數量等[49]。
另外,針對可持續制度用于更具體管理公共財產資源的概念,社會-生態系統框架可以用于評估是否實現改善草原條件及草原牧民生計情況的雙贏目標[50—51]。應認識到畜牧業和當地牧民在維持牧場生態系統功能方面的價值,單一關注生態系統而忽視社會系統與生態系統之間聯系的生態補償機制,可能導致畜牧系統失衡而草地生態系統服務供應不可持續[52]。已有研究從社會生態系統變化角度評價補償措施所帶來的效益,但相比生態子系統,社會系統角度評估仍存在困難[53]。
梳理國際范圍草地生態保護補償或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的研究,研究主題可分為效益分析和影響因素。其中,效益分析包含兩方面,一是從生態系統服務價值理論出發有助于生態保護和恢復的生態效益,二是從社會-生態系統理論角度研究提升人類生產生活福祉的社會經濟效益。
草地生態系統提供多種重要的生態系統服務,如食物和原材料生產、水調節和淡水供應、營養物質循環、土壤保持、固碳釋氧、涵養水源、娛樂文化、生物多樣性等[4,54—55]。改善草地生態系統服務為主的生態效益是草地生態補償的出發點和首要目標,目前研究中主要包括恢復草地面積與質量、保護草地生物多樣性、提升草地生態系統服務功能等方面。
3.1.1恢復草地面積與質量
草地生態補償政策對草地面積和質量恢復產生了積極影響。保護草地面積通常是作為補償項目的第一優先保護目標,如厄瓜多爾Socio Paramo項目的首要目標是盡可能維持80萬公頃的草地面積[41]。草地歸一化植被指數(NDVI)是衡量草地植被面積和質量的典型指標,中國整體退牧還草項目的NDVI從2006—2015年增加了1.2%,表明草地質量增加顯著[56],其中在青海省的研究發現生態補償政策實施后草地面積發生了明顯增加[57]。此外對青藏高原草地生態補償區和非補償區的草地面積、草地恢復比例、凈初級生產力和牧草產量的對比分析說明,大部分補償措施帶來的草地恢復是有效的[58]。在尼加拉瓜,林牧生態系統綜合管理項目執行的初始兩年,退化牧場面積減少了三分之二,而有高密度樹木的牧場面積也大幅增加[59]。
但是,生態補償的草地恢復效益是個長期過程,存在滯后效應。青藏高原生態搬遷和補償政策實施10年后草地逐漸恢復,57.5%的農田和92.2%裸地逐漸轉換為草地,草地面積持續增長了共計919.62公頃[40]。內蒙古第一期草原補助獎勵政策實施中,草地質量并沒有明顯改善,甚至在局部地區繼續呈現退化趨勢,但第二期實施期出現了恢復趨勢[57]。
3.1.2保護草地生物多樣性
生態補償措施特別關注對草地生態系統的生物多樣性保護,尤其是物種多樣性。意大利阿爾卑斯山的農業環境計劃研究顯示,生態補償可以控制大面積草地的過牧或退化,同時有效保護維管束植物和直翅目昆蟲的物種多樣性[60]。德國薩克森農業環境項目規劃協調割草和放牧時間保護了12種鳥類、4種蝴蝶和4種草地類型[61]。厄瓜多爾的帕拉蒙草原研究發現生態補償措施實施后植被物種多樣性與豐富度得到了提升。在肯尼亞安博塞利國家公園附近,為了防止草地開墾成農田,進而影響公園野生大象的遷徙廊道,補償牧民們相應的經濟損失,對保護大象起到了較好的作用[62]。對瑞士生態補償區和農業環境規劃項目實施區域調查發現,相同經濟激勵條件下將草地面積保留10%—20%作為直翅目昆蟲避難所的割草模式可使物種豐富度增加23%[63]。草地補償的效益也會溢出影響周邊地區的物種多樣性。對比補償區和附近集約化管理農田和整體農業景觀發現,234種節肢動物種中63%物種的豐度在補償地區草地高于其周圍環境,且隨距離的增加呈指數下降[64]。
3.1.3提升草地生態系統服務
