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升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唐詩,是中華文化的瑰寶;唐詩研究,也是學術界長期以來的熱點。如何將成熟的唐詩研究再往前推進,是當下唐詩研究者所要面對的一個難題。有人通過唐代重大歷史事件來讀唐詩;有人將唐詩與地域文化相結合;有人將目光轉向域外,追尋唐詩的海外傳播之路;柏紅秀則將唐詩創作置于唐代音樂雅俗流變的背景下來進行考察,撰成《音樂雅俗流變與中唐詩歌創作研究》一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年版,下文簡稱“柏著”),不由令人眼前一亮。其實,從音樂的角度來探討唐詩的創作,任中敏先生已開先河,他稱之為“唐代音樂文藝”研究。現在柏紅秀又引入“雅俗”的視角,將“唐代音樂文藝”研究推向縱深。
通讀柏著,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材料扎實。材料是學術研究的基礎,沒有材料的支撐,學術研究就會成為空中樓閣。所以學者們展開學術研究的第一步就是全面搜集、考訂材料,當初任中敏先生為了研究唐代音樂文藝,就先做了《敦煌歌辭總編》《隋唐五代燕樂雜言歌辭集》等文獻工作。就材料的量來說,先秦兩漢較少,魏晉屬于不多不少,唐宋時期隨著印刷術的發展,保存下來的史料開始變多,明清史料則太多,一般無法窮盡。唐代材料雖然開始變多,但若下功夫,還是可以窮盡的。柏著的引文以《全唐詩》《全唐文》《唐文拾遺》這些文學材料與《教坊記》《樂府雜錄》等音樂史料為主體,還涉及《舊唐書》《新唐書》《唐會要》《資治通鑒》等史書,以及《大唐新語》《酉陽雜俎》《明皇雜錄》《南部新書》等筆記小說,可以說將與唐代音樂相關的材料網羅殆盡。這其中有兩點值得說道:第一是對《全唐詩》的細致梳理。《全唐詩》是一種常見文獻,如何從常見文獻中看出新問題來?只有靠細致的爬梳。柏著之所以能列出樂器詩、樂舞詩、樂歌詩、樂人詩等新主題,就是源于對《全唐詩》的細致梳理。雖然這是一種“笨”功夫,卻是一種“硬”功夫,非花拳繡腿所能相比。第二,柏著關注到了唐代的墓志材料。墓志屬于唐代文學研究的新材料,新材料的運用往往可以推進相關領域的研究。例如書中第三章談到中唐梨園的開放特點,引了董夫人的一條材料,她原本是民間樂人,年輕時因才藝卓越而被選入宮廷。她的人生歷程說明“民間也成了中唐梨園選拔樂人的重要場地”,這就很好地支撐了中唐梨園具有“開放特點”的說法。而董夫人的材料就來自黎埴的《唐故隴西董夫人墓志》。這些樂人身份低微,史書中一般無傳,而墓志中卻會保留其生平史跡,柏著對墓志的運用,開拓了中唐音樂文藝的研究視域。
“音樂雅俗流變與中唐詩歌創作研究”至少包含“音樂”“雅俗流變”“中唐”“詩歌創作”這幾個關鍵詞,它們之間的關系如何擺布,實質上是作者研究思路的體現。柏著從唐前雅樂、俗樂談起,在廣義和狹義兩個層面上界定了雅樂、俗樂的內涵與外延,并從源頭上梳理了雅樂、俗樂的發展流變。這叫正本清源、開篇破題。其后花了兩章分別介紹中唐雅樂與俗樂的發展,揭示了中唐時期南方音樂超越北方音樂、民間音樂超越宮廷音樂的史實。這是照應了“音樂雅俗流變”的主題。在此大背景下,又以宴樂的興起為紐帶,綰結了宴會場合的音樂與詩歌創作,探討了樂器、樂舞、樂歌、樂人等題材,剖析了中唐宴樂對詩歌創作的具體影響。這樣又把“詩歌創作”在宴樂背景下落到了實處,全書思路清晰,意脈連貫。
