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征南
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自1832 年問世以來,對全球軍事思想的發展都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但對其核心概念的解讀和翻譯,如戰爭是“政治”(Politics)還是“政策”(Policy)的繼續,卻帶有各國鮮明的文化特色和政治背景。美國知名學者克里斯托弗·巴斯福德20 世紀90 年代推出的經典之作《英文世界的克勞塞維茨:英美兩國對克勞塞維茨的吸納接受(1815—1945)》,詳細闡述了《戰爭論》對英美軍事思想的深遠影響,也闡釋了克勞塞維茨聲譽起伏不定背后的主要動因。在當今美軍作戰概念層出不窮的時代,研讀這部著作,有什么特殊價值?要解答這些問題,首先要簡要介紹一下這本書的作者——克里斯托弗·巴斯福德。
克里斯托弗·巴斯福德(Christopher Bassford),1953 年出生,畢業于美國常春藤名校威廉瑪麗學院歷史系,因其戰術核武器方面的畢業論文而在學術界嶄露頭角,畢業后以軍官身份在美國陸軍野戰炮兵部隊服役了5 年時間,此后獲得過俄亥俄大學美國外交史專業碩士學位和普渡大學現代歐洲史專業博士學位,并先后擔任美國海軍陸戰隊指揮與參謀學院戰爭理論與戰爭性質研究系主任、美國陸軍戰爭學院國家政策問題專業副教授、國家戰爭學院戰略專業教授等職務,直接參與過《海軍陸戰隊條令出版物1-1:戰略》(MCDP1-1,Strategy)、《海軍陸戰隊作戰出版物1-2:戰役》、《海軍陸戰隊規劃》、《海軍陸戰隊作戰出版物2-15.3:地面偵察行動》(MCWP2-15.3,GroundReconnaissanceOperations)、《海軍陸戰隊作戰出版物3-2:航空行動》等多份海軍陸戰隊作戰概念和條令的起草工作,代表性著作包括《英文世界的克勞塞維茨》(ClausewitzinEnglish)、《克勞塞維茨論戰略:一位戰略大師的啟示與見解》(ClausewitzOnStrategy:InspirationandInsightfromaMasterStrategist)、《擦鞋水綜合癥:美國野戰軍組織的不合理性》(TheSpit-ShineSyndrome:OrganizationalIrrationalityintheAmericanFieldArmy),是美國著名軍事歷史學家,特別是克勞塞維茨研究領域的泰斗,也是20 世紀80 年代美國國防改革的主要推動者之一,在美國軍、政、學界擁有較高的影響力。
最值得欽佩的,是他1995 年自費創辦的一個大型教育網站“克勞塞維茨主頁”(The Clausewitz Homepage,http://www.clausewitz.com/)。這個網站定期向讀者介紹克勞塞維茨研究領域的最新著作,特別是以免費形式將其1994 年出版的傳世之作《英文世界的克勞塞維茨:英美兩國對克勞塞維茨的吸納接受(1815—1945)》(ClausewitzinEnglish:TheReceptionofClausewitzinBritainandAmerica,1815-1945)全文發布在互聯網上,讓所有人都可分享這本著作的思想精華,管窺克勞塞維茨對英美軍事思想的影響。這本著作也奠定了巴斯福德在西方軍事思想,特別是克勞塞維茨研究領域的泰斗地位。正如美國《軍事評論》雜志主編理查德·斯萬指出的那樣:“對于任何想了解克勞塞維茨和現代西方軍事思想重大發展的人來說,這是一本必讀的書……他(巴斯福德)在軍事思想史的小領域確立了自己的領先地位。”ahttps://www.clausewitzstudies.org/readings/Bassford/CIE/TOC.htm在汗牛充棟的軍事著作領域,這本書最大的學術價值,就是著力澄清和解答了幾個關鍵性問題。