草地生態補償對生態功能的保護和提升研究主要關注傳統的生產力供給服務、水源涵養、碳固存調節服務及美學景觀文化服務等,各地生態補償對生態系統服務的最優保護目標存在差異。在美國大沼澤地源頭的亞熱帶牧場,生態補償項目實施后水源涵養功能得到了提升,進一步增加了大型無脊椎動物、魚類、蚊子及一些植物的豐富度[65—66]。南美厄瓜多爾的帕拉蒙草原上的補償制度增加了植樹造林,減少焚燒和放牧牛羊等活動后,土壤碳和地上碳都有顯著提高,而且限制燃燒更能有效地提高碳儲量[67]。伊朗錫林-達列赫大壩(Shirin-dareh)下游的草地通過畜牧平衡項目減少載畜量達到減少水土侵蝕控制徑流的作用[43]。生態補償區內限制焚燒來確保長期植被覆蓋,特別是保護生長形態恢復較慢的多年生灌木,禁火3—6年灌木草覆蓋度、物種豐富度和數量均增加,提升了土壤保持和水文調節功能[68]。在中國退耕還草工程實施期的土壤有機碳也有相似結論,盡管目前研究發現平均固碳率隨恢復齡期的增加而降低,但是平均碳固存量隨恢復齡期的增加呈現增加趨勢[25]。在瑞士,補償區域比例越高的草地受歡迎程度越高,即生態補償措施能夠提高景觀美景度[69],積極促進當地旅游業發展[70]。美國羅德島和佛羅蒙州通過募集捐款來支付組織草地所有者們保護食米鳥的棲息地,不僅保護了野生旗艦物種,也保護了景觀觀賞和動植物自然聲音等多種相關文化服務[71]。
草原補償通過補助資金的方式支付給草地社會經濟系統的主體牧民,帶動牧民生產生活轉型,進而間接恢復草地生態功能。相關文獻尤其關注草地生態補償中以補償對象牧民為主體所獲得的社會經濟效益,包括牧戶增加經濟收入和改善生計結構兩個方面。
3.2.1增加牧戶經濟收入
草地補償措施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牧民或草地所有者的經濟收入。羅馬尼亞東薩蘭杜爾(Zarandul de Est)地區2007—2013年共同農業政策調查發現,歐盟政府提供的補償經費相當于家庭其他收入額的130%,并且能夠覆蓋一般農場的全部支出[22]。厄瓜多爾生態補償政策的最顯著效果是有助于減貧,而且經濟補償提供了更穩定的收入來源[72],雖然對較大面積草地所有者的收入影響不大,但對50公頃以下小塊面積草地所有者,補償金額約占家庭收入的一半,能夠用于食品、醫療保健、教育和其他基本需求[73]。青藏高原東北緣實施生態搬遷的補償政策使貧困人口于2020年已完全脫貧,對于家庭收入水平和區域生態系統服務價值的積極影響將在2025年后顯著提升[40]。美國以碳固定為目標的草地生態補償項目中,要求牧場主使用或生產更生態的增值產品,提供綠色飼料標簽、農業部有機、野生動物友好標志等認證,間接增加了牧戶經濟收入[74]。傳統牲畜產品的供應歷來被認為是牧場的主要價值,雖然畜牧生產者并非僅受補償的經濟驅動,但在加強生態系統服務保護后,需要補償經費填補財務缺口[75]。在澳大利亞的牧場碳補償項目中,牧戶得到的補償金作為穩定收入大大緩沖了干旱年份對牧場收益的影響[76]。
但也存在草地生態補償政策的經濟補償金額未能滿足牧民實際生產生活需求或期望的情況。中國的草原補助獎勵政策通過給牧民家庭發放補貼來減少牲畜數量或禁止放牧牲畜,限制草原的大規模退化,非牧收入在牧戶家庭總收入中的比例有所增加,但家庭凈收入出現下降現象,一些家庭的畜牧業收入仍然是家庭收入支柱[77]。對內蒙古調查結果分析得出,補獎政策對牧民的生態保護行為起到積極激勵作用,牧民總收入和非農收入比重有所提高,但是未能滿足大多數牧民的生計期望,目前補償水平不足以覆蓋牧民對草地生態保護的付出成本[26]。此外,草地生態補償資金出現分配不平衡現象,表現為地方相對收入差距縮小,但絕對收入差距擴大,即家庭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獲得的補償資金較多[78]。
3.2.2改善牧民生計模式
補償實施后牧民的生計方式有兩類,一種是改為生態友好型牲畜經營,一種是退出畜牧業。草地生態補償通過制度限制牧民的飼養方式、割草方式、放牧強度等,逐漸促成生態友好型牲畜經營。對厄瓜多爾研究發現,生態補償限制公共用地使用激勵牧民重視生態環境保護[79],與無補償措施實施的村莊相比,有補償措施村莊集體土地上放牧牲畜的戶數減少了12%[80],當補償資金停發后,牧民仍能保持較低放牧強度來保護公共草地[28]。在內蒙古的研究發現,生態補獎政策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大型農場牧民養羊的總數[81]。