除了宏觀思路以外,柏著的每一章在介紹對象、分析問題時也顯示出清晰的思路。例如第五章“宴樂之風與中唐詩歌的創作”,柏著先談宴樂之風與中唐詩歌的密切關系,梳理了中唐人對音樂和詩歌關系的認知,以及音樂表演和詩歌活動在中唐宴樂中的表現;然后從中唐宴樂詩歌創作隊伍的構成變化來深入探討宴樂之風對中唐詩人的影響,得出了“士人成為中唐宴樂詩歌創作的主體”的結論。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揭示中唐士人參與宴會詩歌創作的新特點;最后總結宴樂之風與中唐詩歌的創作內容:更多的日常生活被融入詩歌,音樂詩的創作迅速繁榮。從形而上的思想觀念與形而下的具體表現,到作者構成的變化,再到詩人創作的變化,柏著層層推進,思路十分清晰,探討非常深入。
前面說過,唐代保存下來的史料開始變多,今天的研究者面對浩如煙海的史料,需要從中找出線索,找到問題,這要求研究者具有敏銳的眼光和清晰的思路,否則很可能被史料淹沒,著作也就會變成史料的堆積。
一部學術著作的觀點是否具有啟發性,是衡量其學術水準高低的重要指標。柏著中的不少觀點是富有啟發性的,茲舉兩例,與大家共享。
其一,柏著第五章第三節探討“中唐士人參與宴會詩歌創作的新特點”時,首先揭示了底層文士逐漸成為宴會詩歌創作主體的這一史實。這不僅是一種史實,也是柏著的一個重要觀點。底層士人又是如何成為宴會詩歌創作主體的呢?柏著認為這與當時宴樂之風的全面繁榮直接相關。宴樂之風的全面興盛給文士們接觸宴會中的音樂活動帶來了大量的機會,故而文士們對于音樂較之初、盛唐士人有了更為詳盡且深入的認識,因此他們不但自身與音樂的關系變得空前緊密,而且詩歌活動與音樂的關系也變得十分密切。柏著雖然沒有對底層士人在中唐宴會詩歌創作中的占比進行數據統計,但給出了四點理由:中唐士人對音樂藝術持高度贊譽的態度、中唐很多士人能夠演奏樂器、中唐士人對音樂藝術具有高妙的鑒賞能力、很多中唐士人論述過歌唱藝術。這四條理由是對史料的歸納,基本可以支撐“底層文士逐漸成為宴會詩歌創作主體”這一觀點。這個觀點對我們考察中唐詩歌的變化很有啟發意義——創作主體的變化當然會引起創作內容與風格的變化。
其二,柏著第六章介紹中唐的樂器詩,第二節里講到笙詩,柏著發現初、盛唐時多以笙詩來描寫宮廷音樂以及道教傳說中的神仙人物,而從中唐開始,笙詩多了一個題材——描寫百姓娛樂。而且,以笙詩來寫宮廷音樂與道教神仙的篇數明顯在減少,更多的是與日常娛樂相結合,尤其是與長安、揚州、杭州等繁華都市的娛樂生活緊密關聯。為何笙詩會在中唐時期發生題材上的變化呢?柏著將其置于宴樂風行的社會背景下,便不難得出合理的解釋了。一般人通過爬梳文獻或許也能發現笙詩題材上的變化,但若沒有雅俗流變的理論眼光、宴樂興盛的歷史視域,就無法對現象背后的原因作出揭示。
柏紅秀在唐代音樂文藝領域耕耘多年,已經出版《唐代宮廷音樂文藝研究》《音樂文化與唐代詩歌研究》等多部著作,現在又從音樂雅俗流變的角度切入中唐詩歌的創作,真正在將唐詩研究推向深入。當然,誠如蔣寅先生在序言中所說,“學術總是進步的,沒有什么成果是完美的、終結性的”,音樂史與文化史領域的專家也許會從各自的角度對唐代音樂文化提出不同的看法,但從唐詩研究的角度來說,《音樂雅俗流變與中唐詩歌創作研究》自有其知識積累和更新的意義,并在系統性、專門性和豐富性等方面較前賢取得了更大的進展。我們相信在柏紅秀的不斷努力下,唐詩和音樂的關系會得到越來越深刻的揭示,唐代音樂文藝研究也會越來越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