為什么英美兩國從1873 年J.J.格雷厄姆的首版《戰爭論》英譯本到1976 年彼得·巴內特的最新英譯本,都堅持將克勞塞維茨的著名論斷“戰爭是政治的繼續”譯為“戰爭是政策的繼續”?戰爭與政治的關系,是克勞塞維茨最重要的理論論述,也是西方軍政關系理論研究的邏輯起點。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相關論述中使用了德文Politik 這個詞,其英文既可譯為政治(Politics),也可譯成政策(Policy),兩者之間的差異取決于譯者在不同政治體制和文化背景下的不同理解。
按照巴斯福德的解釋,政策“是統治集團為鞏固和擴大權力而采取的理性行動”,政治“則是一個特定社會內部權力分配的過程,包括各類理性、非理性、不理性因素的混合”。簡而言之,政治是“治理的科學或藝術,是對社會人群進行規范和控制的科學”bWebster’s Third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pp.1755.,本質上是各派勢力圍繞權力而在相關議題上協商、斗爭和妥協的過程,既有理性因素,也包含了諸多非理性甚至不理性因素,但政策作為政治的結果,理想上來看必須是理性的行動。在英美兩黨政治體制下,其背后的潛臺詞就是政治家必須最大限度排除非理性和不理性因素,制定清晰、理性和可操作的戰爭政策,軍方作為政策執行者,不得介入黨爭,不能干預政治,只能以軍事顧問和政策執行者的身份,輔助文官決策,執行戰爭計劃。這是英美兩國軍政關系理論,特別是文官治軍制度的倫理基礎,也是英軍參謀長委員會體制和美軍參聯會體制設計背后的思想淵源。
然而,英美文官大多缺少軍事素養和從軍經歷,并受制于錯綜復雜的國內政治和國際政治因素,特別是在兩黨政治斗爭“極化”的條件下,其戰爭決策難免會摻雜一些個人情緒、意識形態和樂觀主義等主觀臆斷的非理性和不理性因素,無法做到理性客觀和清晰明確,甚至有時過度“主觀控制”(Subjective Control),直接插手戰役和戰術決策,導致軍方作為軍事顧問和政策執行者,缺乏必要的發言權和靈活性,卻要為戰爭結果承擔罪責,難免淪為戰爭決策的“替罪羊”,這就為英美兩國的軍政關系矛盾埋下了伏筆,越戰就是最典型的例證。正如美國著名軍事思想家埃默里·厄普頓指出的那樣:“戰爭時期,文官和軍人都要為戰敗和災難負責。戰斗并不完全輸在戰場上,也可能輸在國會、內閣或者戰爭部長的私人辦公室內。戰斗無論輸在哪里,都是人民遭殃,軍人喪命,他們知道并堅信我們的軍事政策是對生命、財產和自由的犯罪……這種制度如不廢棄,遲早會造成災難性的后果。”cEmory Upton: The Military Policy of the United States,Washington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Prelude, pp.VI.
