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謀面的室友

王力

事情要從我收到一件陌生的包裹說起。我沒有網(wǎng)購過任何東西，于是斷定包裹并不是寄給我的，但地址沒有寫錯，收件人仿佛待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把包裹丟在角落，希望室友趁我不在時過來拿走。以前追女孩兒吃閉門羹時也是這樣，買了一大籃子高檔水果放在女孩兒門口，得到的回復是“你悄悄拿走吧”。當然，那時候我是不希望拿走的，而此刻，我卻巴不得這個來歷不明的玩意兒趕緊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一看，包裹依然躺在角落里。我立即意識到對于這類玩意兒是不能苛求它自己邁步離去的，有只手精心打包好了一切，所以同樣也得有只手把一切都解決掉。

于是，我大度地任憑這位不速之客分享我狹小住處里的一大塊地方，繼續(xù)上班、睡覺，睡覺、上班。我的人生意義仿佛全在這里了。從前那些自己做得津津有味、天真愛冒險的夢以及充滿詩意的遠方一股腦兒消失在身后，生活淡得像一杯白開水，怎么也品不出味道來?？墒牵l不是這個樣子呢？除非生活里發(fā)生點兒新鮮事來解解乏。哪怕往白開水里放入一粒糖，味道也就不同了。我有些膩歪地想，那個包裹或許就是一段離奇經(jīng)歷的開頭。

既然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忘記了這茬兒，我就得代行職責。想必有位商家焦急地等待著一位客戶確認收貨，運氣好的話還能得到五星好評。人與人的命運總是休戚相關(guān)。我拿來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包裝袋劃拉開，里面露出一層新的包裝袋。我又將包裝袋劃拉開，露出的還是包裝袋。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俄羅斯套娃，負責打包這個包裹的老兄大概童年玩具里也有一個套娃。

我一連剪開了五層包裝袋，里面的東西還是沒有現(xiàn)身，我沒了耐心，將拆到一半的包裹又丟回角落里。把它忘到一邊后，我繼續(xù)過著單身漢清貧又自在的日子。下了班去超市里買處理的水果，每到周六下午跑著去兩條街之外的超市搶購打折的紅薯，像這種精打細算的日子雖然有點兒費腦子，過得倒也充實。相比之下，那種花錢如流水的日子，到最后往往不知道錢究竟花在了哪里，內(nèi)心只有陣陣空虛。

唯一能改善生活的方式就是一時靈感突發(fā)寫上一篇文章投給報刊，運氣好的話能夠發(fā)表，然后拿到一筆稿酬?？墒俏乙呀?jīng)有很久沒在報刊上發(fā)表過作品了，就像一位美人步入遲暮之年，周圍關(guān)注的目光立刻消失了大半。盡管現(xiàn)實殘酷，我依然奮不顧身地寫著。

那天晚上，我照例趴在書桌上敲字。無意間抬頭，發(fā)現(xiàn)窗外似乎有雙眼睛在注視著我，只是一閃而過就被我捕捉到了。剛開始，我還以為那是貓的眼睛，老舊小區(qū)里總有許多無家可歸的貓。有時候我會給它們丟些火腿腸、魚干之類的東西，就當是行些善事。

不過，這會兒我可沒有空搭理它們，我低下頭繼續(xù)干活。當寫作告一段落，我站起來活動身子時，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依然在注視著我。那似乎并不是貓的眼睛，而是人的眼睛。因為，即便在夜色中，它也是那么深邃，仿佛潛藏了很多秘密。

活躍在夜色中的往往是竊賊。我不禁啞然失笑，倘若來我這里偷東西，那只能說明他的眼神真的不太好。我這里能偷的也就是桌上那臺舊電腦，要是有人把它偷走了，只能把它送到廢品收購站，而不是二手電器交易市場。

倘若不是竊賊在踩點兒，那就一定是一名偷窺者。我不禁火冒三丈，趁著活動身體，慢慢向門靠近，然后，突然開門沖了出去。我看見了一個快速離去的背影，就像一只沖進黑夜的貓。我不知道對方究竟看到了什么，心里奇怪地預(yù)感到，這個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果然，沒幾天，那個身影就再次出現(xiàn)在我的窗外。我屏氣凝神，打算給對方來個出其不意。結(jié)果我還是慢了半拍，對方再一次迅速奔入夜色，只有倉促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我站在月光下，不知所措。

