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針
在廣州,我見到了十多年沒見過的三表哥。他叫滕爾奇,從小學畢業他爸媽離婚,他隨他爸(我姨夫)去廣州,就再也沒回來露過面。我那天在朋友圈發廣式菜的圖片,顯示了地址:廣州點都德北京路店。
那天,我和女朋友一起到飯館吃飯,剛坐下沒多久,就接到我姨媽微信語音電話,閑聊幾句,她問我在廣州待多久,說小奇前一段時間跟她聯系了,他都三年沒下過樓了。
我第一反應是他生病了,姨媽說不是,三年沒下樓是“害怕見人”。我琢磨了幾秒,心想大概是社交恐懼癥。姨媽想讓我去看望一下他,她本來想來廣州可是她婆婆(我姨媽改嫁)生病正住院,需要照顧她走不開。
掛了通話我想,社交恐懼癥?那他不怕見我?姨媽真是的,她自己來都不見得能見到他吧。他自從去廣州,別說平時了,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沒給我姨媽打過,就像消失了,我都幾乎忘了這個表哥了。我姨媽倒總念叨有空要去廣州見見他。
姨媽把他微信名片推送給我。他頭像是動漫人物,一個人扛著碩大的劍。這動漫我碰巧看過——《劍風傳奇》,他頭像是格斯。我發送好友申請,想著他不通過最好,我跟他沒什么可說的。
我接著吃飯,我們點的菜有點多,看著每盤都不大,吃起來肚子并沒有那么大容量,吃撐了。我和女朋友從飯館出來,我說:“怪不得剛才進門前,我看出來的人表情并不是很開心,可能都是吃撐了。”
她笑著說:“不至于吧。不過這飯館里的這些菜味道都好,咱倆就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北方人。”
我看手機,表哥通過了好友申請,發來兩個呲牙笑的表情,說:“老弟好啊!好久不見!過來坐坐?”
他發了個地址過來。
從他說話來看他可不像社交恐懼癥患者。我點開地址導航,他離我4.8 公里。
“我表哥邀請我去他家,咱一起去吧,一個三年沒出過門的死宅,要不要見識下?”我問女朋友。
她搖頭,說:“估計家里味道不怎么樣,你自己去吧,我正好想歇會。”回賓館走路大概十五分鐘,我們每到一個紅綠燈路口就扶著欄桿休息一下。實在是太撐了,好像誤喝女兒國水變成孕婦一樣。
把她送到賓館,我打車去找表哥。我這是第一次來廣州,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北上廣嘛,我以為廣州會像上海一樣是國際化大都市,沒想到這里生活氣息濃厚,煙火氣重,我喜歡。
按地址進小區,找到表哥所居住的一棟灰白色老樓,抬頭能看到一些晾曬的衣服。在樓下摁了他的房號后我對著攝像頭看,我不覺得他能認出我。這樣的拜訪有點怪,我只有靠臉來刷門,又對他認出我的臉沒一點信心。
門“啪”一聲彈開了。
我推門進去,沒電梯,走上三樓,門已經打開了縫隙,一個光頭推開門,笑著叫我:“小志?”
“是。”我說,“你是小奇?你頭發呢?”
我進屋,客廳很大,亮堂,我坐沙發上,覺得這可不像是肥宅的房間。右手邊有喝功夫茶的木桌,旁邊有個黑色腳踏車健身儀。
“嗨,別提了,電腦用多了頭發老掉,刮光了省事。我媽跟你說了我已經三年沒出門了吧?”
他很親切叫我姨媽“媽”,好像他經常見她似的。他端來一盤砂糖桔,拿來幾根香蕉。
我沒什么可聊的,只好直接問:“你為什么不出門?”
他答:“我不敢出門啊,那時候一出門就難受,我倒也不是多討厭見人,就是不想出門。后來索性一步不出來,感覺特好,就待了三年多了。平常有阿姨上門做保潔,給我買菜我自己做飯,或者訂外賣。”
“那你不出門哪來的錢?”
“我用電腦辦公,不出門掙錢呣問題啦。”
他竟然跟我說了句粵語。
我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剝了個砂糖桔吃。
他說:“我其實想讓你幫我個忙。”
害怕的事還是來了,不會讓我投資跟他做什么生意吧?或者是直接借錢?我沒錢。
我沒吭聲。
他打開電視,選擇讀取硬盤,打開一個名叫“陪伴者”的文件夾,里面有十幾部電影。他打開《非誠勿擾》,快進著調到中后部,開始播放。是盜版,質量很差,鏡頭有些歪,光頭葛優正在禱告:“那我就從幼兒園干過的壞事說起吧。”可以聽到觀眾笑。
他說:“這十幾部片子我都看了上百次了,都是槍版。”
“我看出來了,這老片子可以下載高清版啊,買正版碟也不貴。”我說。
“問題是,我就喜歡這種槍版啊。現在的槍版越來越少,而且,一點也不粗糙。哪怕錄得差,只要有現場感就行。只有好的喜劇片觀眾才會笑,才能產生這種效果,可是盜錄的人把觀眾聲音消掉,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譴責槍版不夠粗糙的。我不明白他給我看這些是什么意思。他從茶幾下面掏出一個帶著線的黑盒子,像是很早以前的隨身聽。說道:“你幫我去電影院錄一部電影行嗎?你把這個小夾子夾你眼鏡上就行。”說著他就拿起小夾子想給我夾上。
我下意識推開了,說:“這不是犯法嗎?我不去!”