在這種“政治”與“政策”的軍政“二元論”文化背景下,文官集團的“偏見”與軍人集團的“傲慢”恰好形成了一對時隱時現的主線,貫穿于英美戰爭軍事行動和軍政關系發展始終,杜魯門與麥克阿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因此如何打造和諧高效的軍政關系,有效調和兩者矛盾沖突,實現政治控制與戰場效率的高度統一和有機平衡,就成為西方軍事思想研究的一個重要領域,特別是亨廷頓和簡諾維茨等學者認真思考的重大現實問題和理論問題,也是英美國防體制改革設計背后的主軸。例如,亨廷頓的“客觀控制”(Objective Control)理念,就是要求政治家通過軍事職業領域的最大化放權,特別是戰役和戰術決策權的全面下放,來換取軍隊的政治中立和政策支持,這是美國當代軍隊職業化政策制度體系設計的理論精髓,也是1986 年《戈德華特-尼科爾斯法》的思想主線。巴斯福德的闡釋,為我們解讀英美兩國這一特殊的歷史現象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理論視角,告訴我們戰爭問題研究必須要從政治和軍事兩個角度來綜合分析,才能得出較為可靠的判斷和結論,也說明翻譯工作不僅是詞句文法的互相轉換,更是不同國家戰略文化和不同時代思維認識的直接體現,其文風選詞的粗細好壞,會直接關系后續研究,特別是某些核心術語和詞句的理解,更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決策者的認知,進入國家軍事戰略和戰爭決策,因此譯著本身也是極為寶貴的歷史文獻,經典著作背后的譯者也是軍事思想發展的主要參與者和軍事理論研究的重要對象。通過對比研究方式,發掘《戰爭論》不同譯本對政策與政治等核心術語的認知差異,揭示其對不同時代軍事戰略和戰爭行動的潛在影響,正是這本著作的獨到之處。
從一戰后的“總體戰的鼓吹者”到二戰后的“現代有限戰爭的杰出軍事和政治戰略家”,為什么不同時期對克勞塞維茨的評價會有如此顛覆性甚至極端性的變化?解答這個問題,就要從《戰爭論》說起。
首先,《戰爭論》是一本未完成的著作。克勞塞維茨1818 年調任普魯士戰爭學院院長之后,通過對1566—1815 年130 多個戰例的復盤分析,并結合自身戰爭經驗和任職經歷,于1819 年開始動筆撰寫《戰爭論》,涉及軍事與政治、戰爭與和平、進攻與防御、戰略與戰術、物質與精神、常規戰爭與人民戰爭等重大問題,1827 年完成了8 篇中的前6 篇,并且完成了最后2 篇的初稿,但他此時突然發現寫成的書稿,對其兩項核心觀念未做足夠澄清,于是決定將原稿從頭到尾再做一次徹底修改,重點是通過深入研究戰例,使其結論更具說服力。然而,1831 年11 月16 日,克勞塞維茨突因霍亂引起心臟衰竭,最終含恨逝世,也讓《戰爭論》成為一部軍事理論領域的《紅樓夢》,給后世讀者留下了充分的聯想空間。1832 年,《戰爭論》由其夫人瑪麗編撰整理出版,全書共分三卷八篇,包括:(1)論戰爭性質;(2)論戰爭理論;(3)戰略概論;(4)戰斗;(5)軍隊;(6)防御;(7)進攻;(8)戰爭計劃。第1、第2、第8 篇,是《戰爭論》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書稿也最接近于完成狀態,其他部分則經常遭到刪減,特別是第5、第6、第7 篇,而且許多論述前后矛盾,甚至出現相互抵觸的現象,在某個章節找出的觀點,可能會在其他章節找到與之完全相反的表述,特別是進攻與防御的關系以及數量優勢的問題。這是世人經常誤讀和曲解克勞塞維茨思想的主要動因。正如克勞塞維茨所言:“在我辭世之后,人們會發現這些關于大規模戰爭指導的手稿。像目前這個樣子,這些手稿只能視為匯集起來的素材,從中應建立起一個關于大規模戰爭的理論。