冥冥之中，命運仿佛沖我打了個響指，一道符咒隨之擺在我面前。與此同時，我的創(chuàng)作也陷入了瓶頸。我費盡心力寫完的一個故事，自己一遍看下來就覺得索然無味了。這樣的東西肯定不會得到編輯的青睞。我開始憎惡那個身影，它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我眼前，讓我的創(chuàng)作莫名其妙地陷入困境，生活中也有了股莫名其妙的怪味兒。

這股莫名其妙的味道不知從何而來，但它就在我的房間里飄蕩，有那么點兒肆無忌憚的意思。這種味道讓我厭惡，又無可奈何。它能夠隱藏蹤跡，就像我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我只好去買了瓶空氣清新劑，生活又多了一筆開支，我內(nèi)心極其不快。

我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夢到黑暗中有人躡手躡腳地走進我的房間，將一件東西藏進壁櫥里，隨后突然消失不見了。這個夢似乎在暗示我什么。醒來后，我起身去打開壁櫥，奇怪氣味的謎團在這一刻揭開了。兩只腐爛的死老鼠！我強忍住惡心，將它們裝進垃圾袋扔了出去，然后給房東發(fā)了條信息。

我說：“你的房子里有老鼠?！?/p>

想不到房東沒好氣地回復：“老小區(qū)別說死老鼠，就連死人都有，怕的話住大別墅去?！?/p>

他一句話戳中了我的要害，我默默閉上了嘴，買來老鼠藥撒在房間里。那股氣味并沒有完全消散，房東的話在我的腦海里回蕩——“就連死人都有”，這究竟是隨口一說，還是真有其事？

那股詭異的味道又在我的房間里作祟了！我再次打開壁櫥，瞬間驚呆了。兩只老鼠赫然陳尸其中！我的大腦里一片空白。我明明已經(jīng)將它們清理出去了，此時，我懷疑自己壓根兒沒有這么做過。就算是老鼠自己跑進來并死在這里的，也不可能這么巧吧！

第二天出門前，我將一些面粉撒在地上。面粉只是非常淺的一小層，加上室內(nèi)光線昏暗很難被發(fā)現(xiàn)。有一天我回來后，看見面粉上清晰地顯露出一只腳印。那一瞬間，我打了個寒戰(zhàn)。這就意味著，在這方狹小空間里活動的人不止我一個。

我首先想到房東?？煞繓|大呼冤枉，表示那些天他一直在其他城市游玩。見我不相信，房東還把微信朋友圈截圖發(fā)給我看，上面顯示的地點的確不在本市。我并未就此消除懷疑，我知道朋友圈是可以造假的。

我拍下腳印發(fā)給房東看，房東竟然回了句：“你自己帶女人回來，事后忘記了吧?！?/p>

我氣不打一處來，質(zhì)問他憑什么這么說。房東說：“一看就是女人的腳印，你別告訴我，長這么大你連女人的腳都沒見過？”

對于單身漢來說，住處有女人出入或許是生活變好的征兆，可我卻是滿腦袋的問號。看房東不像是在說氣話，或者推諉之類的話，任何事情中旁觀者的思維向來最客觀。我仔細看了看腳印，的確是女人的腳沒錯。

至此，我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總算露出了點兒形跡。竟然是個女人。對此我既感到尷尬，又有些興奮，期待早日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但是又一次打開櫥柜時，令我火冒三丈的情形又出現(xiàn)了！兩只腐爛的老鼠橫躺在里面。我敢保證我此前已經(jīng)將它們清理出去了。難不成它們活過來又回到這里再次死去？

夜晚，那個神秘的身影依舊會在我的窗外出現(xiàn)，兩者似乎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之后一天，我外出辦事提前回來了，還沒走到住處門口，就看到令我目瞪口呆的一幕：有個女人堂而皇之地拎著一袋東西進入我的住處，等她出來已經(jīng)是兩手空空。內(nèi)心的震驚讓我一時忘記了沖上去將其逮個正著，等回過神來，對方已經(jīng)無影無蹤。

直到站在門前，我的腦海里還有一剎那的疑問，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開門進去，熟悉的味道迎面撲來，指引著我來到櫥柜前。打開門，兩只腐爛的老鼠赫然在目。眼下我都已經(jīng)懶得發(fā)脾氣了，我找人換了鎖，當新鑰匙交到我手中時，我期待生活應(yīng)當回歸正軌了吧。

