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白璐 王維英 (西安市中醫醫院 西安 710021)
心腎綜合征(cardiorenal syndrome,CRS)是指心臟或腎臟其中一個器官發生急慢性損害,導致另外一器官出現急性或慢性損傷或功能障礙的臨床綜合征[1]。CRS 以水腫、少尿、胸悶、心慌,甚至端坐呼吸為主要臨床表現,其發生與年齡、貧血、糖尿病史、心衰病史等有關[2],常合并腎臟病、高血壓、冠心病、動脈硬化、腫瘤等慢性病。根據癥狀,心腎綜合征當屬中醫“水腫”“心悸”“喘證”“關格”等范疇,現代病名則為“慢性心衰”“慢性腎衰”等。中醫藥通過辨證論治的優勢,個體化綜合治療,以減少服藥數量、劑量,增加治療的有效性,提高治療的安全性。
王維英,主任醫師,碩士生導師,陜西省第二批名中醫,陜西省第五、六批名老中醫藥學術經驗繼承人指導老師,姚氏太和醫學內科流派第五代代表性傳承人,從事中醫臨床、科研、教學工作35 年,對治療心腎綜合征造詣頗深,療效較好,筆者有幸跟師學習。現將王師辨證論治心腎綜合征的思路與經驗加以總結,報告如下。
心屬手少陰,腎屬足少陰,王師提出從少陰論治心腎綜合征。從經絡看,兩者以經脈相連,腎經元氣的溫煦氣化通過經脈上升至心,舌為心之苗,腎經之直者“循喉嚨,挾舌本”,腎經經別之直者“系舌本”。從臟腑看,心主血脈,腎主藏精,精血同源,精可化血,血以養精。從陰陽五行看,心屬火,居上為陽,心陽向下溫煦腎水,使腎水不寒;腎屬水,居下為陰,腎水向上濟于心,使心火不亢。
王師結合癥狀、體征等分析,心腎綜合征病機為本虛標實,以心腎兩虛為本,以瘀血、水濕、痰飲等病理產物的蓄積為標。若腎陽不足,氣化不利,水濕泛溢肌膚則發為水腫;腎主納氣,腎虛則失于攝納,氣逆于上為喘;陽虛不能推動血脈運行,血行遲緩則瘀血阻絡,瘀血閉阻心脈,心神失養,則可發為心悸;瘀血痹阻腎絡,水濕、濁毒不能排出,致關格。
王師認為因先天稟賦、后天調養的不同,存在個體差異性,即使是同一個人,不同年齡段也有差異,即患病后的癥狀、對藥物的反應,以及疾病的發展、預后不同,應從四診中提煉這種差異,予以個體化治療方案。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王師提出辨證論治要體現和應用“四結合觀”,具體是宏觀與微觀相結合,整體與局部相結合,形態與功能相結合,辨病與辨證論治相結合。
心腎綜合征具有多臟器受累、起病隱匿、病程遷延、易于反復、虛實錯雜等特點,王師提出了分期治療策略,“截斷扭轉”“持之以恒”“既病防變”的三步觀點,將心腎綜合征的治療分為急性期、慢性期、慢性病急性加重期、鞏固期4 個階段。具體表現為:(1)急性期和慢性病急性加重期,重在“截斷”,治法重在祛邪,治療新疾,“截斷”才能給疾病“扭轉”提供機會;(2)慢性期重在“扭轉”,謹守病機,以期量變到質變,治法重在扶正,或扶正祛邪并重,治療舊病;(3)鞏固期重在預防和治療變證的產生,本質還在“扭轉”。
王師認為心腎綜合征心陽不足重于腎陽不足時,可見心悸怔忡、乏力氣短、面色少華、納呆便溏,輕度水腫、小便少、舌淡紅苔薄白、脈細弱。治以健脾養心、化氣行水,選用苓桂術甘湯加減,強調溫補不留邪,活血不傷正,體現了“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的思想。
隨著病情進展,慢性期腎陽虧虛,命門火衰,水氣凌心犯肺,見胸悶氣喘、形寒肢冷、水腫較甚,并出現小便不利,或伴咳喘嘔逆,舌淡胖,邊有齒痕,苔白滑,脈沉細。治以溫腎化氣、淡滲利水,方選真武湯加減,溫脾腎以助陽氣,利小便以祛水邪。氣喘明顯,甚至端坐呼吸,手足不溫,小便短少,可合用葶藶大棗瀉肺湯;納食減少,食少不化,腹脹滿,大便秘結者合用枳術丸;心悸怔忡者,加龍骨、牡蠣以收斂浮越之陽氣。
