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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離騷》乃二次創作芻議
——兼說《離騷》的創作時間、結構、主旨及其他

2023-12-11 04:04:57謝天鵬
中國韻文學刊 2023年2期

謝天鵬

(湖南理工學院 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湖南 岳陽 414006)

屈原的《離騷》自司馬遷為列傳而定為懷王世作,后世沿之不疑。史公云:“‘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1](P2482)以其為初遭疏逐,內心震蕩,疾痛慘怛之故,因而直抒其情,具有即時性。近世學者或懷疑其為襄王世作,不過因主要依據于對《離騷》中思想、情感的解讀,看起來尚難服眾。事實上,欲確定《離騷》的創作時間,還有一文獻角度可供參考。古今學者早有注意到《遠游》中頗有文段與《離騷》相重者,憑此可以確定必有一方承襲于另一方,可惜的是,諸家囿于史公之說,只往《遠游》為后作、偽作角度考慮,而鮮少思及乃《離騷》承襲《遠游》者(1)《遠游》的研究是楚辭學中一重要問題,對其作者歸屬提出異議者,清人胡峻源、吳汝綸,現當代學者郭沫若、譚介甫、趙逵夫、牟懷川、何金松、潘嘯龍諸氏皆有所論述,力之先生《〈遠游〉考辨》《〈遠游〉〈惜誓〉均非唐勒所作辨》(力之著《〈楚辭〉與中古文獻考說》,成都:巴蜀書社,2005年),及《〈遠游〉之“韓眾”必先于屈原——兼論〈遠游〉的作者問題》(《中州學刊》2019年第4期)、《用詞匯史鑒定法斷〈遠游〉非屈作之問題種種——兼論神仙思想屈原時無或尚未流行說之非》(《河南師范大學學報》2019年第2期)諸文對各說之主要觀點和論證皆有梳理與駁議,可參。另外,張樹國《論〈楚辭·遠游〉文本的組成》(《杭州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9期)一文,對《遠游》《離騷》《大人賦》中相似文句進行對比后,認為《遠游》“重曰”以下是揚雄模仿《離騷》《大人賦》所成之《廣騷》。。筆者從更大范圍比較《離騷》與屈原其他諸賦,發現文段、文句相重復或相關者甚眾,涉及《抽思》《涉江》《天問》《思美人》《惜往日》《遠游》等篇,這說明《離騷》應是屈原在其前作基礎上而進行的二次創作,則其性質便也就與史公所言之“即時性”者有別了。詳論之如下。

一 《離騷》與屈原其他諸賦之文獻比較

為兼顧《離騷》內容中的意義單元及便于與其他諸賦比較,今將其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從起首至“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第三部分即最末之“亂曰”;前者具序引性質,后者有總結之意。剩余的則是正文部分,其與屈原他賦相重者最多,而弄清了正文部分,首尾兩部分才利于講解,故且置于后,先看正文。

(一)昔三后之純粹兮……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這部分內容可分為三個小的意義單元,其一曰:

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2](P7-9)

直接提出對立的兩組關系“堯、舜、前王—桀、紂、荃”“眾芳、余—黨人”,指出兩種政治品格的差異,并表明了楚王信讒而逐我的當前境遇,在本部分屬于“提問”(從論說角度亦可稱為“提出論題”)。這部分從詞匯層面與他賦有相同者,但文句角度則較少。

其二曰:

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1)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與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茍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頷亦何傷?攬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2)雖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遺則。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4)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5)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6)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2](P9-16)

此一意義單元乃面對遭讒被逐之境,自表堅守志節(“余心之所善”“清白”)、九死不悔之決心,在本部分屬于“答問”(從論說角度亦可稱為“論證論題”)。“不難夫離別”“恐修名之不立”,指其心之所欲和所不欲者,一“難”一“恐”為同義語,可見兩段之關系。而“愿依彭咸之遺則”“雖九死其猶未悔”“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伏清白以死直兮”,皆在各小段之尾,呈排比之狀,言其寧愿以死明志之心態。所以,這一單元強調其不懼疏逐(“離別”)、死亡,而追求保持志節,以獲得真正“修名”的價值取向。這一單元比興之法運用最多,芳草之類,遍布其中,并用“眾女”(同時暗示了對立面“美女”“美人”)、“鷙鳥”為喻。

從寫法上看,這部分第一小段與《九章·抽思》有意義相重者,其文云:

昔君與我誠言兮,曰黃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愿承閑(2)閑,三全本、浙古本皆作“間”,然據《楚辭補注》似已作“閑”為是。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何毒藥之謇謇兮?愿蓀美之可完。[2](P137-138)

除去括號中“陳辭”而“不聞”的內容(“陳辭”在《離騷》中屢次提及,尤其還專門安排了向重華陳詞之情節,故可視為轉移了位置,遂未出現在“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一小段中),可以說兩段完全相同。“何毒藥之謇謇兮”“眾果以我為患”對應“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曰黃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對應“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昔君與我誠言兮”對應“初既與余成言兮”;“反既有此他志”對應“后悔遁而有他”;“愿蓀美之可完”對應“夫唯靈修之故也”。而“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蓋為余而造怒”則對應“其一”中的“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3)《楚辭補注》中“蓀詳聾而不聞”下有注云“蓀,一作荃”(《楚辭補注》第138頁),在“荃不察余之中情”下亦有補云“荃與蓀同”(《楚辭補注》第9頁),更可見兩者的對應性。。“其一”可說是屈原對自己“提出問題”,“其二”則是他自己又來“回答”問題;《抽思》中實際上亦蘊含了這樣的問答(即自疑與自堅兩面);但《離騷》這一段結構看起來要更為清晰。至如“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一句,本講楚王自視為“美好”“修姱”,并以此而傲于屈原,而屈原并不認同,因為他自有一套“美好”“修姱”之標準。在《離騷》正文的第一部分,屈原所抒發的核心思想正是自己具有“恐修名之不立”“法夫前修”“好修姱”“好修以為常”之品質,而這種思想亦貫穿于其他文段中,這恐怕正是他對于楚王作出的回答,是無聲的對抗。這種有針對性的回答,亦反映了《離騷》與《九思》這段文字的關聯性。

此第一小段和其他小段中還有很多零散文句與他賦相同或相近者。分別對應各段中所標順序為:(1)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惜誦》);(2)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涉江》);(3)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抽思》;“羈”,系累,與“獨處此異域”同);(4)心郁邑余侘傺兮(《惜誦》);(5)寧逝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悲回風》);(6)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懷沙》),這與其他零散文句之同相比顯然重復性又更大,蓋四句相連,而語義相當。總之,這些文句雖經改寫而有所差異,但可看出他們本是具有重復性的。