退出畜牧業促進了牧區產業轉型和牧民生計結構的變化,青藏高原東北緣實施生態搬遷和補償政策促進了勞動力從第一產業向第三產業轉移,加快了牧民離開牧區而向城鎮化發展[16]。內蒙古地區雖然政策規定了單位草地的牲畜承載量,而且可利用草地面積將受到影響,部分牧民將退出畜牧業從事其他行業,部分牧民將利用草原生態補償經費進一步擴大畜牧業規模[82]。內蒙古荒漠草原的草原補助獎勵政策實施后,家庭收入結構以政府補貼和畜牧業為主,非牧收入僅起到補充作用[83]。而對于內蒙古、甘肅和青海3個省份牧區的牧民生計而言,提高目前的補貼水平將增加牧民的生計多樣化[84]。
但草地補償措施實施后在一些地方也出現了不均衡效應或相反效果。中國的碳生態補償措施中,草地作為碳吸收的主要載體表現出空間上西高東低的格局,通過服務價值核算可發現與補償措施實施中的空間不匹配性和付費額度的不均衡性[85]。對青藏高原朋曲河流域補償成效研究,發現以減少載畜量為目的的補償措施發生了相反效果,補償措施實施讓擁有更大草場面積的牧民反而增加了畜牧數量[50]。
生態補償的生態和社會經濟效益產生依賴于牧民、牧區和補償制度的特征。目前,關于草地生態補償影響因素的研究主要關注了3個方面,牧民的主觀與客觀條件、牧區生態與社會環境和補償的實施途徑。
3.3.1牧民主觀與客觀條件
最早定義生態補償的學者Wunder曾提出補償或生態系統付費的前提是自愿[86],因此牧民作為參與草原生態補償的實施主體,牧民主觀對生態保護及政策的認知和理解度是確保補償項目順利實施的關鍵。對美國科羅拉多州牧民滿意度研究得出,牧民認為這是支持牧場主和改善保護管理的機會,表示有興趣參加生態系統服務付費項目[87]。瑞士侏羅山林地牧場農民意愿包括是否愿意增加農場規模、農業活動多樣化以及工作量的個體偏好差異對補償政策的參與程度產生影響[51]。對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西北部地區牧場進行分情景建模分析發現,碳市場價格如果提高將會受到很多人的關注,進而增加項目參與程度使牧場大范圍轉化為碳農業[76]。對寧夏鹽池縣調查得出牧民對政策的認同和滿意度較高,表現出牧民對生態補償政策擁有良好的支持和參與意愿[88]。內蒙古烏蘭察布地區牧民的生態補償補貼金額分析卻認為,補貼率低于牧民期望,沒有得到對他們損失的應有補償,降低了牧民的滿意度及保護行動力[89]。在中國青藏高原三江源國家公園補償措施實施地區,牧民對政策的理解和認知是影響高寒草原自然資源的長期保護和可持續利用的重要因素,隨著項目的實施當地牧民開始逐漸接受,支持生態補償政策的比例從2013年的54%上升到2015年的70%[24]。赤水縣保護區和三河源國家公園研究發現,政策的宣傳教育功能通過影響原住民的保護態度、主觀規范和知覺行為控制來提升保護意愿和行為[90]。
當牧民的參與意愿和滿意度低時,不僅會降低補償效果,甚至還會帶來負面影響。當牧民參與意愿和政府支付意愿存在矛盾,政府看重草原恢復而未對牧民最關心的自身經濟損失給予足夠重視,導致牧民為了生計將放牧范圍擴大到禁牧的草原或增加草地載畜數量[91—92]。中國草原補助獎勵政策研究發現生態補償的效果在牧民中的滿意度不高,導致牧民將補助用于購買更多的羊,而加劇草地退化[77]。
牧民家庭特征也對草地生態補償項目的執行效果產生影響。代表性因素包括較高的教育水平、農牧業收入、草地面積和草地條件[93]。厄瓜多爾生態補償政策中較小面積草地所有者更愿意加入,以獲得相對穩定的補償收入貼補家庭開銷[72]。陜西延安第二階段實施的坡地退耕政策中家庭參與情況研究發現,貧困的不同維度,例如教育、身體健康、糧食安全、權利、資產和生活水平方面的貧乏對項目的執行效果有很大的影響[82]。內蒙古大毛縣草原生態補償政策試點為例分析支付水平、自然和社會經濟因素對牧民參與意愿的影響,結果表明收入較低、年齡較大、文化程度較高、草原面積較大、社會關系較差的牧民更傾向于參與項目[94]。
3.3.2牧區生態與社會環境