“我這不是出不了門嗎!電影票我給你買,買兩張,咱也不是白看,你坐得偏僻些,錄的質量肯定不會好,除了我別的人沒人喜歡看,我也不會把這錄像流傳出去的。”
我沒說話。
他拿起遙控器,調出“寧浩”的文件夾,點開《瘋狂的外星人》,可以看出是盜版,質量還可以。
他說:“你看網上已經有了,我特喜歡寧浩,這個盜版沒觀眾的聲音,我還沒看。我就想要在電影院里那種,能聽到有人笑出來的感覺,你明白嗎?”他瞪大眼睛盯著我看。
我明白了,他三年不出門是有原因的。
他說:“你能幫我這忙嗎?”
“幫不了,我有電影院恐懼癥。”我說。
“幽閉恐懼癥?”
“不是,我說著玩的,我不敢去。”我說完有點后悔。
“這有什么可怕的?鍛煉鍛煉嘛。有費用的,我給你1000 塊錢。我這不出門也不認識什么人,總不能讓我保潔阿姨去吧?她要是不干了,我沒法生活了。”
“靠,我去吧。不過不要錢。”我覺得沒必要跟他拗了,被抓了我就跑,看電影又不是搶銀行。我試著把小夾子夾眼鏡上,不影響視野,無所謂了,我看不看電影又不是重點。我說,你這個攝像頭不帶光吧,要是帶光我在電影院可成明晃晃的傻叉了。他說不帶,夾子上攝像頭很小,這個盒子是采集聲音的,你到時候要把它掏出來,放座位上就行,別用衣服蓋住,影響采集聲音。
我讓他買票。
“現在還不能去,買票可以,得高峰時段觀眾多效果才好。”
“行吧,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他掏出手機買票,我跟女朋友說晚點回去,到時候再解釋。
傍晚六點半,我在表哥那兒吃了外賣訂的螺螄粉,去他家不遠的電影院。他開門送我出去,露個頭笑著說:“祝你凱旋啊!”
我懷疑他根本就可以出門,這個事就是耍我呢。那個黑盒子在褲兜里鼓鼓的,廣州天氣熱,穿得薄,這要是在北方,這小盒子往大衣兜里一揣就行了。
正是春節檔,電影院人真多,我排隊取了票,去趟衛生間,能感覺到心臟撲通撲通的,沒想到看個電影還能這么刺激。人這么多我要是被發現了跑起來不太方便,會把別人撞倒的。我想。
座位在中間靠內側,他不是說給我買邊上的么,這他媽的兩邊都有人,幸好我是兩張票。人非常多,我坐下后,人排著隊源源不斷往廳里走。
熄燈,開場,我悄悄把小盒子取出來,放在右邊空座椅上。上面的線有些短,我把眼鏡取下來夾上小夾子后,線不夠。我戴上眼鏡直起身來。我屁股往下挪低一些,才把眼鏡戴好,摁了盒子上的錄音按鈕。
電影開場講外國人在太空的事,沒人笑,不會一點不搞笑吧?那不是白錄了。
右邊有個白裙子姑娘,看我旁邊沒人,把包放在了座椅上。我趕忙跟她說,不好意思有人。
她瞪我一眼,眼神又有點怪,她可能看到我眼鏡上夾著東西了。
她把包拿起來。我心想對于我表哥來說,這個收集聲音的盒子今天可是重要角色,你們所有人包括我都是配角。
黃渤和沈騰出來后,慢慢有人開始笑了,我也笑了好幾次。我想我要是報復表哥,低頭對著盒子哈哈哈假笑估計會破壞他欣賞電影的心情。我沒這么干,我的眼鏡對準屏幕。
有的橋段很好笑,我眼角余光看到白裙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的。如果把她的狀態拍進去表哥會喜歡嗎?還是厭惡?不好說。
電影結束,我把盒子裝褲兜里。白裙子姑娘退場時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有點忐忑也不知道錄上沒。回到表哥家,他火急火燎取出里面的小U 盤,插在電視上,放大聲音快進著看。鏡頭有點斜,右邊高,我想起有一段時間我是用手肘支著頭看的,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好!太好了!有笑聲!我就知道這個片應該會讓人笑!我可以慢慢看了!”表哥很興奮。
“我走了啊?已經快九點了。”
“你不一起看?噢!你剛看過,好!你走吧,明天有空了再過來啊!”
我心想再過來我是傻叉。
打車回賓館,女朋友問我在表哥家干什么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就告訴她我表哥不是肥宅,他不胖,是個純正怪胎。
第二天陪女朋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走到了珠江邊,能望到廣州塔小蠻腰。水面上孤零零漂著一朵紅色的花,很漂亮,不知道叫什么名。我有點出神,心想,表哥把電影看完第一遍了吧?
“快看!那門口樹上有好多橘子!快來!給我拍張照。”女朋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