對其中大部分內容,我尚不滿意,而第六章只能看作一種嘗試,我很想對這一篇進行徹底改寫,并另尋論述的方法。第七篇《進攻》談到的問題是在倉促之中寫下來的。在第八篇《戰爭計劃》中,我本想更突出地指出戰爭中政治和人文方面的不同。我認為第一篇第一章是唯一已經完成的一章。它至少指出了我在全書處處都要遵循的方向。”a[德]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第1 卷,陳川譯,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20 年,第3 頁。
在此背景下,片面性的研究、學究式的解讀和教條化的引用,特別是斷章取義式的理解,過度糾纏于或局限于具體行文表述,而忽略了克勞塞維茨創立的宏觀戰爭思維范式和理論框架,就必然會在實踐當中造成許多誤讀、曲解、篡改的現實問題,因此正如巴斯福德所言:“克勞塞維茨的論證方法表明,他的思想很容易因為外人不求甚解的誤讀或心存惡意的篡改而扭曲走樣……所以我們若想真正理解這部鴻篇巨著,就必須對其進行全面通讀。”
其次,《戰爭論》是克勞塞維茨思想不同發展階段的產物。古人云:文如其人。行文風格、結構設計與核心觀點是個人性格和心境的代表。文風上看,《戰爭論》代表了克勞塞維茨不同時期思想發展的不同階段,這也是其書之所以如此不易了解的原因,因此研究《戰爭論》必須先了解克勞塞維茨個人心路歷程及其思想發展過程,然后才能對書中許多前后矛盾、晦澀難懂的觀點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簡而言之,如果對克勞塞維茨的人生經歷和寫作歷程缺乏深入的研究和體悟,則必然會在研讀過程對其相關觀點產生誤解。整體上看,《戰爭論》以“戰爭性質”為起點,以“戰爭計劃”為收尾,全書先合后分,再由分而合,其篇章結構有著完整的思維邏輯和理論體系,代表了克勞塞維茨本人思想的不同發展過程,大體可分為三部分:第1、第2篇構成第一部分,主要闡明戰爭性質的構成要素以及戰爭理論的作用和方法論,相當于全書的緒論,是克勞塞維茨軍事思想的精髓,也是其后期思想成熟階段的標志;第三到第七篇構成第二部分,重點闡述戰略、戰斗、兵力、進攻與防御等戰爭核心主題,旨在為戰略、戰役和戰術行動提供基本指導原則,其思想萌芽可能源于克勞塞維茨的青年時期,如戰略和戰術的定義與其早期作品《皇太子的講義》有極為相近之處;第8 篇構成第三部分,基于戰爭政治目的的不同,提出了有限戰爭和絕對戰爭的概念,再次強調了戰爭與政治之間的邏輯關系,恰好與第一篇首尾呼應,形成了全書的總結,也代表了克勞塞維茨晚期思想的深邃,使全書形成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字里行間當中,一部《戰爭論》讓我們可以發現一位意氣風發、思維敏捷、崇尚進攻的年輕新銳,一位官場失意、深刻思考戰爭現象的中年才俊,一位目光深邃、分析銳利、沉穩內斂的思想大師,因此在有限戰爭等許多關鍵問題上,克勞塞維茨不同時期的認識必然存在差異,這是導致許多后世學者出現誤讀現象的重要原因。對于這個問題,克勞塞維茨有著極為精準的預見:“假使這個著作因為我的死亡而中斷,則所發現的就只能稱之為一大堆尚未成形的觀念……足以引起無窮的誤解。”a[德]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戰爭論》,鈕先鐘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年,“導言”,第2 頁。