自然環境能夠影響生態補償的實施效果或補償計劃的可持續性,進而限制了生態恢復效果[52]。草場景觀格局特征是重要環境因素,Knop等比較了連片和單片草地上蝸牛和蚱蜢的物種情況,結果發現在連通性高的草地上物種多度保護效果更明顯[95]。地形因素也具有重要影響,Aviron等研究中坡度和方向的差異使得生態補償區中自然和人工元素數量存在異質性,而導致蝴蝶多樣性保護效果不同[23]。氣候條件也是不可忽略因素,對內蒙古補償制度兩期實施效果比較研究,第二期降水的變化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增加補貼產生的積極影響[96]。也有研究表示物種優勢、營養相互作用或外來物種入侵的變化可能會阻礙補償措施的生態恢復過程[97]。對生態補償區內兩種蚱蜢物種動態進行研究,得出局地物種庫、繁殖體大小、捕食、種間競爭和棲息地質量等因素對補償區產生影響[98]。植被類型的生態優良條件與土壤侵蝕和沉積、徑流等相關,間接影響補償項目的投入成本[42]。草地退化程度越高表示該區域具有更大環境效益潛力,在生態補償的空間布局中考慮草原退化程度可以提高項目執行效率[99]。
牧區的政策環境也對草地生態補償措施的實施產生影響。美國加州牧場的案例中,通過農業法案成本分擔和私營部門融資,輔助降低企業-牧民-社會多主體土地利用的治理矛盾,可以激勵牧民參與食品農業行業牽頭的生態系統服務付費倡議項目[74]。瑞士侏羅山林地牧場維護費盡管得到聯邦農業辦公室、經濟事務部、聯邦委員會為主的政策網絡的支持,但卻受到瑞士農民協會反對,此外還需要考慮未來市場放松管制等政策變化帶來的影響[51]。伊朗生態補償項目中重視不同社會經濟背景,包括明確產權以及在識別和調查、開發、試點測試和項目運行全部過程中的詳細框架設計,都可以提高補償方案的有效性[43]。厄瓜多爾案例中由于土地所有權、使用權,以及已有社會、人力和資金資本的限制,使生態補償制度比較吸引更大草場面積即更富有的土地所有者[73]。對內蒙古牧民遵守環境服務付費計劃的機會成本研究得出,市場價格會導致支付金額波動和牧民降低放養率的機會成本[99]。政策公信力是實施生態補償計劃時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政策制定中對生計成本考慮不足會影響草地使用者對生態保護的看法,進而影響補償政策[100]。對于許多非傳統畜牧產品等生態系統服務而言,如何定義生態系統服務的數量和質量會影響市場估值,包括合同設計、認證、監控等大額交易成本,因此對交易中介人的信任對牲畜生產者參與程度至關重要[75]。
3.3.3補償支付方式
草地生態補償方式以資金支付為主,主要存在政府補償和市場補償兩種方式。較大規模的草地補償項目為政府資助,如瑞士、中國、蒙古和厄瓜多爾,以中央或地方政府補償方式為主;小范圍草地保護項目的補償行為以市場交易方式為主,如德國、意大利、澳大利亞等。厄瓜多爾所有補償項目經費都來自國家預算,雖然初始階段的部分資金是通過德國開發銀行的貸款提供[40]。澳大利亞不同類型的保護項目可以通過申請國家經費,用于環境保護及支付給牧民[76]。也有綜合管理情況,如美國的牧場保護計劃由州或聯邦機構資助補償資金,而成本分擔、減稅、補貼等,資金管理則是通過美國農業部自然資源保護局(NRCS)或美國農田信托、自然保護協會和牧場信托等非政府組織(NGO)組織[74]。相比政府的穩定資金來源,市場交易中的資金存在很多不確定性。在澳大利亞維多利亞熱帶稀樹草原的保護中,交易的買家期望生態威脅降低后支付較少資金,卻導致自然資本存量降低生態系統服務更加稀缺而支付成本增加[42]。在西藏牧區提供無息貸款作為現金補貼的補充方式可以實現雙贏,既保護生態系統增加了家庭收入,又減少了政府的財政負擔[101]。無論是政府還是市場支付中,交易資金金額也是現實難題。在肯尼亞牧區與大象保護區的矛盾中,補償金支付方需要考慮包括牲畜、牛奶、牧草、工資等多方價格因素才能購買到牧戶的保護行為[62],而在瑞士和中國的草地生態補償資金金額與人均牲畜的數量相關,補償通常不達到牧民期望額度[51]。
