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黃瓜

周瑩

一

二娃站在樹下，望著面前一塊空地說：“爺爺，我想種黃瓜。”

爺爺告訴他：“別人家都在吃黃瓜了，現在種，晚了。”

二娃堅持說：“我就想種黃瓜。”

“可我們沒有黃瓜種子啊。”接著，爺爺彎著腰，弓著背，蹲在地上，用力拔起一棵又一棵雜草。在爺爺身后的不遠處，放著一副拐杖。

“誰家有多余的黃瓜種子呢？去借一點兒吧！”二娃望著爺爺說。

“現在已經是夏天了，誰還種黃瓜呢？大家都是在清明前種的黃瓜。”

“我特別想種黃瓜。”

“你這娃子，太倔了。你想想，你總去別人家的地里偷黃瓜吃，我哪好意思去找別人要黃瓜種子啊！”爺爺臉上滿是氣憤。

“我那不是偷，是摘……”二娃辯解道。

在二娃的意識里，鄉里鄉親的，摘一根黃瓜吃，很正常。

爺爺沒再說話，接著拔草。

“去鎮上的種子站買吧。”二娃出主意。

爺爺不同意去買黃瓜種子。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去鎮上買黃瓜種子，很費勁，一天只能一個來回。

爺爺寧可不吃黃瓜，也不愿翻山越嶺跑一趟鎮上。

二娃還是想種黃瓜。

爺爺沒有抬頭，他依然一邊拔草一邊嘀咕：“唉，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貪吃，總去別人家地里摘黃瓜……有人說你是‘壞’孩子，誰還會給你種子呢？”

“不！我不是壞孩子……我不就吃根黃瓜嗎？”二娃明亮的雙眸中露出深深的憂傷。

爺爺自顧自地拔草，懶得理睬二娃。

二娃的眼里噙滿了淚水。

二

二娃朝大路走去。借黃瓜種子，成了他現在最強烈的心愿。他想起奶奶在世時，從春天到夏天，要種好幾茬兒黃瓜。奶奶總是喜歡在三伏后，把黃瓜種在玉米地里。這時候種的黃瓜，成熟后咬一口，清脆爽口的味道會在舌尖彌漫，二娃迷戀這種味道。想起奶奶，他的眼睛濕潤了，路旁的河水中仿佛出現了一張慈祥的笑臉。

“只會哭，沒出息。”二娃的耳邊響起奶奶的聲音。

二娃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朝一棟新蓋的兩層樓走去。到達那兒要穿過一大片草地，草地附近是一片樹林，樹林背后才是新房子。那是清風坡村最漂亮的樓房。這家主人的女兒李苗苗和二娃是小學同學。

二娃繞過樹林，來到李苗苗家。她一個人正在院子里玩。

“苗苗，你家有黃瓜種子嗎？能不能借我一點兒？”二娃站在大門口問道。

“我家沒有。文嘉禾，你是個壞孩子，就算有種子，我也不借給你。”李苗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二娃，然后“嘭”一下，把大門關上了。

“我是找你借黃瓜種子，又不是不還。你害怕我還不起你的黃瓜種子呀？”二娃對著大門喊道，他知道李苗苗就躲在門后面。

二娃仿佛看見了鄙夷的眼神從門縫幽幽閃過。

“不借，就是不借。”二娃聽到這個聲音，心如刀割般疼。

三

想當年，李苗苗家里窮，奶奶總是鼎力相助，缺啥給啥，而且都不要他們還。二娃對奶奶曾經幫助過鄰居的事情記憶猶新。

二娃走到一棟平房前，看見一個男孩的背影。他認出來那個男孩是他的同學馬俊杰。

馬俊杰看了二娃一眼，轉身就跑。二娃抬腳就去追馬俊杰。由于馬俊杰太胖了，跑起來非常吃力，二娃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了。

“你追我干嗎呀？”馬俊杰問。

“我找你有事。”二娃小聲說。

“啥事？”馬俊杰轉身要走。

“求你幫個忙，我想找你借點兒黃瓜種子。”二娃鼓起勇氣說。

“我家沒有黃瓜種子。”馬俊杰說完，轉身跑走了。

“喂，你知道我們村里誰家有黃瓜種子嗎？”二娃望著馬俊杰的背影喊道。

“我不知道。就算有黃瓜種子，誰會借給你呢？”馬俊杰一邊跑一邊回答。

“為什么不借給我呢？我會還的呀。奶奶說過，‘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二娃連忙解釋道。