可是，我在夢中仍會聞到那股味道，醒來之后打開櫥柜，里面空空如也。它似乎已經(jīng)成了我的一個夢魘，久而久之，我的心也麻木了。

夜晚，窗外那雙眼睛依舊在注視著我。那個人肯定不知道，我看似在敲字，實則在醞釀將其一網(wǎng)擒獲。我關(guān)了燈，假裝上床休息，眼睛卻注視著外面。即便屋內(nèi)關(guān)了燈，對方依舊在那里徘徊著，仿佛某些事還沒做完。我下床悄悄走到另一側(cè)的窗戶前，打開窗戶輕輕翻出去，可我腳落地時還是發(fā)出了聲響，好在這時有只夜鳥發(fā)出一聲怪叫，掩蓋了我弄出的動靜。我已經(jīng)離黑影越來越近，對方渾然未覺。

我忽然沖上去，一個過肩摔就把對方撂平在地，對方發(fā)出一聲驚叫，聽聲音果然是個女的。她掙脫我的手，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半埋怨半嘲諷地說：“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我一時語塞。女子走進月光里，我看清了些她的模樣，居然有些眼熟。對了，她就是此前往我住處放死老鼠的女人。那個腳印八成是她留下的，還有那個包裹估計跟她也脫不了干系。她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我的視線里，一個抓住真相的機會就這樣被我放跑了。

回到住處，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個拆了一半的包裹上，我再次拿起剪刀，像是對準一個驚天秘密。我不厭其煩地一層層拆下去，總算讓我探到了秘密的中央?？墒牵抢锩婢谷皇裁炊紱]有！

大失所望之余，我更加堅信是那個女人在搞惡作劇。我拿起最外層的包裝袋仔細看了看收件人，上面居然寫著我的名字。再看名字后面的聯(lián)系方式，并不是我的手機號碼。由此，我也發(fā)現(xiàn)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居然和我同名。

更加讓我想不到的是，房東突然找上門來，還有兩位社區(qū)工作者。一開門，房東就指著我對他們說：“你看，人不是好好在這里嗎？”

一名社區(qū)工作者問了我的姓名，我如實回答。他們將信將疑地對視一眼，朝房東點點頭就走了。我一把拉住房東，詢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房東輕描淡寫地說：“小區(qū)里有個人好久沒出現(xiàn)過了，好像還跟你同名?！?/p>

我問道：“他住在哪里？”

房東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扔給我一句“不太清楚”。看得出，他對這件事并不上心。對此，我也不感到奇怪，發(fā)生在別人身上的只是故事，落到自己頭上才叫事故。人們大多如此。

又是一個夜晚來臨。我無意間抬頭，正好與窗外那雙眼睛四目相對。她又來了！真不曉得她在搞什么名堂，我不信她敢當著我的面把兩只死老鼠放到我屋里來，也懶得再沖出去將她一把揪住。令我想不到的是，她居然主動來敲門了。

作為單身許久的人，大晚上給一位年輕姑娘開門，不免有些心潮澎湃。她仿佛是剛從月亮中走出來，渾身灑滿了銀霜。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臉，那是一張美麗的臉龐，即便在夜色中，黑暗也絲毫沒有掩蓋她的美。

我禮貌地問：“你好，有什么事嗎？”

她沒有回答，問了我另一個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如實說出自己的名字。下一秒，她美麗的臉龐陷入驚訝中。我不知道她究竟在驚訝些什么，只聽她喃喃自語道：“不可能，他不可能還在這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意識到她知道這里此前發(fā)生的事情，便問道：“你能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她如夢初醒，轉(zhuǎn)頭又跑進了夜色中。如此反常的舉動，令我忍不住懷疑自己遇上了精神不正常的人。第二天回到住處，我看見門上貼著張紙條，上面寫著：“盡快離開這里?！?/p>

紙條上的意思再清晰不過，但這句話背后的意思讓我摸不著頭腦。難道這間屋子里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住在這里的人都會大禍臨頭嗎？恍惚之中，我又聞到了那股味道。我趕緊跑過去打開櫥柜，里面什么都沒有，那股味道仿佛來自虛無。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陣惶恐，最愚蠢的事情莫過于，自己身處巨大危險之中渾然不知，還以為躺在溫室里怡然自得。

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連夜打包好東西搬離。我給房東發(fā)了信息，房東回復：“大半夜抽哪門子風？”我不去理會他的挖苦，只想快些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新的住處很安靜，到了晚上也沒再出現(xiàn)站在窗外盯著我看的人，寫到一半的故事也有了新思路。生活總算平靜了。我意識到，只要擁有平靜的生活就足夠了，不希望再出現(xiàn)什么不同尋常的事情來攪亂我的一汪靜水。