若出現心腎衰憊,心腎陽氣虛脫,陰陽不相順接,神明欲脫的危重癥,可見胸悶胸痛、乏力懶言、氣喘難臥、四肢厥冷、面色黧黑、腰酸背冷,甚則神昏譫語、汗出、口干不欲飲、小便不利、大便干結,舌淡暗或有瘀斑,苔白或少苔,脈細數或弦。治以回陽救逆、益氣復脈,方選參附湯合生脈散加減。《刪補名醫方論》云:“補后天之氣無如人參,補先天之氣無如附子。”參類藥物應隔水另燉,因其藥材珍貴,應物盡其用。若胸痛、腰痛、舌紫黯或有瘀斑者,考慮絡脈瘀阻,常加沉香、三七、西紅花、醋鱉甲、地龍、水蛭等祛瘀散結通絡。
心腎綜合征遷延日久,陽損及陰,或之前治療應用大劑利尿之品,導致氣陰兩虛,陰虛火旺,煎熬津液,內生瘀熱,病情纏綿,需注意顧護陰液,以防變證。利水藥多取平淡之味,峻烈攻逐之品應中病即止。
王師發現患者血糖升高時,常減少甘草用量,添加蒼術、玄參、黃芪、地黃等藥對,其認為蒼術、玄參一潤一燥止漏濁,瀉陰火,黃芪、生地一陰一陽補脾腎,益氣津,防患于未然。
鑒于接診的患者已大量應用西藥,且不能快速減量的情況,王師本著“為我所用”的理念,提倡“西藥中用”,按使用后的作用與副作用,將西藥賦予中藥的藥性,納入中醫辨證體系,如“辛溫解毒”的強的松、“苦寒解毒”的環磷酰胺等。中、西藥有機結合,克服了中藥“短于局部,疏于祛邪”的缺點,更好地發揮了其“長于整體,強于扶正”的優勢,達到起效更快、病程更短、副作用更小、療效更佳的目標。
王師臨證中發現心腎綜合征慢性期易受風邪侵襲急性加重[3],因“風為百病之長”“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百病皆生于氣”,在處方時多加入祛風藥物以預防風邪侵襲,如僵蠶、蟬蛻、荊芥、防風等[4]。
王師認為心腎綜合征患者,病程較長,年齡偏大,腎功能均存在不同程度地減退,藥物代謝緩慢,附子用量一般為15~30 g,根據患者身體壯實程度,首劑從15 g 或24 g 開始,隨后根據患者服藥后的療效、不良反應等加減。
心腎綜合征水腫患者,若小便不利,王師通過“小關不通,通大關”的方法,使水和濁物從腸道而出,以減輕機體負擔,強調不能一味使用苦寒藥物,以免傷脾胃陽氣,根據辨證,治以行氣、益氣、溫陽、滋陰等,還常用9~15 g 芒硝化水沖服,取其咸寒滲水于腸,潤導下行[5],“芒硝穿腸過”,以原型排出,不被吸收,不加重腎臟的負擔。
院內制劑降氮排毒液中藥直腸滴入行結腸透析[6-7],方法簡單,易操作,患者在家里也可以進行,避免往返醫院,節約醫療成本,減輕經濟負擔。
心腎綜合征鞏固期要注重預防調護,平素適寒溫、避風邪,肺屬金,開竅于鼻,鼻咽部位疾病常引發心腎綜合征急性發作,慢性鼻炎、慢性扁桃體炎患者可在我院耳鼻喉科配合藥粉噴鼻或扁桃體烙法[8-9];體虛易于外感者,服用我院自制藥防感免疫片或扶正抗感膠囊,并鼓勵患者適當參加體育鍛煉,提高機體抗病能力。
王師認為心腎綜合征患者初患外感疾病時,若不積極控制,將出現疾病“慢加急”的情況。針對這種情況,王師常開具2 個處方,首先治療外感,藥物熬好后每2 h 服1 次,頻服以期控制疾病進展,避免疾病加重,截斷以扭轉,待外感癥狀穩定后再服治療本病的藥物,或改善水腫,或改善氣喘等癥狀,正所謂“急則治標,緩則治本”。
病情相對穩定的慢性期心腎綜合征患者,王師辨證屬腎陽不足者,口服院內制劑腎病康復丸以溫補腎陽、養血填精、化瘀利水,并要求其每2~4 周查24 h 尿蛋白定量,定期復查腎功,急性期、慢性病急性加重期積極及時治療,慢性期、鞏固期也要監測相關檢驗指標,動態觀察病情,并為后續治療提供依據。
