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長琪,魯長河
(江西財經大學統計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距2018 年中國正式實施環保稅法已過去四年,期間中國經濟結構不斷調整,一方面,以服務業為主的第三產業占比持續增加,這種產業結構的調整給環境污染的分析帶來了新的變化。不同于第二產業,服務業的污染排放主要發生在消費端。中國家庭消費中的隱含二氧化碳、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化學需氧量以及氨氮排放分別占到了總排放的42.17%、33.67%、33.11%、28.83%和30.38%[1]。同時,后疫情時代,國外市場的不確定性,讓中國逐漸轉向以國內消費為主要驅動的新增長模式。這就導致消費污染在總污染中的份額比重越來越高,已成為不可忽視的問題。另一方面,中國經濟正處于從高速增長到高質量發展的換擋期,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經濟發展的內涵已從GDP的增速變為經濟增長與生態環境提高的有機統一。因而如何平衡好經濟增長與“雙碳”目標,實現綠色發展是中國當前必須要考慮的問題。環保稅作為市場化環境規制手段,在新的經濟背景下,研究環保稅對宏觀經濟波動以及環境質量的影響,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基于理論層面分析環境政策的主流分析框架是EDSGE 模型。在模型的設定方面,Angelopoulos 等[2]最早將環境規制納入DSGE模型中,其基于新古典隨機增長模型,在個體效用函數中引入環境治理偏好,同時產品市場基于完全競爭假設,不考慮生產企業的異質性問題。在此之后,很多環境DSGE 模型參考這種基本設定[3-5]。這種模型設定上的簡化雖便于環境政策的模擬分析,但由于沒有考慮不同類型企業行為間的差異,使得模型的刻化不夠深入。Dissou 等[6]構建多部門商業周期模型,生產部門中三個生產能源,另外三個生產能源密集產品和非能源密集產品。現有異質性模型也借鑒這種設定[7-8],但卻依舊采取完全競爭的市場假定,忽略了不同企業由于產品差異而導致的市場壟斷[9-10]。此外,Chan[11]通過EDSGE 模型,比較財政政策、貨幣政策與碳稅在遏制空氣污染方面的有效性,豐富了其他政策與氣候政策相互作用的研究。
模型結果的分析集中在技術沖擊和政策沖擊下宏觀變量的變化。在技術沖擊的分析中,鄭麗琳等認為環保技術、生產技術的進步不會抑制經濟的發展,且污染排放與其表現出負的周期性[12-15]。但Tu 等[16]認為生產技術沖擊雖增加了企業的生產,而由于生產過程中消耗資源的增加,反而加重了環境污染。在政策沖擊分析中,根據不同環境規制政策的特點,將對應政策嵌入模型,探究環境政策的效應。許可證制度、庇古稅、排放上限、排放強度等是較多被研究的環境政策,通過對脈沖結果的分析,均認為環境規制強度的增加,會改善環境質量[17-18]。此外還有一些實證研究通過污染指標數據,指出環境規制的加強對環境質量起到改善作用[19-20]。而環境規制對宏觀經濟波動的影響一直存在爭議,基于新古典理論的研究認為環境規制的加強會增加企業成本,對經濟帶來負面影響。但也有研究持波特假說的觀點,認為環境規制的加強會倒逼企業創新,促進經濟的發展[21-23]。但就短期而言,環境規制強度的提高會給企業帶來的成本負擔,對經濟帶來負向沖擊,而環境規制所引發企業創新行為進而對經濟產生的影響需要在長期才能得到體現。
現有的研究大部分聚焦于企業生產端的污染排放,并未充分考慮消費過程中的污染排放。但隨著產業結構的調整,消費污染在總污染中的占比會越來越高。李軍等[24]指出家庭在消費產品時會間接產生污染物,也就是在消費過程中隱含著污染排放。Cai 等[25]指出過度消費和不合理處置是塑料垃圾不斷積累,環境不斷被破壞的重要原因。現今,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基于消費者角度分析環境污染問題。Zhang 等[26]通過Stackelberg 博弈探究碳限額與交易政策和消費者環保意識下供應鏈成員之間的合作碳減排。Wu 等[27]指出消費者愿意使用可回收快遞包裝和綠色快遞包裝,同時指出政府在其中應發揮核心作用。Wang 等[28]基于微塑料污染的視角,指出消費者環保意識在環境改善中的重要作用。國內在消費污染的研究中,主要集中在人口結構[29]、教育水平[30]等這些消費污染的影響因素分析上,或是消費污染的測度研究[31]。盡管消費污染問題已經開始引起重視,但受限于數據等原因,其分析十分有限。同時較少有研究將工業污染與消費污染納入統一分析框架中,探究污染排放在環保技術、環境規制等因素影響下的動態變化。