馬俊杰閃到一道墻的背后，不見了。

二娃跑了一上午，一粒黃瓜種子也沒有借到。大多數人家給的理由是，這個季節家里沒有黃瓜種子。少數人說家里有黃瓜種子，但不想借給他，并指責二娃不應該不經別人同意摘人家的黃瓜。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二娃想起奶奶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我要爭口氣，爭取能夠種成黃瓜。既然借不到黃瓜種子，我就回家跟爸爸打電話，讓他給我買了寄回來。我要讓黃瓜長在我家的空地上，我要讓李苗苗、馬俊杰他們都看到我學會了種黃瓜，我有自己的黃瓜吃啦。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摘別人家的黃瓜了。如果我種的黃瓜結得多，我就請他們吃黃瓜。”二娃站在一棵大樹下，暗暗下決心。

四

在山路的拐彎處，二娃遇見了龍奶奶。

“聽村里的娃們說，你想種黃瓜，是嗎？”拄著拐杖的龍奶奶望著二娃說。

“是的，龍奶奶。我特別想種黃瓜。”二娃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姑有，婆有，不如自己有。別人地里的黃瓜再好，都是別人的。自己種的黃瓜，不管它長成什么樣子，吃起來都會有滋有味……”

二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感到非常羞愧。

“二娃，你去我家拿。我的黃瓜種子，全都送給你。”龍奶奶慈祥地看著二娃說。

“太好了！龍奶奶，您愿意借給我黃瓜種子？”二娃激動地說。

“愿意。不是借，是送。”

二娃蹦起來，連著跳了幾下：“龍奶奶，您真好。如果我有了黃瓜種子，我一定認真地種，讓它結很多黃瓜。”

龍奶奶笑瞇瞇地說：“是的，不管你種什么，只要用心，它就會長得很好。付出終有回報，勤勞就會有所收獲。你的每一滴汗水，都不會白流的。”

“嗯。”二娃堅定地點了點頭。

龍奶奶的目光猶如早春的陽光，明亮又溫暖：“你是個大孩子了，人窮志不窮。即使你再想吃黃瓜，沒經別人同意摘的黃瓜，吃了也不甜。只有吃自己種的黃瓜，味道才更加香甜。知道嗎？”

那天，二娃看見龍奶奶從一個瓦罐里掏出一把粽葉包的黃瓜種子。每一粒黃瓜種子都是金黃的、飽滿的。龍奶奶彎著腰，佝僂著脊背，伸出枯瘦的雙手，把黃瓜種子遞給二娃：“二娃，這些黃瓜種子，你拿回去種吧。只要你把這些種子埋進泥土里，給它們機會，它們就會發芽。你用心伺候它們，它們就會開花、結果。”

二娃咬著牙齒說：“龍奶奶，謝謝您相信我！”

“記得播種前，要用涼水把黃瓜種子泡一個晚上。等它膨脹之后，才能種到土里。”龍奶奶叮囑道。

二娃點點頭。

“二娃，你是個好孩子，你種的黃瓜，也一定很好吃。”龍奶奶微笑著說。

二娃眼里含著淚水，呵呵笑了起來。

五

三個月后，二娃種的黃瓜終于結果了。

村里愛吃黃瓜的人，路過二娃家的菜地時，都會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二娃可真會種黃瓜。”

“摘一個嘗嘗，秋黃瓜味道不一樣喲。”二娃開心地說。

張大爺、李大嬸、王大媽接過二娃遞過來的黃瓜。他們用衣角擦了一下瓜，然后咬了一口，說：“好吃。”

隨后，每個路過的鄰居，都會接到二娃遞過來的黃瓜。李苗苗和馬俊杰也不例外。他倆嘴里吃著黃瓜，還不忘對二娃豎起大拇指：“文嘉禾，你真棒！”當然，二娃也給龍奶奶送了一些。

爺爺忙著把一個個水靈靈的黃瓜，從架子上摘下來，放在竹籃里。

“最先長出來的黃瓜不能摘。”每一架黃瓜秧子下面的老黃瓜，都被二娃留作黃瓜種子了。第一次種黃瓜，就知道預留黃瓜種子的二娃，真的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