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彩虹

這是一個很大的莊園,面積有10000多平方米。莊園老板是城里人,來到鄉下,聞到清新的空氣,看到廣袤的田地,大手一揮,買下了這塊地皮。
半年后,莊園落成了。遠遠望去,相當氣派,大門四周被黃蠟石包圍,門頭上掛著一塊大理石牌匾,上面赫然寫著“蘑菇莊園”4個金燦燦的大字。莊園里應有盡有,造型各異的假山、名貴奇特的樹木、設施完備的游樂場,還有一些鄉下人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動物,比如會吐口水的羊駝、養不大的小香豬、高大的鴕鳥等。
照理說,這么氣派的莊園應該是很能掙錢的,但事與愿違,莊園從營業的第一天起就虧損。怎么會這樣呢?老板想不通,這里吃的、看的、玩的樣樣齊全,怎么就吸引不來人呢?
其實道理很簡單,這個地方是鄉下,鄉下人勤儉節約慣了,不可能買張票到你的莊園里坐木馬、看動物、吃大餐的。
老板也許想明白了,打印了無數張宣傳單,大街小巷、城市郊區,看見人就發。
莊園里的生意好起來了,城里人周末帶著孩子來旅游,退休老人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找幾個同伴,一起來鄉下看看風景,嘗嘗灶頭飯。
流浪狗大黑就是這個時候來到蘑菇莊園的。
大黑曾經有主人,主人一家住在一棟老式樓房里。主人在院子里用木板給它搭了一個簡易的窩,雖然簡陋,但住著挺舒服。
大黑對主人一家十分忠誠,從不走遠,只要主人喚它的名字,它立馬就到。大黑以為它的一生就這樣安穩地度過了,可意外來得很快 ——主人家的房子要拆遷。主人對它說:“大黑啊,不是我不要你,老房子拆了,我們要搬到安置房里去,那里不讓養狗。你走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大黑是條聰明的狗,到主人家時剛斷奶,現在已經4歲了,主人說的話它都聽得懂。大黑的眼睛淚汪汪的,主人讓它走也是沒辦法。可它能去哪里呢?
在大黑還沒想到能去哪里的時候,主人一家帶著大包小包乘著大卡車走了,那棟老房子在機器的轟鳴聲中被夷為平地。
大黑無可奈何,只能默默地走了,準確地說,是去流浪了。
大黑去過很多地方。鄉間小路,那里清凈,可沒有能讓它果腹的食物。大街上,食物香氣撲鼻,大黑跑到一個熟食店門口,老板掄起木棍追出來打它。垃圾桶旁,腥味臭味交雜,大黑管不了這么多,翻找著食物,這時一條大黃狗惡狠狠地沖過來大叫:“這是我的地盤,你休想來分杯羹!”
大黑從沒有和其他狗吵過架,更別說打架了。看到黃狗的氣勢,它嚇得趕緊逃走了。它一路向南,餓了就去小河邊喝口水,實在太餓,就去菜地里啃白菜幫子。走走停停,無意間它來到了蘑菇莊園。
清晨,這里靜得出奇,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音,就是樹上幾只鳥兒的鳴叫聲。上午,莊園附近稍微熱鬧點兒,稀稀拉拉的游人從大門口進入,看大門的是一位60歲左右的老頭兒,身穿藍色工作服。傍晚,莊園又變得靜悄悄的。
大黑對莊園充滿了好奇,它很想進去一探究竟。
看大門的老頭兒叫老張,是老板的親戚,退休了沒事干,跟著一起來到莊園。
老張注意到了大黑,這時的大黑全身上下黑乎乎、臟兮兮的,餓得只剩皮包骨了,在莊園周圍賊頭賊腦的。
老張看到大黑往門口來了,他抓起門衛室里的一根鐵棍沖到外面。大黑嚇得夾著尾巴迅速逃走了。
不讓進可以不進,但是大黑很倔,越不讓進它越想進,它一定要進去看看。明目張膽不可以,偷偷溜進去或許可以。
它在等天黑,天黑了方便行動。
天空在大黑的期盼下收回了最后一絲光亮。從大門進入是危險的,它吸取了白天的教訓,開始尋找新的入口。
大黑在莊園外苦苦尋覓著,突然,它看到前面隱隱出現一排鐵欄桿。于是顧不得餓和累,它朝欄桿奔去。欄桿和欄桿之間留著很大的縫隙,人鉆進去困難,但它這么瘦弱的身體,鉆進去輕而易舉。
大黑終于進入了莊園,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很快它又迷茫了,里面這么大,該往哪里走呢?不管了,跟著嗅到的氣味走吧。狗的鼻子是最靈敏的,大黑邊走邊嗅,很快嗅到了烤肉的味道。它快步向前,只見前方有一只鐵皮桶,香味就是從那里飄出來的。桶不高,口很大,大黑使出全身力氣跳進去。糟糕,里面塞滿了竹簽,扎得它渾身疼。好在收獲不少,烤肉、烤魚的殘渣很多,大黑吧唧吧唧猛吃起來,把痛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飽喝足,大黑滿意地在四周閑逛。
“嘿,你從哪里來?”一個尖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大黑猛地一驚,難不成被莊園里的人發現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它拔腿就跑。
“哈哈哈……”“嘻嘻嘻……”
大黑邊跑邊快速轉動腦袋:這些笑聲和人類的不一樣。好奇心讓它停下了腳步,它隨后小心地窺探起來。
“別害怕,過來吧。”一個厚重的聲音從正前方發出。
大黑還是很小心,它慢慢地移動,不忘觀察周圍的一舉一動。
它看到了,那是一排挺高的柵欄,里面有房屋,屋子被一間一間隔開,屋前都有一扇鐵絲門。突然,一個大頭探了出來。
“我說伙計,你怎么這么膽小?”又是剛才聽到的那個尖尖的聲音。大黑不怕了,它走了過去。
這回它看得很清楚了,屋子里關著很多動物,這些動物長得奇形怪狀,各有不同。接下來就是一陣自我介紹,大黑知曉了這些動物的名稱,發出尖尖聲音的是小香豬,頭大的叫羊駝,長脖子的是鴕鳥……但它還有一點不明白,于是問道:“你們為什么被關在這里?怎么不想辦法逃走?”