因而,基于一般均衡理論,在考慮生產部門異質性的同時引入消費污染,構建DSGE 模型來探究環保稅政策下,各個宏觀變量在稅率沖擊、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等沖擊下的動態變化與傳導機制。該研究的邊際貢獻是:第一,現有環境DSGE模型在對環境質量的分析中,均只考慮了企業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污染,忽視了消費過程中的污染排放。作為污染防治攻堅的重要一環,忽視消費污染將導致在政策效果的評價分析中遺漏關鍵部分。雖然有研究通過博弈模型來分析消費污染,卻忽視了生產污染,且研究不夠深入。文章將消費污染納入模型中,分析環保稅政策下不同沖擊對環境質量的影響與傳導機制。第二,總體來看,在環境政策研究中納入異質性企業的文獻并不多,且現有考慮異質性企業的E-DSGE 模型忽略了不同類型企業由于產品不完全替代產生從而對價格具有一定的控制力。該研究構建家庭、異質性企業、政府三部門DSGE模型,基于壟斷競爭市場,研究在環保稅政策下,產出、消費等宏觀變量在各種沖擊下的動態變化。
該研究構建的DSGE模型是由家庭、廠商和政府三部門構成。首先對于家庭而言,其提供勞動力、私人資本和能源獲得收入,在其約束下最大化效用。對于廠商部門,其又分為能源型企業和生態型企業。能源型企業雇傭勞動、租賃資本、使用能源進行生產,能源型企業排污量超標需支付相應的環保稅。生態型企業雇傭勞動、租賃資本,其在生產過程中不產生污染物。對于政府部門,將其環保稅所得收入用于轉移支付和環境治理。最后在環境質量中進一步考慮消費污染所帶來的變化。
家庭部門的效用源于消費、閑暇和生態環境,消費的效用函數采取對數的形式,假定能源的消耗會對居民產生負效用。并且假定經濟中存在無限期生存的居民,則家庭的期望效用函數可表示為:
其中:β表示主觀貼現因子;Ct表示家庭的消費;θ為勞動的負效用權重;χ為弗里希勞動供給彈性的倒數;Nt代表家庭提供的勞動;ENt表示企業能源的消耗量;φe為能源供給彈性的倒數。
在居民預算約束層面,其收入包括提供勞動力所獲得的工資,將資本租借給廠商所獲得的資本收益,同時假定企業和能源為家庭所有,居民提供能源獲得收入同時企業不做投資決策,企業利潤全部歸居民部門所有。家庭部門的支出包括消費和投資。因此,居民部門的預算約束方程可表示為:
其中:It表示當期居民投資水平;Wt為勞動的工資為家庭部門租賃資本的收益率為能源價格;Πt為廠商上繳給家庭的利潤。
廠商的資本積累方程為:
求解關于居民部門的最優化問題,得到一階條件為:
企業分為能源型企業和生態型企業。能源型企業在生產過程中產生污染物,而生態型企業在生產過程中不產生污染物。同時兩種類型的企業生產的產品并不是完全替代的,因而各類型企業對產品的定價具有一定的壟斷力。
2.2.1 最終品廠商
假設存在一個最終品廠商,通過CES 生產函數將能源消耗型企業和生態型企業所生產的中間品打包成最終品出售。
其中:Yt為最終品產出;Yct為生態型企業產出;Ypt為能源消耗型企業產出;n為生態型企業所占份額,λ為中間品廠商之間的替代彈性,λ> 1。生態型企業產品的價格為Pct,能源消耗型企業產品價格為Ppt,最終品廠商通過選擇中間品Yct,Ypt數量來最大化利潤:
一階條件為:
同時,最終品廠商在完全競爭市場下,利潤為0,因而:
2.2.2 能源型企業
對于能源型企業,其生產過程中要使用能源,其生產函數為:
其中:Apt為能源型企業的生產技術。能源型企業通過對投入資本、勞動力以及能源的選擇,來最優化其利潤。同時要考慮到中間品廠商在CES 生產函數中并非完全替代的,具有向右下方傾斜的需求曲線,從而使中間品廠商可以通過對不同產量的選擇進而影響價格,實現利潤最大化,因而生產部門中的企業基于壟斷競爭市場進行生產決策,相較于完全競爭市場會存在效率損失。同時能源型企業生產過程中會排放污染物,對其征收環保稅,稅率為τt。參考武曉利[5]和Annicchiarico 等[32]的觀點,對于每期生產過程中污染物的排放,假定與當期廠商的產出成正比,與當期的生產端排污技術成反比。其中Xt為每期污染物排放量,μ為污染排放指標。