《英文世界的克勞塞維茨》第一章序言部分作為全書提綱挈領、高屋建瓴的章節,巴斯福德詳細闡述了克勞塞維茨被后世學者誤讀、曲解甚至篡改的主要原因。正如巴斯福德所言:“克勞塞維茨重寫《戰爭論》草稿,主要是為了將這些觀點(有限戰爭)融入其中。然而,他51 歲死于霍亂,從而讓這個過程戛然而止、中途夭折。因此,《戰爭論》本質上是兩本截然不同的書的混雜疊加。某些章節明顯透露出克勞塞維茨早期對有限戰爭的蔑視b例如,《戰爭論》第3 篇,第16 章。,但此類戰爭的正當理由,書里雖未得到充分論述,卻也無可辯駁地存在其中。”這個觀點也得到了美國學術界的高度認可。美國軍事歷史協會主席丹尼斯·肖沃爾特認為:“巴斯福德的開篇第一章‘克勞塞維茨和他的著作’,堪與克勞塞維茨思想任何語言形式的最佳總結相提并論。”
第三,《戰爭論》許多概念是歷史時代的產物,也會隨著時代發展而不斷變化。軍事理論的核心是解釋力(解釋戰爭現象)、指導力(指導戰爭實踐)和預測力(預測戰爭走向),其本質是運用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的方法論對軍事歷史進行重新詮釋,最終得出一系列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概念、原則和學說。軍事理論創新的關鍵,特別是其解釋力的完善性、指導力的現實性和預測力的可持續性,則取決于方法論的科學與否。《戰爭論》中,克勞塞維茨運用大量物理學和化學等自然科學領域的術語和研究方法來闡釋戰爭現象和戰史戰例,如重心、頂點、戰爭力學、戰爭迷霧和戰爭摩擦(戰爭阻力)等,同時也以康德和黑格爾等哲學家的觀點為基點來建構戰爭研究的思維范式和邏輯框架,主張運用軍事辯證法分析戰爭各要素之間的辯證互動關系,在不同形勢下形成不同的戰法指導。這其中,對“重心”問題的理解和認識,是理解克勞塞維茨戰略思想的核心。
“重心”是敵對雙方的力量源泉,如何集中力量攻擊對手重心(向心攻擊),同時有效減少、隱藏和防護自身重心(離心防御),是戰法設計的關鍵。然而,“重心”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的。不同的作戰對手、作戰環境和作戰條件有不同的重心,針對不同情況要形成不同的戰法指導,這是戰爭設計的基本前提,也是克勞塞維茨“時代精神”(spirit of the age)理念的精髓。利德爾·哈特等后世學者之所以對克勞塞維茨的思想出現誤讀和曲解的問題,就是對“重心”問題的固化認識。正如巴斯福德所言:“正是歷史環境的變遷而非克勞塞維茨著作的實際內容,才導致他個人聲望從‘總體戰的鼓吹者’到‘現代有限戰爭的杰出軍事和政治戰略家’的跌宕起伏。”
按照克勞塞維茨的定義,戰爭形態是戰爭性質(不變的因素)與戰爭特點(變化的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戰爭性質由三大要素構成:戰爭由人來打(戰爭主體);受政治利益驅動(戰爭動因),是敵對雙方意志的較量(戰爭結局)。由此,可以推斷出戰爭的三大“重心”和三種沖突模式:一是消耗戰,“重心”是戰場上的敵軍部隊,戰爭勝負的關鍵是如何依靠壓倒性的數量優勢(人、武器、資源),有效殲滅敵軍主力,實現大戰而勝的目的,這是二戰前戰爭的主流形態,也是克勞塞維茨理論關注的重點;二是機動戰,重心是攸關敵對雙方戰爭政治目標的核心要害,如指揮中樞、信息系統、后勤節點等,戰局走向的關鍵是如何依托質量優勢和戰場制權,在關鍵時間和地點形成決定性的相對優勢,通過精打要害的方式,使對手整個體系陷入癱瘓,實現小戰而勝的目的,這是二戰后特別是核時代以來戰爭的主流形態,也是克勞塞維茨“有限戰爭”概念的精髓,其實質與利德爾·哈特的“間接路線”戰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也是美軍“空地一體戰”“空海一體戰”a比較遺憾的是,巴斯福德雖然提及了空地一體戰概念的研發,但卻沒有將約翰·博伊德的OODA 理論,特別是博伊德對克勞塞維茨思想的繼承和批判納入進來。