其三曰: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2](P16-18)

上一意義單元屈原屢次強調守其志節,故此處的“悔”便絕不是指改變操守,而是指除此之外的道路,比如從政治中心出走。“道”者,路也,與前文“皇輿”同指,亦即“與余成言”之過程。屈原把尋覓君主視為走上政治道路,選擇了昏君,便是走錯了“道”,故要反之。于是有接下來的游歷,即“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將往觀乎四荒”等。

這段內容看起來是以《涉江》中開頭部分為基礎進行的演化,其文云: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寶璐,世溷濁(4)溷濁,三全本皆作“溷濁”,浙古本作“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茍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2](P128-130)

“其三”中屈原主要表達了自己妝容嚴整,準備游歷的行為過程,并在末尾再次強調自己“好修”不悔的意志。《涉江》此段內容同樣包括述妝容、表意志兩部分。其中述妝容處“余幼好此奇服”對應“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珮寶璐”對應“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表意志處如“茍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對應“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至如“其三”中描述準備游歷之因及相關過程者,“不吾知其亦已兮”“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與《涉江》中“世溷濁而莫余知兮”“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鄂渚而反顧兮”都基本一致。后者對游歷的內容寫得當然要詳細些,因為屈原已經開始了正式的出行,而這樣的活動在《離騷》中屬于下一階段。只要把《離騷》中接下來的出行與《涉江》這部分進行對比,就可發現二者亦頗相當。《涉江》中有南行內容,如“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有西行內容,如“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而《離騷》則亦先南行以見舜,如“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2](P20),然后西行上征帝宮,如“駟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2](P25-26)。總之,通過比較可以看到《離騷》中從準備出游,到接下來的具體路線及所遇人物(“重華”),都與《涉江》的結構安排與語句運用高度一致。(5)值得注意的是,《離騷》中“不吾知其亦已兮”王逸未注,但五臣注云“言君不知我,我亦將止”(《楚辭補注》第17頁),而從其整段取自《涉江》看應解作“國無人,莫我知兮”意,乃“世”不知我。這一主語的省略,造成了沒頭沒腦的突兀感覺,于是出現解讀的張冠李戴。這亦說明《離騷》此處是基于《涉江》再創作的,因為屈原采擇并修改時他自己的潛意識里是明白的,于是省略了。如果《離騷》寫在前,則這寫法便顯得晦澀多了。

(二)女媭之嬋媛兮……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這部分可分為兩個小的意義單元,其一曰:

女媭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2](P18-19)

此一意義單元為過渡性質,在本部分中屬于“提問”。“判獨離而不服”應上文“退將復修吾初服”,“紛獨有此姱節”應“余雖好修姱以羈兮”,“汝何博謇而好修兮”應“余獨好修以為常”;“服”之修美,乃屈原內心“姱節”(美好品德)之表征;“修”為動詞,修飾,然修飾之目標即在于美,故“修”即“修姱節”之省略,而能修此姱節之人便能得“修名”;進而便亦可省稱得此“修名”之人為“修”。因此,這幾個詞無論出現哪一個,所蘊含的指向都是一致的,而在上一部分中屢次出現“恐修名之不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余雖好修姱以羈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說明它們都圍繞同一主題。而在具體表現層面,其本質是人的美好品德,外化為美好之“服”以為象征;對“服”分言之則有美好之“冠”“衣”“裳”“佩”諸物,而“冠”“衣”“裳”“佩”之制成則需利用自然之物如“蘭”“蕙”“留夷”“揭車”“杜衡”“芳芷”等。屈原把人間的善惡,通過層層分解,最終比擬至自然植物層面,并在這個層面分出香臭美丑。這樣,他便將對于混濁人世的善惡選擇,最終形象化為對各種草木植物的贊美、批評及“滋(蘭之九畹)”“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雜(杜衡與芳芷)”等行為。

上一部分結束時,屈原已準備離開楚王(“悔相道之不察”),并另尋出路(“回朕車以復路”),女媭為何還要責罵他呢?顯然,在女媭看來屈原的問題不在于外在的“君”如何,而在于其自身內在的美好品格之追求不合于時代,故而總遭疏逐。屈原在上一部分結束時,仍說要“退將復修吾初服”,即繼續保持這種品格,因此女媭對之作出批評,并舉“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為例,“婞直”便是美好的內在品質。她舉出“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看起來是希望屈原如漁父所勸那般行事——“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釃?”[2](P179-180)從文句上看,“鯀婞直以亡身”與《抽思》“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應,而“父信讒而不好”則與上部分“其一”中的“反信讒而齌怒”近之,這種關聯性亦超過零散文句。

其二曰:

眾不可戶說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依前圣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1)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欲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2)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3)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4)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維圣哲以茂行兮,茍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顧后兮,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2](P20-24)

此一意義單元是對前文借女媭之口所提之問予以回答。“眾”“朋”“并舉”與“余”“煢獨”形成對立雙方,分別應女媭語中“菉葹”“盈”與“獨”“判獨離”,并遠應更前之“眾女嫉余之蛾眉”“鷙鳥之不群”等。其中“舉”字從比擬角度可指“鷙鳥”之高飛,而在人之角度則指屈原之高遠追求。此處看起來與《漁父》“舉世皆濁我獨清……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意頗近,“世”應“舉世”“世人”。而“依前圣以節中”應“深思高舉”,其中其個人之“高舉”與世人之“并舉”為對立;“憑心而歷茲”則應“自令放為”,謂其依本心而為忠直,反至遭逐流放而至此,正與漁父所疑者同。單獨解這段,“歷茲”看起來有些沒頭沒腦,難知其義,很難讓人想到指“流放至此”,因為前文沒有他此時是被“流放”的明確描述,他的“回朕車以復路”更像是自主選擇。所以,王逸解釋時說“歷數前世成敗之道,而為此詞也”[2](P20),以之指下,遂致晦澀。這種難解,恰好說明《離騷》這里很可能化用了《漁父》之意,故而在“茲”于前文無明確指向時卻用了代詞,此與前文“不吾知其亦已”情況一樣。由此復觀漁父與女媭二角色,可發現他們在與屈原對話中所處的勸誡者身份乃至勸誡的理由看起來都是相同的。而在屈原其他辭賦中卻找不出另一個有這樣性質的人物來。

至于“陳詞”一語,表面意似乎易懂,但若關聯下文,則頗給人晦澀之感。其“詞”之內容是告狀嗎?那何以下文并未出現所批評的確切對象?是對舜問“美政”之類治國問題嗎,那何以下文皆是陳述語氣?是要去告訴舜什么道理嗎?但舜又不是昏庸之君。另外,這“陳詞”的語句,究竟在哪里結束,即如何斷句呢?