EPt為t期環保技術水平,其服從AR(1)過程:
能源型企業在式(10)、式(12)和式(13)約束下最大化其利潤:
構造拉格朗日函數,得出一階條件為:
對于環保稅,假定其服從AR(1)過程:
2.2.3 生態型企業
對于生態型企業,假定生產過程中不需要使用能源,且生產過程中不產生污染物,因而不需要對其征收環保稅。其生產函數為:
和能源型企業類似,生態型企業在式(9)和(15)約束下最大化其利潤函數:
其一階條件為:
對于能源消耗型企業和生態型企業,其技術均服從AR(1)過程,分別為:
假定政府財政來源為對污染型企業的稅收,政府的財政支出主要用于轉移支付和對環境污染的治理。環境治理有很強的正外部性,居民和廠商出于自身最優行為決策,一般不會主動去治理環境,需要政府投入資金去治理。其轉移支付為G1t,污染治理支出為G2t。
其環境支出服從AR(1)過程:
整個環境中除了能源型企業可以產生污染物,居民的消費行為也會產生污染排放[33]。雖然生態型企業是環境友好型企業,在生產端生態型企業沒有產生污染排放,但居民在消費生態型企業產品過程中,依舊會存在污染問題。首先,消費者在使用產品過程中會對環境造成破壞,例如汽車尾氣等。其次,居民在對消費品的處置上也會產生污染,如外賣垃圾的隨意丟棄。也就是說,在居民的整個消費過程中,存在著兩種類型的污染物排放。其中第一種,也就是對產品的使用過程所產生的污染,是由產品本身性質所決定的;但對于消費品的處置帶來的環境破壞,極大程度上由消費者自身行為所導致。因而消費過程中所產生的污染排放為:
其中:CPt為消費端當期產生的污染總量;Zt為消費者的環保意識程度,發生在消費污染物的處理環節,是對消費品處置合理程度的一種衡量;ζ代表每單位消費品所產生的污染排放,由消費品性質決定。那么整個環境污染存量水平為:
其中:δPL代表環境的自然降解能力;γ代表政府環保支出轉化系數。當期污染存量PLt取決于上期經自然降解后的水平,以及生產過程的污染排放,消費過程中的污排放和政府的環境治理。PLt越高,代表積累在環境中的污染物越多,則環境質量越差。參照蔡棟梁等[34]假定消費者努力減排程度Zt服從一階自回歸過程。
資本市場、產品市場、勞動力市場出清,其均衡條件為:
給定家庭的偏好,廠商的生產函數以及相應的約束,經濟中的各個主體最大化其目標函數,當經濟達到均衡時,家庭最大化效用,廠商最大化其利潤。同時,產品市場、勞動力市場和資本市場均出清。
參照多數文獻的做法,將模型中的參數分為兩種分別進行賦值。對于靜態參數,結合已有文獻,采用校準的方法進行賦值,對于動態參數采取貝葉斯估計的方法進行賦值。根據模型的設定,需要校準的靜態參數為:主觀貼現率β,資本折舊率δ,Frisch 勞動供給彈性的倒數χ,能源供給彈性的倒數φe,勞動力的負效用權重θ,生態型產品占總產出份額n,中間品廠商之間的替代彈性λ,能源型企業資本份額αp,能源型企業能源份額v,產出的碳排放指標μ,生態型企業資本所占份額參數αc,環境污染存量中的自然分解率δPL,政府環保投入轉化系數γ。需要貝葉斯估計的動態參數包括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政府環保支出沖擊、環保稅稅率沖擊、消費者環保意識沖擊的一階自回歸參數ρc、ρp、ρEP、η、ρτ、ρZ和波動參數εAct、εApt、εEPt、εG2t、ετt、εzt。
參考多數DSGE 模型做法,將主觀貼現率β設定為0.99,將資本折舊率δ設為0.025。參考李立等[35]將Frisch勞動供給彈性的倒數χ設定為2。參考鄒樂歡等[9]將能源供給彈性的倒數φe設為1.5。為使穩態時的勞動供給約占總時間的1/3,將勞動力的負效用權重θ校準為7。參考牛歡等[36]的研究,將生態型產品占總產出份額n設為0.4。參考Loren 等[37]將中間品廠商之間的替代彈性λ設為5。借鑒Pa等[38]將能源型企業各個生產要素所占份額的相應參數αp和v都設為0.3。Economides等[39]將碳排放作為產出的副產品,將其排放指標設為0.5,武曉利[5]將產出的碳排放指標μ設為0.15,根據相關研究將其污染排放指標μ設為0.15。參考張濤等[7]的估算結果,將生態型企業的勞動和資本所占份額參數αc設為0.5。參考Angelopoulos等[2]將環境污染存量中的自然分解率δPL設為0.1。對于政府改善環境的支出轉化系數γ,武曉利[5]對其分別取值進行敏感性分析,蔡棟梁等[34]在參考他人研究基礎上將其取值為1.16。文章借鑒其做法,將γ校準為1.16。
