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超霸組合”背后的黑暗

劉櫻姝

董超和薛霸是《水滸傳》里地地道道的小人物，他倆原在開封府當差，專管押解犯人。

“超霸”組合的首次登場是在林沖被判杖脊二十，刺配滄州后，由二人負責押解工作。在押解途中，二人沒少折磨林沖，還搞出“開水足浴”“穿新草鞋走血色大道”的損招，讓林沖沉浸式體驗了一把什么叫“虎落平陽被犬欺”。

在出發前，二人就已領了高太尉要結果林沖性命的密令，收下陸虞候送來的預付款十兩黃金，就等著回去交差將剩下的十兩黃金平安落袋。這樣的操作對于董薛二人并不陌生，但二十兩黃金的大單買賣恐怕并不多見。聽到這里，董薛二人心里早都樂開了花。但是董超要“裝”一把，欲擒故縱說什么“卻怕使不的”，還拿出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做執行依據。又提到自己年輕，看重前程，反正就是諸多不便。

董超表出一堆困難與不便，是為了再抬高一下價錢，起碼給陸虞候傳遞了一個信息：這事兒有難度。薛霸就不一樣了，掩飾不住地見錢眼開。他立刻對董超展開形勢分析，結論是：高太尉位高權重，“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何況現在人家還給咱送金子，把錢一分，把活一干，對咱倆只有好處沒壞處。于是薛霸收了金子，對陸虞候還打了包票。陸虞候果然對爽利的薛霸大為贊賞，提出事成之后再付十兩黃金。

林沖身上有傷，又逢暑天，并發了棒瘡，走起路來慢慢騰騰，惹得董超一路上罵罵咧咧，薛霸適時出來扮紅臉。有天晚上，二人把林沖灌醉，薛霸又燒了鍋開水，不由分說就給林沖做了足浴，燙出一堆水泡。第二天，董超拿出一雙新草鞋，讓林沖穿。林沖走了幾里地，腳上的泡就被新草鞋磨破了，腳疼得完全走不動了。看到這里就知道，薛的開水足浴和董的新草鞋配合是多么默契，二人肯定經常搞這套操作。這時薛霸就來扮黑臉罵林沖，董超來扮紅臉道：“我扶著你走。”

到了野豬林，二位公差終于舒了口氣，把林沖在此一結果就該回去領金子嘍！下手前，二人還發表了一番講話，大意是：不是我們要你的命，是高太尉，我們就是個聽差辦事的，別怨我們。你今天不死過幾天還是個死，還不如早死了，我倆還能早回去。林沖聽后，“淚如雨下”。試想這位曾經的禁軍高級教練，捧鐵飯碗的公務人員卻落到被兩個公差結果性命的地步，林沖出于生的本能，立刻求二人：“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這時董超已不耐煩，薛霸便提起水火棍就要朝林沖腦袋上劈。千鈞一發時，多虧魯智深前來搭救。

因為押解林沖未完成上司交代的“額外任務”，“超霸”二人被“尋事刺配北京”。但二人業務能力、處事能力都頗得新上司梁中書的欣賞，所以梁中書讓他倆繼續干老本行。

在第六十二回中第二次出場，董超和薛霸成了大名府的公差，這次工作任務是押解盧俊義到沙門島。沙門島是個苦地方，路途六千余里，比上次押解林沖的兩千余里遠得多。路途艱遠，而且盧俊義已破產無銀錢，不像林沖帶著錢包，路上一切費用林沖全包。本來是個苦差事，但盧俊義舊日管家李固為了害死主人，給“超霸”提出巨額報酬。董超跟當年在陸虞候面前一樣，要裝一把。薛霸依舊直來直去，拿了銀子，應下差事，順帶還夸李固是個“好男子”。

押解盧俊義這一路上，二人又是黑紅臉配合，相當默契。前番折磨林沖的損招又在盧俊義身上使了一遍。可是，這次“超霸”運氣不好，遇到燕青不長眼的箭，二人領了盒飯，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林沖和盧俊義這兩件事雖然讓董超、薛霸的人血銀子沒賺到手，前一次是丟了工作，后一次是丟了性命，但并不代表他倆就沒辦成功過。從二人的話術、行事套路，就知道他倆對這種收錢辦事的操作非常熟稔。他倆開罪了高太尉被刺配北京后，原本是來接受改造的，但二人還能從梁中書這里恢復公務身份，其中必然是“銀子”起到的巨大作用，銀子又跟二人平時的積累分不開。押解公差的公開收入微薄，但他們有很多“賺錢”的機會，除了從犯人身上卡要勒索，還有其他方面的交易，這樣一來，灰色收入就不好估計了。“超霸組合”在《水滸傳》里出現了兩次，也預示著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在“水滸世界”里循環往復不得止。書中像“超霸”這種基層惡人確實不少，比如，江州牢獄的戴院長、孟州監獄的施管營父子等，揭示了北宋末年司法制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