這些問題要解決,如果不能了解此段陳詞的文獻來源,便會陷入迷霧中。其實,它出自《天問》,其文曰:

①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6)涂,三全本作“嵞”,浙古本作“涂”。山女,而通之于臺桑?閔妃匹合,厥身是繼,胡維嗜不同味,而快鼂飽?啟代益作后,卒然離蠥,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皆歸射鞠(7)鞠,三全本作“”,浙古本作“鞠”。,而無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啟棘賓商,《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馮珧利決,封狶是射。何獻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純狐,眩妻爰謀。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天式從橫,陽離爰死。……惟澆在戶,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湯謀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尋,何道取之?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湯何殛焉?舜閔在家,父何以鰥(8)鰥,三全本、浙古本皆作“鱞”,似非。?堯不姚告,二女何親?……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帝乃降觀,下逢伊摯。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說?

②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該秉季德,厥父是臧。……昏微遵跡,有狄不寧。何繁鳥萃棘,負子肆情?……成湯東巡,有莘爰極。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濱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會朝(9)朝,三全本作“鼂”,浙古本作“朝”。爭盟,何踐吾期?蒼鳥群飛,孰使萃之?到擊紂躬,叔旦不嘉。何親揆發足,周之命以咨嗟?

③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爭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驅擊翼,何以將之?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逢彼白雉?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天命反側,何罰何佑?齊桓九會,卒然身殺。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何惡輔弼,讒諂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開阿順,而賜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異方?梅伯受醢,箕子詳狂。稷維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鳥何燠之?……殷有惑婦,何所譏?受賜茲醢,西伯上告。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師望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后何喜?武發殺殷,何所悒?載尸集戰,何所急?伯林雉經,維其何故?何感天抑墬,夫誰畏懼?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2](P97-115)

湯炳正先生謂此部分為“回敘法”,即“言及某一朝代之事,而回環敘述,反復追問,以暢其義”[2](P279),此的然。據其所分①②③三段,則知乃分別暢言夏、商、周三代之興亡也。

以此三段分別對應屈原就舜所陳之詞,可發現《天問》①與《離騷》(1)部分高度相合。《天問》①先有一段關于禹的敘述,美其功,并涉啟、益之爭。接著從“啟棘賓商,《九辯》《九歌》”至“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敘夏之興亡,先言啟之承國,次言夷羿革夏(10)《離騷》云“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王逸注云“夏康,啟太子康也……太康不遵禹、啟之樂,而更作淫聲,放縱情欲,以自娛樂,不顧患難,不謀后世,卒以失國”(《楚辭補注》第21頁),可見夷羿代之,是與商湯、周武一般具有正義性的。他后來放縱失國,乃是另一回事。,浞以殺羿,而澆為浞子,少康遂殺之而復夏;最后,湯伐夏桀,商以得興。這與《離騷》(1)中所敘之人物順序與故事完全一致,只不過后者更簡略而已。而從文句上看,“啟《九辯》與《九歌》”“又好射夫封狐”“厥首用夫顛隕”諸語亦皆在《天問》相應部分,如“啟棘賓商,《九辯》《九歌》”“封狶是射”“而顛隕厥首”“何顛易厥首”。此外,《天問》中三小段分言夏、商、周興亡,雖史事各異,但主旨同一。因此在《離騷》中既已詳言夏,則商、周略之即可,其(2)“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即概言商蹈夏轍,復為周所代,與《天問》中②③相應。

《離騷》(3)部分是對所舉諸三代歷史的一個總結,強調作為開國之君的湯、禹、周王(對應《天問》,此當指武王)“祗敬”,不差于“道”,具指之,即“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此即《天問》中所謂“反復追問,以暢其義”中的第一層“義”。而所謂“舉賢”即指向“下逢伊摯”“師望在肆,昌何識”等,而“繩墨”則指向“該秉季德,厥父是臧”之類。值得注意的是,《離騷》中此部分本是以啟之事開端的,但卻忽然說“禹儼而祗敬”,顯得沒頭沒腦。這其實說明了《離騷》此段乃化用于《天問》,而《天問》中敘夏正是以“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開始的,禹才是開國之君。屈原在化用過程中,為求簡略,把自己潛意識所知者省掉,遂成此局面,與前所舉《涉江》《漁父》兩條同質。

《離騷》(4)部分則是《天問》中所“暢”之更深一層“義”,即禹、湯、周王所遵之“道”、所“祗敬”者乃是《天問》中屢屢言及的“帝降夷羿”“后帝不若”“天式從橫”“天命反側”“帝何竺之”“皇天集命”中的“帝”“天”。在屈原看來,一切的歷史,一切的君王都要遵循其旨。“皇天無私阿兮”顯然應“皇天集命,惟何戒之”,“覽民德焉錯輔”中“錯輔”指“置輔弼”,“民德”指“民之德行”;這兩句的意思是皇天沒有私心,對所有的“民”都一視同仁,據其德行之高低設為自我(皇天)之輔弼。“夫維圣哲以茂行兮,茍得用此下土”則應“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授殷天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異方”“受禮天下”;其中“茂行”正應“(民)德”,“茍”為暫時之意;此兩句是對前兩句之具體解釋,諸“圣哲”正是皇天從“民”中選出的有“德”者,于是暫立為天下之君而輔弼皇天以行天道。無論是《天問》還是《離騷》此段,都在講諸王之更迭替代(“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正強調此也),其背后的支配者正是“皇天”,因此這句話是對人君——楚王的“戒”,指出人君在一國之中據權勢而淫佚暴行,雖臣下、百姓不能懲罰之,但天將“罰”之,從而使其被替代。這顯示了戰國時代各相攻伐的現實,一國之傳承已不再是血脈式的長久不變。