對于動態參數的設置,采用貝葉斯進行估計。參考武曉利[5],將環保技術一階自回歸系數ρEP的先驗分布設為均值為0.7,標準差為0.1 的貝塔分布,環保技術沖擊標準差均值設為0.01,服從逆伽馬分布。依據汪川的研究[40],將政府環境支出的一階自回歸系數ρZ的先驗分布設為均值為0.5,標準差為0.025 的貝塔分布,εG2t服從均值為0.01 的逆伽馬分布。參考鄒樂歡等[9]、朱軍[18]的研究,能源型企業和生態型企業生產技術的一階自回歸系數ρp,ρc均服從均值為0.9 標準差為0.1 的貝塔分布。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和能源型企業技術沖擊隨機擾動項的先驗分布均值分別設為0.007、0.01。稅率的一階自回歸系數服從均值為0.65,標準差為0.1 的貝塔分布,稅率沖擊的標準差ετt先驗均值設為0.1,服從逆伽馬分布。消費者環保意識一階自回歸參數ρZ借鑒武曉利[41]的做法,將其先驗分布設為均值為0.7,標準差為0.1 的貝塔分布,環保意識沖擊的標準差εzt先驗均值設為0.1。選取2003 年第一季度至2021 年第四季度中國實際GDP、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固定資產投資完成額數據作為外部觀測樣本。實際GDP 以2003年作為基期,并采用census X-12 方法對所有樣本數據進行季節調整,消除季節趨勢。并對季節調整后的數據取自然對數,再使用HP 濾波去除數據的趨勢項。貝葉斯參數估計結果見表1。

表1 動態參數的Bayes估計結果
在參數校準后,利用所構建的模型進行動態模擬,所有變量都經對數化處理。首先模擬在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環保稅稅率沖擊下,居民部門消費、企業部門產出、生產過程中污染排放等宏觀變量的變化。接著研究當將消費污染納入模型后,環境質量在外生沖擊下的動態變化。最后進行福利分析,比較在不同消費污染轉化系數下外生沖擊所帶來的居民福利變化。
技術沖擊作為宏觀經濟波動的重要來源,將技術又分為生產技術和環保技術,通過模擬在環保稅政策下,生態型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稅率沖擊對產出、消費等宏觀變量的動態影響,探究環保稅政策的結構性效應。
4.1.1 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
如圖1 所示,面臨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居民部門消費立刻增加,偏離穩態幅度達到了0.25%,而后繼續增加,并在15 期達到峰值后逐漸向均衡狀態靠攏,呈駝峰狀。對于能源型企業而言,由于二者的產品存在一定替代性,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對其產出造成負向沖擊。生態型企業以更低成本進行生產,使得能源型企業競爭力下降,產出立刻下降,因而生產過程中所消耗的資源也隨之下降。與此相對,生態型企業產出立刻上升,相當于生態型企業擠占了能源型企業的市場份額。能源型企業產出的下降,使得其資源投入下降,因而能源消耗在期初立刻下降。同時,生產過程中的污染物排放也在期初下降,并逐漸向均衡點回歸。簡而言之,當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后,總產出和消費的提升,經濟中的產業結構進行一定程度調整,使得資源更多地流向了生態型企業,生產過程中所產生的污染物開始下降。

圖1 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下宏觀變量的脈沖響應
4.1.2 環保技術沖擊