生態補償措施實施中也有非資金的補償或激勵方式。如斯洛文尼亞牧民對草原保護計劃的研究發現,相比經費補償,農民更愿意接受農場咨詢和培訓服務,更能增加補償項目的普及率[29]。對哥斯達黎加草地生態補助實施研究中,評估發現政府組織除提供經濟補助外,也提供技術援助和信息共享,對提高牧場生產力產生了積極影響[102]。對哥倫比亞奧里諾科河地區牧場經營模式分析研究,采用以保護為導向的改良牧場不僅僅基于生態系統服務的貨幣支付,更需要飼料供應和畜牧養殖等技術支持[103]。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南部,該地區高產牧場與美洲虎棲息地重疊,與牧民利益形成嚴重沖突,研究發現需要政府或相關組織關注牧場生態健康的方式而非經濟激勵措施更能提高保護計劃實現瀕危物種保護目標[104]。
草地生態補償是促進草地資源開發利用與草地生態環境質量改善、推動草原區域經濟可持續發展的一項重要生態經濟手段。本文通過對草地生態補償已有研究成果的系統梳理和總結發現,草地生態補償的生態效益主要包括恢復草地面積和質量、保護草地生物多樣性、提升草地生態系統服務;社會經濟效益主要表現為牧民或草地所有者的經濟收入和生計結構發生了變化,受到積極或消極影響;而草地生態補償實施的影響因素以牧民參與意愿、滿意度、牧民家庭特征和支付方式為主。未來草地生態補償研究有待于加強效益權衡分析、行為者的影響、支付方式多樣性等方面的研究。
(1)效益權衡分析
生態補償措施作為協調生態保護與社會經濟發展的工具,在平衡生態保護和社會經濟發展方面有必要引入生態系統權衡分析的技術方法。草地生態系統服務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彼此關聯并表現出不同程度此消彼長的權衡關系。草地生態補償政策實施在提升某些生態系統調節服務的同時,很可能導致其他生態系統供給和文化服務降低。因此,草地生態補償應重視區分主要和次要目標效益,強調量化不同生態保護目標下的生態系統服務供需動態,優先考慮多重效益權衡的時間特征,評估長期效益與前期經濟成本[105—106]。同時,草地生態補償項目不是簡單地維持生態系統服務,而不考慮這種服務在人與環境相互作用中的關系。在草地生態補償預期效益上,應著眼于提高社會-生態耦合系統對外部沖擊和變化的適應能力,把握社會-生態系統的復雜性和整體性,尤其是生態系統與社會系統之間的相互反饋[53]。
(2)行為者的影響
隨著生物圈中人為影響的增加,人類行為成為社會-生態系統動態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人的價值觀影響社會規范并主導社會經濟行為,能夠相應地影響自然-社會系統的延續和發展[107]。這種社會經濟行為可以表現為,土地使用者需要通過營銷自然的經濟效益以創造附加值。正如Wunder等[108]所說“如果支付意愿和接受意愿的經濟學不一致,就沒有生態補償可以實施的基礎”,表明生態補償必須通過對生態系統中人的引導,以增強行為者的能動性,以改造原本不可持續的人與自然關系。因此,有必要進一步挖掘本地化的案例,探究生態補償項目如何增強當地的人與自然可持續發展的價值觀,及其與其生態治理行為的關系。
(3)支付方式的多樣性
支付方式對生態補償的項目的可持續性也具有一定的影響作用。雖然資金方式是作為補償或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的主要手段,但輔助的非資金補償方式如智力補助等也在發揮重要作用。同時,補償標準也可分激勵補償、基于保護行為的補償和基于保護結果的保護補償,這在實施中已經有體現,但在研究中較少看到如何區分不同支付方式效果的差異。為了改善支付和所提供服務之間的聯系,歐盟的一些國家已經推廣了基于結果的計劃(RBS)[29,109]。據實際情況可增加政策補償、勞動力工資補償、能力提升補償及異地就業安置等補償方式,以市場化多元化的生態補償方式破解補償方式單調和“造血”能力補償不足的問題。在我國,廣大草地分布區域的鄉村發展相對滯后,如何拓展草地生態補償支付方式,助力中西部鄉村生態振興,也是服務國家需求的前沿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