博伊德的思想對美軍空地一體戰概念的開發產生了重大影響。概念設計的理論內核;三是精神戰,重心是敵國戰略決策層或整個社會群體的戰爭意志,重點依托心理戰和輿論戰等手段,在敵內部制造不安全、不確定、不信任的政治氛圍,加大其內斗內耗和決策疑慮,最終導致其戰爭體系自行瓦解,實現不戰而勝目的,這也是美軍信息時代和智能時代作戰概念創新(多域作戰)的主流思維。后世所有軍事理論和作戰概念創新,無論是對克勞塞維茨的支持還是批判,實際上都未脫離《戰爭論》確立的思維范式和方法論框架。突破時空障礙、穿透戰爭迷霧,正是《戰爭論》經久不衰的關鍵,也是這部譯著的精華所在。
此外,克勞塞維茨在英美兩國聲望的跌宕起伏,還與其軍事思想所遭遇的“政治化”問題息息相關。拿破侖戰爭是克勞塞維茨軍事思想緣起的時代背景。普魯士的屢戰屢敗,特別是喪權辱國的《提爾西特和約》以及克勞塞維茨個人被俘的經歷,迫使他對戰爭性質等戰爭最根本性的問題進行理性思考和深刻反思,并極力呼吁對普魯士腐朽的軍事體制進行徹底的改革。《戰爭論》的思想火花也正是在此時萌發,而他也與其恩師沙恩霍斯特一起成為德國軍事改革的先驅,因此在外人眼里,克勞塞維茨身上就帶有軍事改革家和德國軍事思想鼻祖的雙重標簽,這也成為其聲望跌宕起伏背后的主要動因。從巴斯福德選取的時間段看,克勞塞維茨聲名鵲起的時代(例如1873—1914 年的英國以及越戰后的美國),往往是英美戰敗之后啟動軍事改革之際,因為克勞塞維茨軍事思想的改革傾向以及德國軍事實力的不斷崛起,特別是其總參謀部體制的持續成功,恰好迎合了兩國內部的改革呼聲,相關專家學者也往往援引其理論觀點,為改革提供佐證。正如巴斯福德所言:“世人對克勞塞維茨偶爾迸發出來的熱情,就像大多數軍事改革一樣,多數都是由軍事窘境或慘敗所激發。越戰后的美國就是如此。”與此同時,鑒于克勞塞維茨在德國軍事思想領域的泰斗地位,英美兩國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出于對德政治宣傳需要,對其觀點進行了刻意抹黑和無端攻擊,將其冠以“總體戰的鼓吹者”等負面稱號,致使其聲望一落千丈。這也啟示我們,軍事思想研究,特別是對一些外界爭議較大、褒貶不一的軍事理論的分析,必須要理清其時代背景以及相關評價背后的政治指向,才能得出客觀理性的認識。
這部譯著的學術價值,還在于它開創了軍事思想史寫作的一種全新模式。
一般來說,軍事思想史的主流寫作模式無非三種,但正如巴斯福德所言,“寫思想史就好比是往墻上釘果凍”,每種模式都有不同的弊端:一是編年體,即按照時間順序將各個時期的主要軍事思想一一收錄進來,其好處在于時間脈絡清晰,比較容易操作,可用于課程教材等科普性讀物,但問題就在于它缺少靈魂和主線,特別是對軍事思想傳承性、聯系性和批判性的深度分析不夠,容易變成一部“流水賬”和毫無生氣的“死書”,并不具備傳世價值;二是紀傳體,即以軍事思想家個人生平為主線來深入闡述軍事思想的發展脈絡、代表理論、歷史實踐、存在不足等具有深度研究價值的內容,其好處在于能把人、計劃和實踐有機結合起來,系統揭示軍事思想緣起、轉化、應用的整個流程,主要用于理論文獻研究方面,但其問題在于它只能通過以點帶面的方式進行概要性的介紹,無法將不同時代所有發揮重要作用的軍事思想家全都囊括進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三是專題體,即按照不同流派對軍事思想進行歸類性的闡述,如海權理論學派、空權理論學派等,常見于一些理論文章,但其問題在于軍事思想涵蓋的領域非常廣,涉及軍事戰略、戰役戰術、軍政關系等多個理論維度和方向,所以只能重點闡述其某個方面的思想精華,難免會忽略或遺漏其他方面的理論,而且軍事思想家的思想也較為多元,難以用某個固定的流派對其思想進行界定,所以各個專題之間必然存在交叉重疊,甚至大小輩分不一的問題。這也反襯出本書的三大特點。