“瞻前而顧后兮,相觀民之計極”,為承上句而言,主語是“圣哲”之“有天下者”,因其本是“暫得”,所以要想維持長久統治,就必須繼續遵天道而行。如何遵天道呢?這便回到前文提到的“第一層‘義’”,即人君治國的“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這種做法正如皇天從民中選有德者,立以為君而輔弼自己,而為人君者應遵同樣之法從民中選有德者,立以為大臣而輔弼自己。所以要瞻觀“前”“后”之“民”,據其“計極”(王逸:計,謀也;極,窮也[2](P24))而考慮該用之、疏之。這便有下文的“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此兩句之所以用反問形式,是因為“民”之心中所謀思者,究竟是合義還是非義,它需要人君自己判斷,判斷不準確就會出現“非義而用”“非善而服”的情況。這其實指向了楚王的用人之道,提醒他要循“義”而行,不要任用讒佞之徒。然后由此而及于自身,以提醒楚王“你的用人之道有問題”。在《天問》中相應部分,同樣表現了用人之當(“帝乃降觀,下逢伊摯”“師望在肆,昌何識”)與不當(梅伯受醢,箕子詳狂),而這里的“固前修以菹醢”顯然是與后者相對應,從而自比(11)湯炳正先生《民德·計極·天命觀》一文中,利用出土文獻,論以為“民之計極”當為“民之所極”,并把“極”解為動詞,認為是“‘亟’的同音借字”,意為“敬也”“愛也”,從而把此句解為“民之所敬愛者”。同時又承林云銘說,把“民德”解為“民之所德”,從而解以上諸句為“是說‘皇天’立君,必須是‘民之所德者’”,“是說‘皇天’舉賢,必須是‘民之所敬者’”。這一解釋過程,首先利用字詞的假借和名詞的動詞化,并加語言成分“之”,看起來已有些迂曲。而從意義角度說,如果屈原是在講皇天立君、舉賢皆要依據于“民”所敬愛的話,恐怕屈原首先就要被排除在外,因為他時時悲痛的便是“世溷濁而莫余知”“國無人,莫我知兮”。在他筆下作為群體的無政治權力的百姓實是一個“愚蒙”的群體,所以他書寫得極少,更沒有寫他要向這些百姓求得什么政治上的認同與助力,也從未寫過自己多得百姓愛戴。在《天問》《離騷》中敘夏商周三代興亡,主要描述的也都是君王對君王的替代,根本不曾說到“百姓”這一群體有多大推動作用。因此,據之而說屈原在這里有多么進步的“民本思想”恐怕是缺乏說服力的(詳參《屈賦新探》,華齡出版社2010年版,第191~199頁)。。

現在可以來解決“陳詞”的功能和內容問題了。“陳詞”,亦即“陳辭”“陳志”“陳情”,《惜誦》云“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詒兮,愿陳志而無路。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2](P123-124),《抽思》云“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2](P137),“愿承閑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2](P138),“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2](P138),《惜往日》云“愿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2](P152),諸條言“陳”或“陳詞(辭)”總是與“余之中情”“微情”“茲歷情”關聯著的,甚至直接稱“陳情”。而屈原“陳情”的對象是楚王(“美人”“蓀”),常常得到的結果是“無路”“莫吾聞”“詳聾而不聞”乃至“得罪過之不意”;這一模式與《離騷》中為一致,相應者為“孰云察余之中情”“夫何煢獨而不予聽”。正因其無法在楚王處“陳情”,甚至是所有楚國人——“眾不可戶說”“世并舉而好朋”都不聽他的,所以他必須找一個表白自己情志的對象。為何要選擇舜?他在《涉江》中便言“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在《懷沙》中亦有“重華不可逢兮,孰知余之從容”,[2](P144)有什么特別原因呢?其實并非因為舜曾為君王之故,而是因為他葬于蒼梧,而蒼梧屬于楚地。在屈原看來楚國國土上的所有人都“莫我知”,認為他們是讒佞壅蔽之徒,唯有這遠古死于楚地的舜是圣哲之士,故而認為只有他可能明白自己的“微情”。如此,便可明白他想要向舜所陳之詞,其實就是他想要講給楚王、楚國人的內容,具體些說就是作為君王應該遵天道而擇賢才,而為臣下者則要秉持他那樣的“姱節”,也就是下文“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中的“中正”,以及“初吾所陳之耿著”中的“耿著”,而不應理解為其維護個體利益的不平之鳴。在形式上,它既不必須是問,也不必須是答,但又可以問中蘊答,正如《天問》相應部分的“反復追問,以暢其義”一樣。他不是要去向舜取經,而是希望找到一個能傾訴的對象(12)王逸注此次“陳詞”云:“言己依圣王法而行,不容于世,故欲渡沅、湘之水南行,就舜陳詞自說,稽疑圣帝,冀聞秘要,以自開悟也。”(《楚辭補注》第20頁)看起來便不能與前后,尤其是后面諸部分內容貫通。。

此外,這部分的“陳詞”從近看,是對女媭的回應;而從遠看,則又與(一)部分開端所言之“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相應,“阽余身而危死兮……固前修以菹醢”則與“豈余身之憚殃兮”相應,“孰云察余之中情”“夫何煢獨而不予聽”則與“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相應,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布局頗為精嚴深沉。

(三)曾歔欷余郁邑兮……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在《離騷》中,這部分與接下來的“求女”部分前人解讀爭議最大,其中向帝宮而去何指,三次求女代表什么,種種說法,紛紛不一。而尚少有人論及者,為何求女是“三次”,這三次為何分別是宓妃、有娀之佚女、有虞之二姚,以及這一尋覓順序有什么象征意義。這些問題,若不弄清此兩部分之文獻來源,則解釋必陷紛亂不定中。

此部分文曰: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時之不當。攬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1)駟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風余上征。

(2)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3)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于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4)前望舒使先驅兮,后飛廉使奔屬。(5)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6)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云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7)斑陸離其上下。(8)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將濟于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2](P25-30)

第一段為過渡性質,雖于陳詞中自堅其“中正”之道,但畢竟愁郁難解,哀“時之不當”,于是準備乘風上征以消解。此段屬“提問”。第二段則言上升之狀,并至于帝宮,從而消釋前愁,具“答問”功能。末尾諸句中,“時曖曖其將罷”是指在帝宮游已久,“結幽蘭而延佇”是思考下一游歷目標。“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是批判“世”之混濁,故不宜往,于是決定西往昆侖,“登閬風而紲馬”。然而雖如此打算,卻忽思高丘(指代楚國[2](P201-202))“無女”,于是為之憂慮。后諸句有啟下之作用,也即具“提問”功能。

此段內容,前人多指出與《遠游》相類,其文曰:

(1)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8)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2)朝發軔于太儀兮,夕始臨乎于微閭。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燿。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4)前飛廉以啟路。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4)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6)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攬彗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7)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時曖曃其日黨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后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并轂。(3)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5)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2](P168-171)

從整體的意境到具體的詞句,確實都高度相似,二者有承襲關系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遠游》中可以明確看到屈原是進入了帝宮的,而后諸多飛馳之狀乃皆敘其游歷過程。但《離騷》中,相應的飛馳內容卻是用來描述“上征”之過程的。相對來說,《離騷》中屈原到底進沒進入帝宮顯得并不清晰,在《遠游》中“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是歡迎之態,無對“天閽”的批判。但《離騷》中“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僅“倚”與“排”之差異,王逸注時竟成了拒絕進入之態,并進而引發對“帝閽”為讒佞之臣隱喻的看法,予以批判態度。其實這種理解是錯誤的,因為下文“溘吾游此春宮”中“此”必是代前已出現者,若此次之“游”與前文無關,則顯得非常突兀而短促(13)“春宮”者,王逸注云“東方青帝之宮也”(《楚辭補注》第30頁),而《遠游》中屈原上征后,所歷依次為東方(句芒、太皓),西方(蓐收、西皇),北方(玄武、文昌),南方(炎神,即祝融),太皓即是青帝,所以“溘吾游此春宮兮”可以說正是從《遠游》化來。。而這種錯誤的產生,正緣于《離騷》承襲《遠游》而簡略之,造成了理解的困難。此亦與前文化用《天問》處同理。

(四)溘吾游此春宮兮……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

這部分三次“求女”,但解讀爭議最大,其文曰:

①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②吾令豐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結言兮,吾令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夕歸次于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③覽相觀于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④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⑤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2](P30-35)

此部分是對(三)部分之末啟下之句(“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所“提問”作出之回答,①為總言“求下女之可詒”,②③④分別求宓妃、有娀之佚女、有虞之二姚,⑤則是對這次“求女”經歷之總結。

前賢多不能理解為何屈原要先上征而往帝宮,也疑惑三次求女代表什么,以及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什么組合關系,于是有反過來推測往帝宮乃欲求天帝之女者。此皆未得其意。其實解決這些疑問的鑰匙在(二)部分的“陳詞”,尤其是這段“陳詞”的文獻來源——《天問》的相應內容里。在《天問》言夏商周興亡更迭的過程中,出現了四種具有人格(意志)的對象:帝、天;君王——禹、啟、夷羿、浞、澆、少康、夏桀、商湯、紂王、周武王、穆王、幽王等,其中或為圣哲之君,或為昏庸者;臣——伊摯、比干、梅伯、箕子、姜太公、雷開,亦有賢佞之別;王妃——涂山女、雒嬪、純狐、女歧、妹嬉、二女(堯不姚告,二女何親)、簡狄、有莘之婦、褒姒。其中,講“臣”的內容其實并不多,而對君王則幾乎每一個都論及其妃匹之情況,呈現出圣君配賢妃、昏君有佚妃的夫妻關系。所以屈原在講君王之善否時,實際上具化為其與帝(天)、王妃、臣三者間的關系處理問題。而在這三對關系中,對君王最具影響力(臧、罰,乃至替代)的顯然是帝(天),其次是王妃,最后才是臣。無論從屈原是想救助楚國或楚王角度,還是游以消憂(《遠游》即如此),或往以自白(如《惜誦》“指蒼天以為正”,《離騷》“指九天以為正”)的角度,帝(天)無疑都是最優先、最高級的選擇。這正是其陳詞之后即“上征”之原因。而次之者便是往求賢妃以助于君,最后才是賢臣(事實上《離騷》在“求女”之后論及者正是“臣”,詳后)。

屈原在這里所求之女,分別為宓妃、有娀之佚女、有虞之二姚,三者皆出現于《天問》所論之王妃中,即夷羿之妻雒嬪、帝嚳(高辛)之妻簡狄,以及少康之妻(文中雖未直接點名,但少康復國,借助其妻之力甚大)。這三位君王功績各有不同,因此他們的王妃也象征著屈原希望能帶給楚王的助力。其中,夷羿革夏代表著“替天行道”的征伐戰爭,是以一國而滅另一國,有開疆拓土之業;帝嚳代表著對內治理的守成之功,其娶簡狄而生契,象征著優秀的子孫傳承;少康則本是亡國之人,最后竟能復國成功。因此,這三個所求之女,其實反映了屈原對楚國前途的三種思考:強大而對外擴張;蓄力自保,傳承有力,以待時機;不幸亡國而終能復之。他希望楚國無論處在了哪種情況,在王宮內都能有相應的王妃以為助力(14)在三次“求女”中,宓妃的形象及相關的字詞解釋,前人多有爭議。如王逸注“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曰:“倨簡曰驕,侮慢曰傲……言宓妃用志高遠,保守美德,驕傲侮慢,日自娛樂以游戲自恣,無有事君之意也。”而注“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曰:“言宓妃雖信美,驕傲無禮,不可與共事君。來復棄去,而更求賢也。”(《楚辭補注》第32頁)一句之中又褒又貶,頗有些矛盾之感。這緣于王逸將宓妃形象比為隱士,而又未發現其與“陳詞”部分關聯之故。解釋宓妃的形象,應先把握其所在意義單元中的整體指向,然后再來解相關字詞。宓妃的形象從這一意義單元來看,應當是正面的,而屈原三次“求女”而皆未成功者,從其總結之語“閨中既已遙遠兮”看,問題應是出在路途中,這從其求有娀佚女、有虞二姚的書寫中也可得到印證。所以那些看起來是指向宓妃的貶義的詞語,應考慮另外的解釋方向。。

如此,才能夠弄清⑤的意義。屈原這三次求女都失敗了,于是乃有“閨中既以邃遠”之嘆,這是回到了現實,指出后宮妃匹無賢者。加之楚王昏聵(“哲王又不寤”),那我的“中情”還能向誰陳訴呢?懷此憂心,而無以自白,我要永遠都這么“忍尤含垢”著嗎?此句遂啟下,具“提問”功能。

此外,應當注意的是“求女”的描述其實還承襲了《思美人》,其文曰:

思美人兮,攬涕而佇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謇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愿寄言于浮云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宿高而難當。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愧易初而屈志。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2](P146-147)