終于有個夜晚，我鬼使神差地沿著記憶中的線路再次走到那里，看見一個身影佇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尊雕像。我走到她的背后，她依然凝視前方，沒有發(fā)覺地上多了一道影子。直到夜風吹動我的衣服發(fā)出輕微聲響，她才轉(zhuǎn)過頭來。

我看到了她臉上的詫異。她問道：“你還住在這里嗎？”

見我搖了搖頭，她的表情瞬間舒緩下來。

我聽見她告誡道：“不要再來這里，一步都不要踏入。”

“到底為什么呢？”

“不要多問?！?/p>

“不知道真相，我會睡不著的?！?/p>

“知道了真相，你會更加睡不著?！彼穆曇舄q如警鐘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轉(zhuǎn)身離去，走了沒幾步突然回過身來大聲問道：“原來住在這里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見她的身體明顯一顫，語氣盡力維持著平靜。她說：“他只是離開了而已?！?/p>

“搬到哪里去了？”

“他已經(jīng)離開這個城市了。”

對于這個答案我有些意外，又問道：“你怎么知道他離開了？”

她掏出手機打開一位微信好友的朋友圈，對方名字跟我一模一樣，想必就是此前這里的住戶。他的朋友圈有一條動態(tài)，內(nèi)容是與這個城市告別，背景圖片是高鐵站前的廣場。廣場上有很多行人，在地面投下各自忙碌的影子。

看來他們互相認識，新的問題又冒出來了：既然人都已經(jīng)走了，她每晚來這里又做什么呢？還故意把死老鼠放在櫥柜里。

關(guān)于這個問題，她是這樣解釋的：那位住戶走之前有筆債務(wù)沒有跟她結(jié)清，所以她經(jīng)常來這里看看對方有沒有返回。時間長了，她漸漸失去了耐心，內(nèi)心開始怨恨，所以想通過放死老鼠的方式來宣泄內(nèi)心的不滿。同時，她也就此前對我造成的困擾表達了歉意。還有個問題她沒有解釋清楚：既然他們只是普通朋友，她怎么會有那間房子的鑰匙呢？只有一種解釋說得通，那就是他們關(guān)系非同一般。我意識到，她對我說了謊。

盡管內(nèi)心疑竇叢生，我表面還是不露聲色，問道：“那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她又翻出一條微信朋友圈給我看，發(fā)圈人還是那位室友，內(nèi)容是：“擁抱新的開始?！蔽淖趾竺娣謩e跟了太陽和加油的表情符號。這條朋友圈“說說”沒有配圖，但有定位顯示，的確是在另一個城市。

她說：“人都走了，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p>

我點點頭，但內(nèi)心對真相的探尋并未就此打住。那個人的身影是解開所有迷局的鑰匙，對于我來說，只有找到他，一切才能結(jié)束。

我說：“我想加他的微信，你能推給我嗎？”

她一愣，說：“你為什么要加他的微信？”

“我們先后住在同一個房間，還同名同姓，茫茫人海中這種緣分真不多見?！?/p>

她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把微信推給了我。

我加上好友后發(fā)過去一句話：你好，我和你住過同一間出租房，我們還同名。

他回復了四個字：幸會幸會。后面還跟了兩個握手的表情符號。

我問他：你目前在哪個城市呢？

他發(fā)過來一個定位，說：有時間過來玩，你一定不會后悔。

我回復：好啊。

剛剛聊上就邀請我去玩，我感到有些意外，他似乎是個自來熟的人。雖然我們的名字一模一樣，性格卻是迥然不同，我是個慢熱的人。

我想到了那件包裹，并且告訴了他。他回復道：“哈哈哈，送給你好了?！蔽胰羰歉嬖V他，那只包裹是由許多包裝袋層層組成的，他一定會覺得我在捉弄他。因此，我知趣地保持沉默。

我正盤算著該以什么樣的理由去那個城市時，機會突然來到了我面前。單位更換了職工療休養(yǎng)的合作商，作為首次合作的福利，對方提供了一項療休養(yǎng)套餐，地點竟然就在那個城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那里。

由于報名人數(shù)太少，此次療休養(yǎng)差點兒沒能成團。我剛一到達那座城市，就給他發(fā)去了消息，并分享了位置。老半天后，他回過來一個驚訝的表情符號，大抵完全沒想到我會來。