“哈哈……”羊駝笑了,“我們是老板千里迢迢買回來的寵物,在這里吃住不愁,為什么要逃走?”
羊駝的話讓大黑更疑惑了。這時,鴕鳥又說了一番話:“我們一出生就被人類圈養,能去哪里呢?記得之前我在城里的動物園,現在到了鄉下。這兒的空氣很清新,我喜歡。”
既然它們自己都喜歡這樣的日子,大黑也沒再多說什么。
臨走時,羊駝告訴大黑,最好周末的時候來,那時人多,食物也多。
“周末”這個詞大黑是知道的,之前的主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周末到了,給孩子們買點兒好吃的。”所以在大黑的認知里,周末和孩子有關,也和吃有關。
很快,周末就到了。莊園迎來一群孩子,他們從一輛藍色的大巴車上下來,在老師的帶領下嘻嘻哈哈地跑進莊園。
大黑也開始行動了,它往鐵欄桿那里走去。和上次一樣,它身子一縮,就輕而易舉地進了莊園。白天的莊園和晚上的截然不同,大黑貪婪地欣賞著這里的一草一木。但它也時刻保持著警惕,欣賞美景的同時得提防人類,特別是那個看門的老頭兒。
大黑偷偷地跟在孩子后面,并時刻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好在莊園里小路比較多,花草也多,走走藏藏不容易被發現。
這一路大黑收獲真不少,前面一個小胖子邊啃牛肉干邊和同學聊天,一不小心半包牛肉干掉在了地上,也沒人撿。等他們走遠,大黑走過去,一掃而光。該吃午餐了,這些小家伙真是浪費,炸雞腿、肉餅、包子還沒吃完就扔了,這可便宜了大黑,吃得它肚子脹脹的。
但有句話叫“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大黑正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個孩子發現了它,大叫起來:“快看,這兒有一條大黑狗!”其他孩子也發現了,跟著興奮地叫起來。老師也發現了,當然老張也被驚動了。他氣急敗壞,抓起一塊石頭就砸過來。幸好大黑機靈,要不然肯定會被砸傷。大黑呼哧呼哧往動物朋友那里逃,老張一路追過去。
鴕鳥脖子長,第一個看到大黑跑了過來:“大黑有危險,我們得想想辦法幫它!”
“怎么幫?你吩咐。”羊駝和孔雀的正義感瞬間爆發。
是啊,怎么幫?它們都被關著,又不能出去。
“我有辦法。”角落里的小香豬說,“我們一起大叫,把老張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眼下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只能試試。
于是,動物區那里突然發出陣陣怪叫聲,聲音中夾雜著恐懼、驚慌。
老張雖長期住在莊園里,但動物們集體的怪叫聲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讓他心里很緊張。
追一條流浪狗不是最重要的,安撫能招攬游客的寵物才是重點。于是,他放棄對大黑的追趕,來到動物區。
既然老張不追大黑了,那動物們也不必再扯著嗓子喊了。
老張覺得奇怪極了,這些動物看到他就安靜下來了。但他還是不放心,在動物區觀察來觀察去,最后看沒什么異常才離開。
大黑感動得想哭,卻不知道如何表達謝意。
“不必客氣,自己人。”鴕鳥說。
“安全第一,美食第二。”羊駝調侃道。
“不對,安全第一,美食也應該排在第一。”小香豬尖叫起來。
“哦,我忘記了,對于你們豬來說,美食是應該排在第一位的。”羊駝的話讓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大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些眼淚里有委屈、有感激,更多的是欣慰。它現在不是流浪狗了,它有了這么多伙伴,這些伙伴可以為它兩肋插刀。當然,如果這些伙伴有危險,它也會挺身而出的。
大黑決定留下來,就在莊園這一帶生活。
由于大黑經常在莊園附近出沒,看門的老張也熟悉它了。這條大黑狗從當初的皮包骨到現在大腹便便,老張看在眼里氣在心里。但他無能為力,狗又沒礙著他什么事,沒去咬人,只是在周圍尋找食物。現在,來莊園玩的游客越來越多了,垃圾到處扔,塑料袋、紙屑不算啥,可以掃干凈,可那些水果皮、飯渣掃起來真麻煩。大黑擅長清理這些,這幫了他不少忙。老張這樣想著,心里平衡了些。
老張的變化大黑能感受到,以前它是不能在莊園大門口出現的。它一出現,老張就會掄起棍子追趕。現在,大黑偶爾在門口撿拾骨頭,老張頂多用眼睛瞪它,不會拿著棍子追出來了。
大黑懂得感恩,老張對它的好,它銘記在心。它不會去做破壞莊園的事,也不會去打擾游客,只要一日三餐填飽肚子就行。
大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去過蘑菇莊園的人都認得這條大黑狗了,身體黑乎乎,肚子圓滾滾。它性格溫順,從不亂叫,也不在人群中亂竄。你給它喂東西吃,它會一臉憨厚地看著你,好像在說:“謝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