其次考察環保技術產生的影響,如圖2所示。當環保技術,也就是能源型企業處理污染物的能力提升后,消費立刻上升,達到峰值后開始向均衡點回歸,呈駝峰狀。能源型企業產出迅速上升,然后逐步回落至均衡水平;而生態型企業產出卻立刻下降,隨后逐漸上升,與能源型企業變化趨勢恰好相反。在環保稅政策下,環保技術進步使得能源型企業處理污染物的水平提高,可以降低環保成本,增大其競爭優勢。資源從生態型企業到能源型企業的流動也帶來了經濟結構的調整。環保技術沖擊下,總產出在期初立刻上升,而后逐漸回落至均衡。同時,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污染物排放也在期初立刻減少。總體而言,環保技術的提升,降低了能源型企業的稅收成本,增強了其競爭力,增加了總產出,提高了居民部門的消費,減少了生產端的污染排放。同時相較于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下,各個變量回歸均衡點的時間都較短。

圖2 環保技術沖擊下宏觀變量的脈沖響應
4.1.3 稅率沖擊
圖3 展示了環保稅稅率沖擊下,產出、消費、生產端污染排放等變量的變化。環保稅稅率提升將增加能源型企業成本,其產出當期負向偏離,而后逐步上升至均衡水平,能源型企業產出呈收縮狀態。對于生態型企業,其產出立刻上升,由于能源型企業稅收成本的增加,相較于之前,競爭優勢下降,變相增加了生態型企業的競爭優勢,使得資源從能源型企業流向生態型企業,生態型企業產出增加,呈擴張狀態,變化趨勢與能源型企業相反。給定環保稅正向沖擊,總產出在期初立刻下降,隨后開始緩慢上升。居民部門消費負向偏離初始狀態,消費在期初的偏離程度約為產出變動的1/3,而后繼續下降并在第5 期達到負向偏離的峰值,然后開始上升,逐步向均衡狀態回歸。在環保稅稅率沖擊下,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污染物排放也由于能源型企業產出的下降而立刻減少,且能源消耗也瞬間下降,與能源型企業產出變動變化趨勢類似。

圖3 稅率沖擊下宏觀變量的脈沖響應
環境質量的改善作為環境政策最直接的目標,將消費污染排放納入模型,探究在環保稅政策下,不同沖擊對環境質量的影響以及傳導機制。
4.2.1 消費污染轉化系數
邵帥等[42]提到“能源回彈”的相關研究,指出能效提高雖會使得供應每單位需求所使用的能源減少,但同時由于收入效應、產出效應等機制,增加更多的需求,為滿足相應的需求,反而加大了能源的使用,導致能效提高所節約的能源被抵消。在此基礎上,楊翱[15]提出技術進步和污染中間品的使用效率也會引發類似的效果。技術進步,中間品使用效率的提高會減少單位產品的污染排放,但也會降低單位產品的生產成本,引發需求的增加,企業產量的上升,進而產生更多的污染排放,最終導致技術進步等作用減少的污染物被需求的增加抵消掉。但楊翱的研究僅僅考慮生產過程的污染排放,沒有注意到消費過程中所產生的污染排放,這會導致污染的“能源回彈”不明顯或被低估。尤其在當前經濟結構下,消費污染占比持續上升,只考慮環保稅政策下的產出污染,會導致我們在政策效果評價中遺漏關鍵部分。
目前缺乏對消費污染排放系數的相關研究,現有關于消費污染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微觀領域,主要為影響家庭污染排放因素的探究和消費污染的測度。而關于家庭污染排放測度的研究,也主要是以價格為單位。且由于消費品種類繁多,也不太可能定量研究消費污染物與總體消費品的比例關系。因此借鑒武曉利[5]做法,對消費污染轉化系數ζ取0、0.1、0.15 進行敏感性分析,進而考察每單位消費品所產生污染物的變化如何影響環境質量的改變。其中ζ= 0表示不考慮消費污染。
4.2.2 模擬結果分析
為了方便比較,將所有外生沖擊均設定為1%。如圖4 所示,模擬在不同消費污染轉化系數下,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稅率沖擊、消費者環保意識沖擊下,環境污染存量的動態變化。

圖4 不同沖擊下的污染存量變化
首先,當消費排污轉化系數ζ為0,也就是不考慮消費污染排放,可以發現面臨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環保稅稅率沖擊,環境中的污染物存量均在期初下降,而后在達到負向峰值后開始上升,呈駝峰狀。而在消費者減排努力沖擊下,環境污染存量沒有發生任何波動。由于不考慮消費污染,因而消費者行為顯然不會對環境質量產生影響。然而,當消費排污轉化系數開始上升后,也就是每單位消費品所產生的污染物開始增加,面對沖擊時,情況開始發生變化。對于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當消費排污轉化系數為0.1 時,環境污染存量在期初下降,達到負向峰值后開始上升,并在后面達到正向峰值后,開始回落。但相較于不考慮消費污染,其負向峰值下降幅度很小。此時,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在后面一段時期反而導致了環境質量的惡化。當消費污染轉化系數為0.15時,面對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變化趨勢與消費污染轉化系數為0.1 時類似。這種先下降后上升的趨勢也體現出了“能源回彈”的特性。