一是提綱設計巧。這部著作的最大特色,就是它結合了三種寫作模式的優長。它以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為主線,先概要介紹克勞塞維茨的思想精華,然后再以《戰爭論》譯著及其核心思想在兩國的傳播發展和吸納接受為主線,綜合運用分時段和分專題的方式,將英美近現代所有知名軍事理論家全都分門別類地串在一起,特別是在不同時代、不同流派、不同思想之間建立起了傳承關系和邏輯聯系,既有歷史又有理論,既有主線又成體系,從而有效擺脫了傳統寫作模式“釘果凍”的弊端,對當前軍事思想史研究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二是史料價值高。這本著作全書300 多頁,正文部分僅為200 余頁,但后面的注釋和參考書目足有70 余頁,幾乎把所有英美近現代軍事思想領域的名人名著全都一網打盡,讓朱利安·科貝特、約翰·帕爾默等許多為歷史塵埃所掩埋的戰略思想家重新回到人們的視線中來,為后世研究特別是對英美軍事思想的發展脈絡進行深度分析,提供了有益線索,因此它堪稱是一部英美近現代軍事思想的百科全書。正如巴斯福德所言:“克勞塞維茨的思想就像一條地下暗河,對所有現代軍事思想都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因此英美對克勞塞維茨思想的吸納接受,是兩國軍事思維發展演進過程中的啟蒙階段,即便本書乏善可陳,但至少還可作為英文世界克勞塞維茨研究的參考書目指南。”
三是理論意義大。這部著作獨到之處,還在于它從譯著的角度,對1873 年格雷厄姆版到1976 年巴內特版等《戰爭論》的不同英譯本進行了認真梳理和詳細比對,闡釋了《戰爭論》在英美兩國的戰略傳播過程,特別是對重心等一些模棱兩可的核心概念做出了澄清,并分析了英譯本對政治和政策等某些核心術語翻譯的原因,其最大的現實意義就是推動讀者或譯者以邊讀邊譯的方式找出自己熟悉的《戰爭論》譯本,對相關問題進行仔細研讀,探尋其對英美軍事思想的深刻影響。此外,以現代面目出現的一些新思想新概念新理論,大多都是經典理論的變體。當前,美軍作戰概念雖層出不窮,但追根溯源,這些所謂的新概念都能從《戰爭論》當中找到影子,因此深入研究英美兩國對《戰爭論》的解讀,特別是探尋其英譯本對英美軍事思想的影響,摸清摸實其理論概念創新的一般規律和基本邏輯,并從中找到破解之法和超越之道,才是這部譯著最大的理論價值。正如美國著名政治學家艾略特·科恩所言,“在具有啟發性意義的探討過程中,巴斯福德談了很多關于英美現代戰略思想的話……這是一項引人入勝的研究成果,對許多聽眾都有一定的啟發意義,包括那些關注當代軍事思想或思想史的人。”
翻譯工作不是終點,而是思考問題和理論建構的起點。嚴肅認真的外軍研究工作,無外乎要沿襲譯—編—寫的基本路徑,遵循“模仿者”(Imitator)—“思考者”(Thinker)—“創新者”(Innovator)的一般規律,也就是在精準研讀和翻譯外文文獻的基礎上,豐富完善自身理論素養和知識結構,并用批判性思維對相關理論的真偽利弊得出形成清晰、客觀、理性的思考和認識,掌握破解現實問題的思想工具,最后再結合國情軍情實際,對相關思考進行中國化的概念改造和理論升華,最終提出獨樹一幟、引領時代的全新軍事理論。從這個意義上說,翻譯工作是理論創新的重要環節,也是一次嚴肅的再創作,因此它仍是我軍推進軍事理論創新一項不可偏廢的基礎理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