我試探性地問道：見一面唄？

他回復：我排排時間看。此前熱情的邀約頓時顯得言不由衷。

幾個小時后，我看見他發(fā)了條微信朋友圈，是關(guān)于養(yǎng)生的一條順口溜，顯然是為了帶貨。我念了一遍，感覺還挺有味道。我又看了一遍順口溜，留意到下面還有個手機號碼。我忽然有了個想法，以買東西為借口與他見面。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專門去買了張新的手機卡。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電話接通后對方是個女人。女人似乎得了感冒，說話聲音聽起來有些變聲。

即便生了病，也毫不影響對方保持頭腦清晰。女人首先盤問了一番我的個人情況，有些方面問得特別細，就像一次身份驗證。幸虧我事前做了周密準備，每個問題都答得滴水不漏。消除懷疑后，女人馬上向我表達了歉意，表示自己其實賣的都是逃稅的奢侈品，因此格外謹慎。

我們約定了交貨地點，交貨時間在晚上。我電話里問她：“不能上門提貨嗎？或者送貨上門也行?！?/p>

她回答：“抱歉，不方便?！?/p>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買個補品也搞得跟特務(wù)交換情報似的。不過我意識到一件事，見面前最好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此次見面可能會是他本人來，也有可能他安排別人來，而他本人則在暗中觀察。吃這碗飯的人大多長了不止一個心眼。

我在大街上走著，看見一條蜿蜒的弄堂，里面七拐八繞的，仿佛有很多名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竟然來到一家美容店門口。真是奇了，這種地方還會有美容店，店老板難道不怕天天門可羅雀嗎？店名叫“一次性變臉”，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好奇心讓我迫不及待地推門進去。

一個年輕男人從吧臺抬起頭，笑容可掬地說道：“歡迎光臨，有什么可以為您效勞？”

我說：“你們這兒主要有什么服務(wù)？”

男人接下來說的話讓我驚詫不已?！拔覀兛梢詭湍銜簳r改變面部的某些特征，當然，那只是一次性的，持續(xù)不了太長時間。”

我問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男人回答說：“那就說不清了，可能你想暫時躲避債主，但又不得不出門去?？赡苣悴幌胱屒芭颜J出你來，也可能為了某些不尋常的會面?！?/p>

他最后一句話讓我心里一緊，這不正是我當前需要的嗎？我坦然接受了他的服務(wù)，結(jié)果證明他也不是個說大話的人。再次站在鏡子前時，我相信，哪怕是我父母見到我都不一定能認出來。我高興地付了錢，頂著一張嶄新的臉走出店門。

男人在后面招呼道：“再來啊！”

我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再來，也許吧。

見面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低估了對方的警惕心。我只是對面部做了喬裝而已，而對方直接戴上了一只大號的口罩，面部除了眼睛以外的部位全都遮擋住了。

交完貨，我付了錢，對方?jīng)_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就走。全程居然半個字都沒有說出。我站在原地，目送著夜色中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感到有些眼熟。我也判斷不出對方究竟是男是女，只隱隱覺得那是個女人。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看著一地月光，久久沒有睡意。我再次給他發(fā)了消息，對方回復很快：最近生意忙得暈頭轉(zhuǎn)向，有些事情說過就忘記了。

我揶揄他道：當老板就要日理萬機，逃不掉的。

他回復了一個憨笑的表情符號，之后就不說話了。我能夠感覺到，其實他是不愿意跟我聊天的。

第二天下午，我看到他發(fā)了條微信朋友圈，背景圖片是電信營業(yè)廳的柜臺，內(nèi)容是表達對電信服務(wù)的不滿意，也顯示了定位?？吹竭@里，我立馬有了方向——去跟那個柜臺的工作人員聊一聊。

我不知道這個城市里究竟有幾家電信營業(yè)廳，手機上一查頓時嚇了一跳，乖乖，大型的營業(yè)廳就不下一百家。我知道自己沒有那么多時間，必須做到精準定位。幸運的是照片中的柜臺上貼著一張廣告紙，內(nèi)容是剛剛推出的一項入網(wǎng)套餐。我打客服電話進行詢問，很快就獲知了那家營業(yè)廳的地址。

提起與他的糾紛，工作人員至今一肚子氣。聽她發(fā)完牢騷，我笑著說：“因為這點兒小事發(fā)脾氣，看來這位先生實在沒有風度啊！”