此段亦是“求女”,從對象來看是“美人”,亦“媒絕路阻”,求而不得。作為一個意義單元,構造出的整體意境與《離騷》極相似。從文句角度說,“攬涕而佇眙”對應“忽反顧以流涕兮”,“媒絕路阻兮”對應“理弱而媒拙兮”,“愿寄言于浮云兮,遇豐隆而不將”對應“吾令豐隆乘云兮”,“因歸鳥而致辭兮,羌宿高而難當”對應“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對應“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至于“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雖不是屈原直接所求之對象,但所涉及的簡狄吞玄鳥之卵而生契之事中的主要人物,亦與“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一致。他們之間顯然有一方承襲了另一方。而括號中部分為自白堅持“好修”品質之言,此《離騷》中多次言及者,故不必仍保持于此位置,這與前所涉《抽思》一段情況相同。

總之,此與(三)部分的結構之形成看起來乃是以《天問》中言夏商周興亡部分為神,而以《遠游》《思美人》中部分內容為形,從而與“陳詞”部分構成了一種血脈相連的關系。

(五)索藑茅以筳篿兮……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

這部分可分為兩個小的意義單元,其一曰:

索藑茅以筳篿兮,命靈氛為余占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惡?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2](P35-37)

第一段為承上言,在(三)部分之末,屈原為君求妃匹失敗,而楚王亦不悟,無論從利楚國還是為己自白之角度皆無可措手,于是乃請靈氛為卜前路。“兩美”者,屈原占其一,另一美則指其所追求之對象,謂“信修”之人必彼此傾慕而終能相合。“信”,相信、遵循之意,“修”即屈原在(一)部分之“修”,治國之美政,治身之美德也。靈氛之意即說,楚國既無“信修”之人,而美惟與美合,所以你應往觀九州,求合于與己同德者。接著,他大約看出屈原“懷乎故宇”,不愿離去,于是另為開導說,你往九州而去,能尋到同德者,甚至“信修”之人也將主動來找你。一為往求,一為被求,境遇自是又高一層。此段為屈原借靈氛之口而作出的對“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之問的暫定回答。

屈原聽了靈氛之占,略生動心之感。于是下敘其“動心”之理由,從而感嘆“世幽昧以昡曜”“惟此黨人其獨異”,責難楚國壅君佞臣不別善惡,迫使著自己不得不離開。但“懷乎故宇”仍使他糾結猶豫,于是欲待巫咸下降時,再往問之。此為第二段意。末句具啟下功能。

其二曰:

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并迎。皇剡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湯禹儼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茍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說操筑于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①何瓊佩之偃蹇兮,眾然而蔽之。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②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③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茍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2](P37-41)

第一段敘巫咸攜百神下降,舜又使九疑之神迎我。在莊重氛圍中,得聞百神傳于皇天之旨意——在“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時,“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這與靈氛之占一樣。其中降神之狀,頗與《九歌》氛圍相類。“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并迎”與“九嶷繽兮并迎,靈之來兮如云”(《湘夫人》)看起來是有一方化用了另一方的。

此外,“曰”后之勸勉語及①②部分之回應,與《惜往日》有意義單元及文句相重者,其文云:

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獨障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于庖廚。呂望屠于朝歌兮,寧戚歌而飯牛。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云而知之。……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2](P150-152)

批判讒臣蔽晦楚王視聽,使其不能明辨是非。同時舉百里奚、伊尹、呂望、寧戚等賢臣遭遇明君而被啟用之故事,表達對楚王的勸諫。盡管此段與《離騷》處寫作目標不盡相同,但所舉諸賢臣例基本一致。在文句方面,“使芳草為藪幽”對應“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對應“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妒佳冶之芬芳兮……讒妒入以自代”對應“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呂望屠于朝歌兮,寧戚歌而飯牛”對應“呂望之鼓刀兮……寧戚之謳歌兮”,而“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則與“其一”中“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相應。

在這種對比中,大抵便可以看出《離騷》這部分內容主要是講“君臣”關系的,與前“陳詞”部分講“君天”關系(屈原在“陳詞”部分,蘊含了這三對關系,但在文字表達上則以講“君天”為詳,其兼具兩種功能,故略予人混淆之感,這約是“糅合”帶來的后遺癥),及“求女”部分講“君妃”關系有別。執此大略,再觀第一、二部分,便可發現貫穿其中的核心意象是“芳草”,靈氛之語落在“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巫咸所傳之語落在“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因此屈原在對兩者的疑問及告誡的回應中,也都充滿了比興之意,把談論的方式借助于各種芳草之喻來回答。

屈原對靈氛的回應,雙方所涉及的芳草之語義是比較明晰的。作為總名的“芳草”代表著“美”“信修”者,由于靈氛之語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因此“芳草”從承上看,主要指賢妃、明君,從啟下言則主要指賢臣。而屈原的話語中,則呈現了“糞壤、艾—幽蘭、申椒、珵”的對立兩面,其中珵之地位最高。

不過,屈原對巫咸所傳之語的回應,看起來便復雜得多,尤其是把“余以蘭為可恃兮”以下諸語歸入下段者便更會覺得所涉芳草的正反形象發生變化有些難以理解。其實這段內容的核心就在于“變”“化”,諸芳草發生形象顛倒從而具褒貶兩義當然是正常的。具言之,巫咸在講了一段歷史上君臣相得的故事后鼓勵屈原趁著個人的“年歲之未晏”與“時(世道,具指他國)亦猶其未央”時趕快往而求之。不然,若鵜先鳴,則百草將因之不芳。“鵜”喻讒臣,“先鳴”謂其先得君王信任;“百草”喻尚未開出芬芳之士,在朝中的政治角度說,指地位不高的后進之人,而從一般人角度說,指道德理念還處于形成階段的年輕人,他們是下一代。所以,巫咸講出了一個道理,即人是可能被環境改變的,如果你不先往而營造一個好的環境,扶持后進,那么讒佞者便將把后進之士、下一代引向邪途,整體環境將變得更壞。這一命題其實回應了“求女”過程中“有娀之佚女”所反映的“傳承”問題。現實既不能改變了,那就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吧。