患者王某,女,74 歲,2019 年5 月16 日初診。主訴:雙下肢腫脹1 月余。患者1 月余前無誘因出現雙下肢腫脹,午后尤甚,晨起略減輕,伴活動后胸悶、氣短,全身乏力,食欲不振,眠差,尿頻、尿急,夜尿5 次,大便秘結,2~3 日一行。既往有“冠心病”“2 型糖尿病”“高血壓病”“慢性支氣管炎”等病史。查體:血壓160/88 mmHg。精神欠佳。面色晦滯,顏面浮腫。雙肺呼吸低,未聞及干濕啰音。心界向左下擴大,心率66 次/min,心音低,各瓣膜聽診區未聞及病理性雜音。腹平軟,全腹無壓痛、反跳痛,移動性濁音陰性,腸鳴音正常。雙下肢輕-中度指壓性水腫。舌淡紅,苔薄白,脈細沉。腎功能:Urea 13.13 mmol/L,CR 118 mmol/L。凝血:PT 14.75 s,PT% 62.7%,INR 1.24。血沉:91 mmol/L。尿常規:GLU(+1)、BLD(+2)、PRO(+3)。B 型尿鈉肽:586.4 pg/mL。泌尿系彩超及血常規未見異常。診斷:水腫(陽虛水泛,腑氣不降)。治以溫陽利水、行氣降逆。方選真武湯加減,具體藥物組成為:附片30 g先煎,茯苓30 g,炒白術24 g,白芍24 g,葶藶子24 g,蘇子12 g,桂枝15 g,生牡蠣24 g先煎,枳實15 g,生大黃12 g后下,芒硝12 g沖服。7 劑,日1 劑,水煎400 mL,分早晚2 次溫服。
2019 年5 月24 日二診:患者下肢腫脹晨起減輕,偶有心慌,乏力減輕,食欲欠佳,稍胃脹,眠可,夜尿仍多,大便次數增多。舌淡紅,苔薄白,脈細沉。去芒硝,加廣木香12 g、厚樸12 g、澤瀉15 g、車前子15 g、生姜12 g,再服7 劑。
2019 年5 月31 日三診:患者服藥后下肢浮腫晨起明顯減輕,乏力改善,偶有心慌,胃脹、腹脹、打嗝,納少,食欲欠佳,眠可,夜尿3~5 次,大便1~2 次/日。舌淡略紫,苔白,脈細沉。加大腹皮15 g、豬苓15 g、益母草15 g,再服14 劑。
2019 年6 月14 日四診:患者下肢腫脹明顯減輕,時有頭暈,雙下肢自覺酸困,夜間小腿抽動,脘腹脹滿好轉,進食不多,眠可,尿頻改善,2 日未解大便。舌淡胖,苔薄白,脈細沉。炒白術用量至30 g,加用黃芪、生地、鱉甲、生白術,再服14 劑。
按語:患者久病及腎,腎陽不足,不能化氣行水,水液潴留,泛溢肌膚,發為水腫。氣逆上沖,胸中不暢,見胸悶、氣短。氣機不暢,腑氣不通,見納差、便秘。治以溫陽利水、行氣降逆,方選《傷寒論》真武湯加減。附子走行十二經,走而不守,溫腎暖脾;茯苓、白術健脾滲濕燥濕,去舊水,生新水;白芍利小便,斂陰護陰;葶藶子瀉肺;蘇子降氣,調整肺宣發肅降、通調水道之功能;桂枝溫化脾胃,還可平沖降逆;牡蠣重鎮,收斂胸腹浮越之氣,生用取其收斂之中仍有開通之意。大便秘結,用大黃、枳實、芒硝合大承氣湯泄腑清熱之意,使水濕隨大便而解,肺與大腸相表里,腑氣通則肺氣暢,以達到肺、脾、腎、心四臟同治,“截斷扭轉”“補臟通腑”“扶正祛邪”之目的。二診大便次數增加,去芒硝;胃脹加廣木香、厚樸,以寬中除滿、消脹理氣,符合消脹理氣湯通降胃氣之法[10];仍腫脹、心慌,考慮水氣凌心,加澤瀉、車前子利濕消腫;食欲欠佳、胃脹,加生姜溫陽散寒,宣散水氣。三診加大腹皮、豬苓以增強利水濕之功,大腹皮配厚樸行氣以利水。水腫日久阻滯血液運行,瘀血內生,阻礙水氣輸布,瘀水互結,纏綿難愈,故加用益母草活血化瘀、利水消腫。四診時納食不多,加大炒白術用量至30 g,以健運脾氣;下肢酸困,加黃芪健脾益氣;小腿抽動考慮血虛生風,加生地益陰血;鱉甲取其補陰更補氣,防止大劑量利濕藥傷陰耗氣。白術與枳實共用,出自《內外傷辨惑論》卷下引張潔古方——枳術丸,重用白術健脾和中、助脾運化,枳實行氣化滯、消痞除滿。根據王師臨床經驗,大劑量使用生白術(30 g 以上),可通利大便,大便通利可防水濕內聚,鞏固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