工作人員立馬反駁道：“那人不是男的，是個女的，年紀輕輕腦子卻不好使，我嘴巴都快講干了?！?/p>

我問她：“你確定是個女的？”

工作人員無比篤定地回答我：“絕對不會錯的，就是個女的。”

我似乎又離真相近了一步?？上С擞洃浿幸粋€模模糊糊的背影外，我沒有那個女人的任何照片，不然拿給工作人員一看，很可能立馬真相大白。從營業(yè)廳出來后，我一直站在那里等，直到那位工作人員下了班出來。

見到我，她一臉詫異地說：“你怎么還沒走？”

“等你啊。”

“等我？”

“是啊，想請你吃個飯?！?/p>

她的臉飛快地紅了起來，用一種言不由衷的語氣說道：“我有對象的哦?！?/p>

我分明看見她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戒指。一位有男友的姑娘通常情況下是會對其他異性保持必要冷淡的，就連說話語氣也應(yīng)該如此。

我直接戳穿了她的謊話：“哈哈哈，是嘛，那我覺得你手上的戒指恐怕戴錯位置了?！?/p>

她立馬低下頭去，臉上的紅色更加鮮明了。對方的心理防線已經(jīng)松懈下來，我趁機拉了拉她，說：“走吧，不要拒絕一位男士真誠的邀請?！?/p>

一頓美餐過后，她開門見山：“天底下沒有白吃的飯，現(xiàn)在可以說說你想要我?guī)湍阕鍪裁戳藛?？?/p>

我也毫不掩飾：“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p>

“男人還是女人？”

“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p>

我看她明顯愣了一下，估計她此前從未聽過這么離譜的話。

“你為什么不找警察幫你呢？”

“我怕他們以為我神經(jīng)不正常。”

“的確有些離譜?！?/p>

“那你能否幫我呢？”

她聳了聳肩，說：“吃人嘴軟，我想我已經(jīng)沒有選擇了?！?/p>

“謝謝，對了，怎么稱呼你？”

“戴玲玲。”

“好的。我想找的就是那次對你發(fā)脾氣的顧客。事實上，我來這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這個人，但有跡象表明，我要找的人和那天你見到的人可能并不是同一個。”

“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別人的身份在從事某些不正當?shù)墓串??！?/p>

她果然很聰明，我也更加有了信心。

“你說的一點兒不錯?！?/p>

戴玲玲忽然想起了什么，說：“我突然想起來，那人雖然是個女的，但是登記用名像個男人的名字。”

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在我的腦海里冒出來：我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壓根不在這個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冒用他的身份、交友工具等制造出來的假象。倘若真的如此，那么他此時又在何處？是否還在人間？這些問題都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戴玲玲按照我的吩咐聯(lián)系了對方，說明其電話卡在月流水轉(zhuǎn)移備案時遇到點兒問題，需要本人前來確認。為了確保對方肯定會來，戴玲玲還強調(diào)如果規(guī)定期限內(nèi)不來辦理，卡內(nèi)余額將會被凍結(jié)。如此做法有點兒濫用職權(quán)，不過她甘愿冒一冒險。

這一招奏效了！等對方來到柜臺，戴玲玲按照流程對其進行了月賬單流水確認的操作。柜臺上巧妙隱藏了一臺微型攝像機，將對方的整張臉都拍了下來。讓我們始料未及的是，對方戴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過足夠了！我確認那雙眼睛此前多次進入我的視線。盡管我心里早已隱約預(yù)測到了，但還是感到非常驚訝。她居然也在這個城市，而且冒充那個和我同名的人。而那個人現(xiàn)在又在何處？

西餐廳里，戴玲玲饒有興致地將一塊煎牛排大卸八塊，我卻連刀叉都沒有動。戴玲玲很快將自己的煎牛排吃完，又端起羅宋湯慢慢品著。到底是局外人，一身清閑。而我與她剛好相反，此時正陷入深深的迷茫中，即便美味的煎牛排也絲毫不能引起我的興趣。

戴玲玲已經(jīng)把自己那份全部吃完了，看著呆若木雞的我，說道：“先吃點兒東西，好嗎？”

我拿起刀切了一小塊牛肉，送到嘴里食不知味地嚼著。她大概知道我這會兒并沒有什么閑情，主動幫我將牛排切成小塊。我注意到她的手法很嫻熟，切開的每塊牛排都差不多大小。我與她四目相對，看見她眼睛里有幾分擔憂。我拿起刀叉將牛排一塊塊送進嘴里，又將羅宋湯喝得一滴不剩。看得出來，她在為我擔心。