正向的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使得資本、勞動等資源流向生態型企業,生產端的污染排放雖然會立刻下降,但同時,居民部門的消費也會增加。當每單位消費品所產生的污染排放很小以至可以被忽視時,其消費產生的污染排放并不會對整體環境質量產生影響,因而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會帶來整體環境的改善。但當單位消費品產生的污染排放不斷增加時,消費污染就成了不可忽視的污染源之一。生態型企業技術的正向沖擊,短期內會由于生產端污染排放的減少而得到改善,但由于消費增加帶來消費污染的不斷累積,會抵消技術提升對環境帶來的正向作用,最終當消費累積的污染大于生產端減少的污染物時,就會出現污染的“能源回彈”現象,使得環境開始惡化。但這種環境質量的惡化具有時間上的滯后效應。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對環境的改善是短期內可以立刻體現出的,但“能源回彈現象”所導致的環境污染加重需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體現出來,此時短期污染物排放降低可能會導致長期環境的惡化。
對于環保技術沖擊和稅率沖擊,可以發現,其作用方向對消費排污系數具有一定的結果穩健性。無論消費排污系數取值為0、0.1 還是0.15,在面臨環保技術和環保稅稅率沖擊時,環境污染存量在期初均下降,達到負向峰值后開始上升向均衡點回歸。就其變化幅度而言,消費污染轉化系數最小的變化幅度最大。環保技術的提高有利于降低能源型企業的污染排放,也會增加產出和消費。如圖1 和圖2 所示,相較于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在環保稅約束下,環保技術沖擊所帶來消費增加的百分比較低。導致環保技術進步對環境帶來的正向作用占主導地位。短期內,即使單位消費污染轉化系數提高,環保技術沖擊對環境污染存量沖擊的方向始終為負向。同時,環保技術直接影響生產端,因而導致在較高的消費排污轉化系數下,環保技術對環境質量的改善作用會減弱。與環保技術沖擊類似,環保稅的直接作用對象是企業。稅率的提高會直接增加能源型企業成本,降低能源型企業產出,生產端產生的污染物會立刻下降。同時在稅率沖擊下,消費也會下降,因而即使在考慮消費污染情況下,也不會改變稅率提高對環境的作用方向。但隨著單位消費產生污染物的增加,環保稅增加對環境質量的改善作用降低。也就是說由于沒有考慮消費污染,以往研究高估了環保技術進步和稅率提高對環境的改善作用。
對于消費者環保意識沖擊,可以發現對于消費排污轉化系數為0.1、0.15,在其沖擊下環境質量變化趨勢類似。當消費者環保意識,也就是減排努力程度提高1%,環境污染存量在期初立刻下降,而后繼續下降,在達到峰值后開始上升,逐漸回到均衡點。但與環保技術沖擊和環保稅稅率沖擊相反,較低的消費排污轉化系數對應的變化幅度反而最小,較高的排污轉化系數對應的排污轉化系數面對沖擊時,變化幅度最大,當消費排污轉化系數為0時,環境污染存量不發生波動。由于消費者自身環保意識增強,比如居民在對待垃圾處理,生活污水排放等問題相較之前更加注意,將會減少消費端的污染物排放。同時,消費者的環保意識不會對生產活動產生影響,并不影響企業的決策行為。消費污染轉化系數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消費污染在總污染中的份額,因而當消費污染物轉化系數越高,消費意識的增強對環境改善的作用越大。
通過福利分析比較在不同消費污染轉化系數下,居民福利在不同沖擊下的差異。由于僅將產出作為衡量居民福利的指標有很大的缺陷,其不能很好地度量環境質量的變化,大大削弱了其作為環境政策評估的有效性。因而參照張濤等[7]、丁冠群等[8]的研究,將消費者福利函數設為:
其中ω是福利損失中產出變化相對于環境污染存量變化的權重,代表在穩定產出與改善環境質量間,對穩定產出的偏好程度。參考陸文力[10]將ω分別取值0.5、1。為了便于比較,假定生態型企業技術、環保技術、稅率均提高1%。表2 為在不同沖擊和參數取值下,社會福利損失計算的結果。

表2 福利損失模擬結果
由表2可知無論穩定產出權重取值如何,消費污染轉化系數越高,在各種沖擊下,對應的福利損失越高。較高的消費污染轉化系數會使得在相同的消費水平下產生更多的污染,增加福利損失。同時,相較于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和稅率沖擊對消費者造成的福利損失最小,即使隨著消費污染轉化系數的增加,環保技術進步和稅率增加的效果也優于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生態型企業的產品和能源型企業所生產的產品并非完全替代,因而一味地提高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雖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部分資源從能源型企業流出,降低能源型企業產出,但其效果呈邊際遞減趨勢。同時隨著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帶來產出的波動,消費污染的增加也會對環境造成破壞,更進一步降低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對居民福利增加的作用。而環保技術的增加,一方面可以增加產出,另一方面可以降低能源型企業污染排放過程中產生的污染物。環保技術的進步可以理解為促進能源型企業向生態型企業的轉型。環保稅稅率的增加短期內降低了能源型產出,總產出有小幅度的下降,但改善了環境質量,對居民福利的影響同樣也好于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特別是對于產能過剩、污染產業占比高的中國,稅率的增加在短期可以有效增加居民福利,但其改進效果弱于環保技術進步。因而提高環保技術,促進能源型企業轉型為環境友好型企業,而不是試圖不斷擠壓能源型企業的生存空間,才是最優的環境政策。
通過構建一個包含家庭、異質性企業和政府三部門的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將消費污染納入模型,探究在不同情況下,生態型企業技術沖擊、環保技術沖擊、環保稅稅率沖擊、消費者環保意識沖擊對各個宏觀變量的動態影響。研究表明:第一,生態型企業技術進步短期內將增加產出和消費,減少生產過程中的污染排放。但如果每單位消費所產生的隱含污染排放達到某一閾值后,會抵消生產端減少的污染排放,出現污染的“能源回彈”現象,甚至加重環境污染。但這種“能源回彈”現象不會立刻顯現出來,其滯后于生態型企業的技術進步。第二,環保技術的進步,會降低能源型企業因污染排放所產生的成本,使部分資源流向能源型企業,且環保技術進步對環境質量的正向改善不會因消費污染轉化系數的增加而發生改變。第三,提高環保稅稅率,會使得居民部門消費、總產出以及污染排放均下降,即使消費所隱含的污染排放提高,其環境污染存量仍下降。第四,消費者環保意識的增強,不會對經濟波動產生任何影響,但會減少消費端產生的污染物,改善環境質量。
該研究的結論為綠色發展提供了政策上的思路。首先,稅率的提高和環保技術的增強均會降低生產過程中的污染排放,改善環境質量。但通過對居民的福利分析可以發現,環保技術的提高無疑是更優的選項。因而,除了短期內提高環保稅稅率,地方政府更應加大在環保技術方面的資金投入,對環保技術上的研發行為給予財政上的支持,同時積極推動污染企業更換新的排污設備,引導企業綠色轉型。其次,后工業化社會都要面臨工業污染向消費污染的轉變。不同于監管企業,消費群體分散廣泛,對消費行為的管理充滿了難度與挑戰。因而一方面政府應積極宣傳環保理念,引導消費者選擇綠色消費的生活方式,普及綠色消費知識,廣泛開展綠色消費教育活動。另一方面,也要引導企業生產更加綠色環保的產品,例如使用更加易于降解的產品包裝,使得單位產品在消費過程中產生更少的污染物,進而改善環境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