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耳是知音

錢泥

從現(xiàn)代藝術(shù)館出來，陽光強得刺眼。朋友跟我說，出了藝術(shù)館左拐，在那家張愛玲曾光顧的俄羅斯茶館碰頭。不知怎的，我記成了右拐，走到了五十七街的施坦威大廈樓下。

一年前，這里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演奏會。熟悉的樂曲，陌生的名字，臺上的鋼琴家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九歲——為了紀念一位偉大的鋼琴調(diào)音師弗朗茨·莫爾（Franz Mohr）。多少架鋼琴在他手下發(fā)出魔幻的樂聲，多少位鋼琴家因有他保駕護航得以在舞臺上自由馳騁，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茨（Vladimir Horowitz）、阿圖爾·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格倫·古爾德（Glenn Gould）、范·克萊本（Van Cliburn）……熟悉的名字，不朽的唱片。

弗朗茨·莫爾總是穿著作坊的圍裙，謙遜溫和，看上去像一位慈祥的外公。他曾為本世紀諸多鋼琴泰斗調(diào)音，并陪伴他們走遍大半個地球。在音樂會后的酒會上，弗朗茨·莫爾總是背對著大家，捏著高腳杯站在窗邊。要不是出于禮貌和“行內(nèi)規(guī)矩”，他是不會參加派對的。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再去仔細聽聽琴上那個不太完美的音。假如弗朗茨·莫爾沒有患腱鞘炎，而是成為了一名小提琴演奏家，那么或許他也會樂于站在舞臺燈光下享受觀眾的掌聲。可上天偏偏與他開了個玩笑，讓他不得不離開提琴弦，轉(zhuǎn)而去鉆研鋼琴弦。他的工作地點在紐約曼哈頓五十七街施坦威大廈的B層，那里的墻壁和桌椅表面覆蓋著特殊的材料，亮度、濕度和溫度終年由各種測量儀器監(jiān)控，沒有樓上的光鮮亮麗，也沒有清新的空氣，一切舒適度都由琴來“決定”，一切都是為了讓鋼琴發(fā)出完美的聲音。這里就像弗朗茨·莫爾的“王國”，而他是這里的“馴馬師”。

每一匹駿馬都有它的脾氣與個性，鋼琴也一樣，威武的外表下潛藏著復(fù)雜的內(nèi)心，甚至比駿馬更難捉摸。好不容易“調(diào)教”好了，彈奏它的人還“橫挑鼻子豎挑眼”——這個音不夠亮，那個音過分亮；這個鍵彈性太足，那個鍵彈性不太足……霍洛維茨就是個極端的例子，他不許別人碰他看上的、彈得順手的琴，要求他的琴要“從一而終”。別人的琴他可以彈，但他的琴任何人別想接近（至少是在他演出期間）。弗朗茨·莫爾說，霍洛維茨的手指快得甚至已經(jīng)超過了琴鍵自身回彈的速度，因此他要求莫爾將琴鍵的回彈速度調(diào)到和他手指一樣，這樣別人自然就不會彈這架琴了。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嘗試，莫爾終于滿足了這個苛求。從此，霍洛維茨再也離不開莫爾，他任命莫爾做他的貼身調(diào)音師。霍洛維茨在巡回演出時會帶著自己的鋼琴，莫爾就像琴的保安，琴在哪兒，他在哪兒。從琴被運送至音樂廳一直到演出結(jié)束，莫爾不敢有片刻懈怠，他容不得自己有一絲馬虎。每每鋼琴家在熱烈的掌聲中幸福地謝幕時，莫爾都會感恩上蒼、感謝命運，讓他有機會為別人鋪平道路。莫爾并不喜歡“幕后英雄”“隱身大俠”之類的贊譽，他說自己只想做一名“無聲的仆人”，為主人把一切都準備得井井有條，把主人想到的和沒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無論發(fā)生什么問題都能快速、圓滿地解決。這需要的不僅是技術(shù)，還有創(chuàng)造力。

剛開始擔任魯賓斯坦的調(diào)琴師時，莫爾還不太了解他的偏好，比如對琴鍵的要求。幾乎所有演奏家都會要求將琴鍵擦拭光潔，可魯賓斯坦卻恰恰相反。一次演出前他問莫爾：“琴鍵擦干凈了？”莫爾回答：“當然擦干凈了。”沒想到魯賓斯坦卻大喊：“天哪！絕對不能擦干凈！光滑的琴鍵不跟手指！完了！”演出即將開始，正當所有人都手足無措時，莫爾靈機一動，只見他借來一瓶頭發(fā)定型噴霧在琴鍵上薄薄地噴了一層，光滑感便立刻消失了。

還有一次是波利尼與柏林愛樂樂團的音樂會，由阿巴多擔任指揮。阿巴多要求莫爾將標準音調(diào)為四百四十三赫茲。演出當天上午排練時，樂團一位單簧管演奏員忽然說：“不對，這肯定不是四百四十三赫茲，太高了，沒法吹。”莫爾說：“應(yīng)該不會發(fā)生這樣的錯誤。”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電子音頻儀進行測量，但阿巴多顯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樂團成員，而非這個插電的“家伙”。面對如此尷尬的局面，莫爾提議大家先去喝杯咖啡，他保證“馬上調(diào)好”。他們離開后，莫爾便開始對鋼琴進行“調(diào)試”。大伙兒一杯咖啡下肚，“琴調(diào)好了”。晚上的演出自然是不同凡響，波利尼與樂隊水乳交融，音響質(zhì)量一流，管樂發(fā)揮得棒極了，而關(guān)于四百四十三赫茲的爭論早已被拋諸腦后。音樂會后的酒會上，阿巴多緊握莫爾的雙手，感謝他救了場。但事實上，莫爾沒調(diào)一根弦，那么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重新校音，并且他相信自己的聽力，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人們喝了咖啡之后神經(jīng)血管會舒張，心情驟然變好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他賭了一把。事實上，諸如此類的小“不愉快”在莫爾的日常工作中時有發(fā)生，而咖啡則是最好的“愉快劑”。