見我吃了東西，她臉上的擔憂舒緩下來，還拿起紙巾幫我擦了擦嘴。她對我說：“我覺得你應(yīng)該把這件事交給警察去做?！?/p>

我并不認同她的想法：“眼下也沒有充足證據(jù)證明這是個案子，哪怕告訴警察，估計他們也未必肯理會。況且我如今卷入其中，就有義務(wù)把真相找出來。”

她笑了起來，說：“你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p>

“你錯了，我哪怕撞了墻也會接著往前走。”

女生通常不太會對一個愛鉆牛角尖的男生產(chǎn)生多少好感，但是聽完我的話，戴玲玲臉上浮現(xiàn)出明顯的贊許。我也好意思再開口請她幫忙。

那個女人居然主動聯(lián)系我了，說是他們推出了一份保健品套餐，問我有沒有興趣。我當然有興趣，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啊。我問她有多少，她回復要多少有多少。好極了，我可以馬上展開自己的行動。

關(guān)于接下來的行動我是這樣安排的：聯(lián)系上她，謊稱我把業(yè)務(wù)介紹到了單位，有很多同事都有意向購買，然后由單位工會主席出面與之商談。當然，我需要請戴玲玲來假扮工會主席。

對金錢的渴望是人性重要的組成部分，只要把本錢下足，不怕她不會上鉤。關(guān)于我的這個計劃，戴玲玲沒什么異議，唯一擔憂的是那個人此前也見過她，到時候很有可能會被一眼識破。對此我有辦法，只要帶她去趟“一次性變臉”，問題就解決了。

我們約定好時間，見面前兩個小時我才帶著戴玲玲來到“一次性變臉”，老板打趣道：“以后女朋友就成路人甲啦！”我們都笑了起來。老板的技術(shù)真不賴，經(jīng)過他的一番操作，戴玲玲的臉我?guī)缀跽J不出來了。

離開之前，老板無意間的一句話引起了我的警覺。他說：“你幫我在女性中間打廣告了嗎？如果是這樣，下次可以在男同胞中也夸夸我?！?/p>

我停住腳步問他：“最近有很多女士來過嗎？”

“在你們來之前的半個小時，就有一位女士來過，說是要談一樁買賣。我就搞不懂了，談買賣怎么也需要變臉，難道想黑吃黑不成？”

我看向戴玲玲，發(fā)現(xiàn)她也是滿臉驚愕。我們同時意識到了什么，對老板說了句“再見”就匆匆走出店門。老板的聲音從后面追上來：“有需要再來啊！”

我們步履匆忙地走在大街上，剛才老板的話讓我們都明白了一點：我們準備得還不夠充分。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準備好一切。戴玲玲按照原定計劃去見那個人，額外帶上了袖珍錄音筆和照相機。添置這兩樣東西費了我不少真金白銀，倘若平時我肯定會猶豫，但眼下對真相的渴求已經(jīng)讓我義無反顧。

會面安排在莫頓賓館的包間里，鐘點房，一小時三百元錢。莫頓賓館所有房間都臨街，這為我某些行動提供了便利。在莫頓賓館對面祥友客棧的一個房間里，我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只星特朗高倍望遠鏡。只要將這種望遠鏡舉到眼前，對面房間里的人臉上，哪怕一粒微小的痣都別想逃過我的眼睛。

按照約定，電話鈴聲響起我就趕到戴玲玲那邊去。此時在望遠鏡的視野里，我看見一個人進了房間，戴玲玲禮貌地請對方坐下，并送上一杯熱茶。

這次她沒有戴口罩，臉部進行了巧妙的偽裝，但那雙眼睛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在黑暗中記住的東西，往往印象特別深刻。我確信是她無疑，一切都是她精心編排的，她用某種手段讓一個人消失了，并且放出煙幕彈制造對方遠行的假象。

此前，戴玲玲曾問我：“你覺不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了？”

“一點兒也沒有?！蔽一卮鸬脭蒯斀罔F。

我看見她們坐下來后交談得很愉快，但沒過多久，她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陰冷。她冷笑著說了句話，戴玲玲的笑容立馬僵住了。察覺形勢不對，沒等手機鈴聲響起，我就沖出了房間，能把她直接摁在地上也行，雖然會被警察訓斥一通，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等我沖進房間，躺在地上的人竟然是戴玲玲，還有一個陌生男人，那個女人已經(jīng)不知所蹤。我趕忙將戴玲玲從地上扶起來，她的一側(cè)臉頰有些微淤青，我怎么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個女人竟然敢動手。