屈原對這一“告誡”之語,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從三個切身所感的角度進行了“回答”。①是從自身遭遇角度說明,自己雖懷美德(“瓊佩”)不仍然被“眾”“黨人”遮蔽嗎?只要有“嫉妒”在,懷美德者都難逃厄運,去他國又能如何呢?這對應的是巫咸“及(你)年歲之未晏”之勸。②則應“時亦猶其未央”之勸,故發端便曰“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時代的浪潮,我個人是無法阻止的,于是舉前人之例——“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以證明。如何知道是前人之例?蓋(一)部分開頭即云“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昔日”對應“昔”,“芳草”對應“眾芳”,皆有“蕙”,而“芷”“茝”古通用;“荃”代楚王,而其“初既與余成言”,自也合乎“昔日”;這幾種香草顯然是指代原本美好者。“蘭”雖不在此句中,然依理而推,當亦指過去之美好者。他們雖都曾經“美好”,但因為不能堅持“好修”,中途于是都變為了“蕭艾”,而“后悔遁而有他”亦蘊含了此意,也可謂相應。從楚國角度說,這是在批判朝中先賢后佞者。這兩種顯然都不是“不芳”者,在屈原是已芳而危(“恐嫉妒而折之”),在變節者而言,他們既稱“眾芳”,自然是已經開花了的,只是后來退化了(“直為此蕭艾”)。接著,屈原在③中便回應“使夫百草為之不芳”一句。因為尚未開花過,所以仍屬于“百草”。他先講了自己曾試圖培養一個后進(“蘭”)的例子,花了很多心思,結果卻是“無實而容長”,徒有其表。“委厥美以從俗兮,茍得列乎眾芳”,“眾芳”應該就是“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者,現在已是變質了的,但仍有“芳”名,“蘭”棄其舊德而從讒佞,乃茍且與諸變質的“老臣”混在一起。然后,他對“蘭”的變化進行反思,認為“椒”“榝”這類老臣(“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知此處之“椒”為老臣,推理而言,“榝”亦如之),只是務求干進,是不會真的尊重其他芳草的。這些不被尊重任用的芳草長時間不能實現自己的期待,在困境面前自然就容易變質。然后,進一步推理,“椒”“蘭”尚且如此,“又況揭車與江離”。這里出現的幾種芳草,與(一)部分中“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相應,可看出是其所培養者。這樣,屈原便把“先鳴”之“先”也否定了。

此外,屈原的官職,王逸謂“三閭大夫”,而職守為“掌王族三姓,曰昭、景、屈”,“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2](P1-2)看起來與這里的描述非常吻合。能勝任這樣一個頗具文教性質的職務,博通多識自是必須,故而能寫出諸多流傳千古之辭。至于“蘭”“蕙”“留夷與揭車”“杜衡與芳芷”在地位上明顯呈現出由貴到賤的順序,而“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中“蘭”以對君位(“荃”),且他又專門以“蘭”為例,而其又能與諸“老臣”打成一片,這似乎給人一種感覺,即“蘭”比喻的是太子(15)《左傳·宣公三年》云:“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為而子。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見之,與之蘭而御之。辭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將不信,敢征蘭乎?’公曰:‘諾。’生穆公,名之曰蘭。”(左丘明傳,杜預注,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95頁)燕姞夢蘭而生鄭穆公,且名之曰“蘭”,則以“蘭”喻太子,亦有文化依據。以屈原之博聞,這樣的故事,理應是了解的。。考慮到這一意義單元中,核心的命題正是“傳承”,這種可能性就更大了。

(六)惟茲佩之可貴兮……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這部分內容相對簡單,是最后的游歷,其文曰:

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爢以為粻。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遠以周流。揚云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朝發軔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翺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轪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逶蛇。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2](P41-47)

第一段為過渡性質。“茲佩”之“茲”作為代詞,看起來有些沒頭沒腦,王逸便不知其具指,解為“言己內行忠直,外佩眾香,此誠可貴重,不意明君棄其至美,而逢此咎也”,以之為“眾香”。可是,在上一段屈原剛論過“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把他前面一直隱喻著美好的“蘭”都否定了,這時又突然變成贊美其“香”,便顯得莫名其妙。事實上,這里的“茲”應當是指“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中的“珵”,它的地位比蘭、蕙都高,而由于它是玉,因此也不存在變質。故而當眾芳退化、百草不芳時,獨此“珵”之“芳”“芬”為“難虧”“未沬”。這與前文其回應告誡時(1)中講述自己“何瓊佩之偃蹇兮,眾然而蔽之”中的“瓊佩”正相應。所以,這段話其實是承接了“(1)”中的內容,即在否定了依賴于老臣、后進之士后,認定自己能夠掌控的就是“堅持自我”。而這時的情況,看起來所能想到的多種出路都頗有困難,于是只能“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不過,在這樣的“聊”之后,終于還是重新振作,決定遵從靈氛、巫咸指引——“勉遠逝而無狐疑”“勉升降以上下”。“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這一鄭重其事的態度,與其前一次的出游頗為相似,“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從藝術角度說,這顯示了一種回環之美,終點仿佛又成了起點。

第二段言其“遠逝以自疏”的過程,一段飛翔后,仍終難舍“舊鄉”而去,這與靈氛問及的“爾何懷乎故宇”正相應。當時靈氛之語涉及“何所獨無芳草”“爾何懷乎故宇”兩個議題,但他只結合巫咸之語回答了前一個,而在這里便對第二個作出回應。這種情感,他不像在涉及楚王、妃匹、賢佞之臣乃至后進之士時那樣做了很多評論,講了很多理由,只有最后“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的細節呈現,無聲的或許才是最內心的。他前面明明已經提出這一議題,卻要繞一圈后才來回答,看起來這大概是他自己認定的最重要的因素。

此外,這段游歷內容與《遠游》亦重,除整體意境外,其文句亦然,如:“朝發軔于太儀兮,夕始臨乎于微閭……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逶蛇……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自樂。涉青云以泛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懷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張《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2](P169-173)稍做比勘,即可見二者必有一方為承襲者。

二 由《離騷》與屈原其他諸賦比較所得之推論

通過以上的比較及隨文釋義,直觀感受便是《離騷》與屈原其他諸賦相重者頗多,這種文獻關系是前人所未曾完全發掘的,今既明此,則可對諸多楚辭學的重要問題作出新的結論,或提出新的思考方向。簡言之,如下。