莫爾說，自己享受到的快樂并不比站在舞臺上謝幕的演奏家、指揮家少。對他而言，最欣慰的莫過于把琴弦調(diào)成適合每個人的個性，“指到音成”是他的驕傲。每位鋼琴家都有不同的個性，霍洛維茨喜怒無常，有時前一秒還在為琴弦里有雜音、琴凳高低不對、燈光照著琴鍵反光等大發(fā)雷霆，下一秒就會忽然熱烈地擁抱他的調(diào)琴師，稱他為“救命恩人”。古爾德則“神經(jīng)過敏”，沒人知道他的哪根神經(jīng)不能觸碰。盡管他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但施坦威仍再三叮囑莫爾千萬不要與古爾德有任何身體觸碰，據(jù)說上一位調(diào)琴師威廉·赫普法就因為無意間將手搭在了古爾德的肩膀上，古爾德的肩膀便脫臼了。演出前，古爾德喜歡把手浸在熱水里，莫爾則負責站在一旁為他添水，然后把毛巾遞給他，再送上手套。莫爾十分注意，絕不敢與古爾德有一丁點皮膚接觸。而霍洛維茨可不怕皮膚接觸，甚至還常在演出前要求莫爾幫他焐手。

莫爾回憶自己曾經(jīng)“服務(wù)”過的鋼琴家們時總是津津樂道。對莫爾來說，了解鋼琴以及鋼琴家的偏好，可比了解鋼琴家的脾氣容易得多。古爾德的那把寶貝椅子就曾讓莫爾大傷腦筋，這把寶貝（破）椅子用鐵絲勉強繞著，幾乎快要散架了，古爾德坐在上面彈琴時它總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每次古爾德坐在椅子上演奏時，莫爾都捏著一把汗，感覺這把椅子分分鐘都會被坐塌。有一次，莫爾碰了這把椅子，他只是想幫古爾德把它好好固定一下、捆結(jié)實，結(jié)果古爾德霎時臉色蒼白、嘴唇緊閉。莫爾見狀頓時頭皮發(fā)麻，只聽古爾德說：“管好你的琴，別越界。”聲音雖輕，語氣卻重。自此以后，做“無聲的仆人”便成了莫爾的職業(yè)準則。

1962年，莫爾第一次來到施坦威大廈，一見到施坦威先生便開始做自我介紹。施坦威先生笑著擺了擺手，手指指向大廳里的一架三角鋼琴，說道：“來吧，來聽聽。”琴有幾十弦，兩耳是知音。六年后，四十一歲的莫爾接替威廉·赫普法成為施坦威首席調(diào)琴師。在人們的印象中，他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一次，巴倫博伊姆演出時鋼琴的一根琴弦斷了，不過幸運的是他并沒有彈到這個音。還未到中場休息，莫爾便從鋼琴不尋常的共鳴聲中聽出有根弦在它不該在的地方發(fā)出噪聲。巴倫博伊姆問莫爾有沒有備用琴弦，莫爾鎮(zhèn)靜地回答：“有。”巴倫博伊姆再三強調(diào)，不能換使用過的舊弦，一定要新弦。莫爾回答說：“您放心，一會兒就搞定。”巴倫博伊姆這才松了一口氣，到后臺去休息。莫爾迅速把另一架三角鋼琴的琴弦擰下來換了上去，這是因為換弦時新弦的音高必須先調(diào)高整整一度，待幾小時后新弦適應(yīng)了張力再調(diào)回原本的音高，而中場休息只有半小時，時間上根本來不及。下半場演出非常順利，巴倫博伊姆并不知道莫爾換上的不是他要求的新琴弦，莫爾堅定的態(tài)度給了巴倫博伊姆積極的心理暗示。即便是危急時刻，調(diào)琴師也不能慌亂，因為他是掃除一切障礙的人。

每一場音樂會，莫爾的神經(jīng)都是緊繃的，雖然他的臉上看不到“時刻準備起跑”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始終處于高度警惕的狀態(tài)，任何可疑的回聲或雜音都必須記在腦子里，并在中場休息時立刻調(diào)整。彈奏者與琴之間的距離比較近，有時反而不一定能聽得出，但他們知道自己可以信賴那位“忠心的仆人”，任務(wù)交給他是最放心的，這也是莫爾對自己的職業(yè)要求，對他工作最大的獎賞莫過于“絕對信任”這四個字。

我望著五十七街這幢歷史建筑，浮想聯(lián)翩，差點忘記了和朋友的約定：去尋找張愛玲的足跡。我轉(zhuǎn)身往回走，匆匆趕向俄羅斯茶館，想象著當年在俄羅斯芭蕾舞演員聚集的地方喝茶、寫小說的張愛玲……今人不見作古人，古人曾踏今人路。那逝去的年代，印在書中，刻在唱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