第一,《離騷》的創作方式及創作時間問題。《離騷》向來被認為是屈原被逐(或以為懷王世,或以為襄王世),心生怨憂,發而自鳴,且諫其君者,也即是一篇“即時性”創作。但是從前文之比較來看,文中有七個意義單元與《抽思》《涉江》《天問》《遠游》《思美人》《惜往日》相重或相關,則要么前者承襲于后六篇,要么后六篇承襲于前者。顯然,如果是后六篇承襲于前者,那就相當于屈原這些創作幾乎都在“吃老本”,而且是反復地、分布均衡地取材于《離騷》這一篇,這看起來不大可能。反之,立足于自身已有諸作,整理升華而成一鴻篇巨制,則符合創作的一般規律。此其一。其二,《離騷》中與《涉江》《天問》《遠游》相重的意義單元中,皆有些文句就其所屬意義單元的上下文中顯得突兀與晦澀,但放置于《涉江》《天問》《遠游》中則顯得頗為明晰,這顯示出化用、糅合帶來的后遺癥。其三,屈原在《離騷》中所表現出的價值觀、情緒更為純粹、高尚而堅定。比如,《離騷》與《抽思》相重段落中,《抽思》有“愿承閑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的畏懼,《惜往日》中有“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的擔憂,但在《離騷》中這些都消失了,而是不斷強調自己“不難夫離別”“雖九死其猶未悔”的無懼。這種“消失”盡管更能呈現屈原的憂君憂國而忘懷個人得失的高尚情志,但《抽思》《惜往日》的表達看起來更符合被逐之初的真實心情。反過來說,若《離騷》中屈原對個體得失的“無懼”已如此堅定,且在詩中對“變化”大力批判,卻在后來的作品中又多次呈現出“害怕”,顯得有些不合情理。由此三點,基本可推定《離騷》應是基于其他六篇(未計單獨的文句相重者)而作出的“二次創作”。其創作時間應該是在襄王之世(16)屈原事跡最早的傳聞或記錄中,很可能只有襄王時代的部分信息,懷王時代那些內容主要是司馬遷整合補充的,筆者有另文論述。其角度與此篇不同,但結論相應,則屈原生活的時代,其重心很可能是在楚襄王時。茲不贅。。

第二,《離騷》的結構層次分明,構建過程頗為精嚴,每部分的意義指向是比較明確的,并不像立足于以其為懷王世作那樣顯得難解。從事件發生過程說,正文(一)部分先敘遭讒被逐,于是自白“好修”之志;(二)部分,往重華以陳詞,論說君道,以期感化楚王;(三)部分承“陳詞”中所論“君天”之道,遂往游帝宮,既以自遣,也暗含借帝化君之意;(四)部分承“陳詞”中所論“君妃”關系,欲為楚王依次求能開拓、能傳承、能復國之女;(五)部分承“陳詞”中所論“君臣”關系,前因略言,此故詳之,并重點討論“下一代”之問題;(六)部分則于前所言三種出路遇阻后,準備“遠逝以自疏”,但終究是“忽臨睨夫舊鄉”,把情感的歸屬點落到了“故宇”上,超越了“君臣”關系。此其一。其二,從全篇意旨的貫通角度說,正文的每一部分皆呈現出“提問”“答問”的書寫模式,中心思想頗為突出,尤其是(五)部分圍繞“芳草”的隱喻書寫更是精彩至極。而在(一)部分所涉及的“眾芳”意象也幾乎在后面都有與之相應者,而“修”之一字則基本貫通于每一次論述中。其三,從正文和序引、“亂曰”的配合看,序引中除自敘身世外,幾乎句句都是正文中的關鍵詞。如“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中“美”“修”的人格指向,“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中的比興手法指向,“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中的時間觀,“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中的美人(君、妃、臣、下一代以及屈原自己)指向,“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的人生和政治期望,“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中的游歷指向,完全囊括了正文中的主要思想、故事情節、藝術手法等。這看起來真是漫不經心卻又嚴絲合縫的“總結”。至于最后的“亂曰”以極精短的語言升華了全詩的主題,并與(一)部分相應,再次強調了自己“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愿依彭咸之遺則”的追求。其四,綜合各部分思想、情感之分析,可以看出《離騷》中“陳詞”部分是全篇之“樞機”,聯通了屈原自白“好修”之質,諫君敬帝天、納賢妃、選良臣、慮后代諸內容,故全文之主旨仍應歸于以諫為愛,正君救國。

第三,《離騷》中一些字詞據此可以得到一些更清晰的解釋。“離騷”二字,司馬遷曰“猶離憂也”,班固云“離,猶遭也。騷,憂也。明己遭憂作辭也”,[2](P51)強調遭遇不平而生憂。而王逸云“離,別也,騷,愁也”[2](P2),則強調離別這一過程。今從《離騷》的書寫模式看,其整體上為“游歷”的形式,而每部分都可看作是一段距離的“別”;同時在每部分的論述中,看起來都呈現出先“提問”——給人希望,然后“答問”——否定希望的趨勢,其情感皆歸于“憂”,所以“離+騷”看起來還對應著每部分的結構安排。相對來說,王逸的說法可能更符合屈原立題目之本意,當然這個“騷”也不是史公、班固所強調的因為個人遭際而生出的不平之怨。它更多指向的是屈原為楚王及楚國的前途考慮而感到的無所措手的憂慮。此其一。其二,文中的“美人”“民”“世”諸字都具有意義的多維指向,要理解他們得回歸其所在的意義單元。單純依賴這幾個因為二次創作而意義不穩定的詞來一以貫之地分析屈原的思想,及《離騷》中某些段落的整體指向,這恐怕并不容易。比如,僅據“民”“民生”之類語便強調屈原有“民本思想”,恐怕就并不怎么可靠,因為《離騷》中的“民”多數時候并不指沒有政治權力的百姓,而從整篇中屈原主要論自己的政治品格、道德修養,以及集中討論君與帝、妃、臣的寫法看,他的政治觀仍是“貴族式”的。另外,關于“修”字,文中運用最多,幾乎成為其政治與道德品格的最核心術語,而其對楚王剛好又稱為“靈修”,他們之間應是有一種發展關系的,即要么因為楚人以“靈修”稱其王,故屈原在《離騷》中化而為其最核心術語;要么為屈原先有此核心術語,然后自創“靈修”一語以寄望于楚王。

第四,《離騷》所承襲化用的至少也有上所舉出的六篇,那么這些作品理應同出一人之手,都屬屈原所作。如此,那些將《遠游》與《離騷》相重部分孤立看待,并據之推測其為偽作者,恐怕便并不可靠。而此六篇之間,以及屈原其他作品之間意義單元相重的現象并無出現,這說明他作《離騷》應是出于一種“總結”之目的。這看起來類似于一種“編纂”意識。考慮到他大量承襲的這六篇以及其他有零散文句相似的篇目居然在漢代都流傳了下來,并且漢人并不把這些作品歸到其他人名下,毫無張冠李戴的誤解,這或許說明屈原曾自編過一個文集。而他要對其諸賦做一個整合式的二次創作,看起來是要為此文集立一扛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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