戴玲玲卻說：“不是她打的，她給了我張紙條就走了。”

說著，她把紙條交給我，上面寫著：“永遠別想找到他！”

我問她：“她剛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干什么?！?/p>

我內(nèi)心深深地被震驚了。原以為穩(wěn)操勝券，結(jié)果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的掌控之中，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她那雙深邃的目光難道可以看透人心？

提到臉上的傷，她說：“那個人走后不久，有個男人沖進來，往我臉上打了一拳就走了。”

我首先想到是她的同黨，后來得知完全是個誤會。那個冒失的男人與此事無關(guān)，他最近遭遇了失戀，原因是女朋友的閨蜜說了他不少壞話，導致女朋友下決心與他分手。傷心憤怒之余，他決定對前女友的閨蜜實施報復。這天，他打聽到前女友閨蜜會來莫頓賓館，于是找到這里，不料搞錯了房間號，害得戴玲玲白白挨了一拳。被警察帶走前，男人真誠地朝她鞠躬道歉。

戴玲玲對他說：“以后不要這么沖動了?！?/p>

男人忽然轉(zhuǎn)過頭對我說：“她很不錯。”

男人走后，戴玲玲摸著臉頰無奈地說道：“你看吧，多管閑事就沒好下場。”我望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各懷目的的人在我的視線里匆匆閃過，那個女人已經(jīng)逃之夭夭了。我長久沉默不語，內(nèi)心深深悵然，最后，戴玲玲拉著我離開了。

療休養(yǎng)結(jié)束，我該離開這個城市了。戴玲玲來送別，勸我道：“聽我的話，剩下的事情交給警察吧?！?/p>

我微笑著點頭，與她握手告別。

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出了高鐵站，我沿著廣場走向地鐵口?？粗魂柟恻c亮的街景，我想起那位不曾謀面的室友當初也是這個時間點離開這里，而且發(fā)了微信“說說”。當我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時，竟然瞬間呆住了。

我在同一時刻來到這里，同樣都是背對著太陽，然而，投在地上的影子居然與照片中室友投在地上的影子完全不同。眼下哪怕沒有享譽世界的夏洛克先生在一旁指點，我也能猜到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與發(fā)表時間并不一致。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用了一天時間來做試驗，結(jié)果證明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應(yīng)該是在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

更加諷刺的是，幾乎同一時刻那個微信又發(fā)了一條新動態(tài)，內(nèi)容為：“出發(fā)，下一站蘭州?！蔽淖窒路竭€煞有介事地配了張機場的照片。為了印證我的猜測，我請從事IT行業(yè)的朋友幫忙檢測了一下，朋友經(jīng)過一番高科技手段的操作后告訴我，照片是從網(wǎng)上下載后處理的。

微信上顯示他已經(jīng)離這個城市越來越遠，而事實上，他極有可能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我又想起那個問題：他此時在哪兒？在大數(shù)據(jù)時代，一個人想要隱藏行蹤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跑到深山老林里面，與狼群猛獸一起過茹毛飲血的生活。

今時此刻，他究竟在哪里呢？我努力讓大腦保持清醒，把前前后后發(fā)生的事情都串聯(lián)起來，冥冥之中似乎有只手朝著一個方向指去。

我回憶起住入那幢房子的情形：前一位房客拖欠了好幾個月房租，東西還在房子里，人卻玩起了失蹤。二房東在聯(lián)系無果的情況下自作主張將房子轉(zhuǎn)租給了我。對此，原房東并不知情，再加上我們同名同姓，他就更加難以察覺。

這里面的疑點是：如果那位房客是為了逃避房租而跑路，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東西一塊兒帶走。他的做法給人感覺就像出了趟門，然后再也沒有回來?？墒侵拔乙呀?jīng)證實，他大概率沒有離開這個城市。他似乎是躲入了某個隱秘空間，也許是主動，也有可能是被迫。我突然意識到，我原來的住所還沒好好搜尋一番。

我在微信上問原來的房東：“那個房子租掉了嗎？”

房東說：“租掉啦！一個女的租走了。怎么著，又想住回來了？”

我說：“是啊，可惜晚了一步?！?/p>

朦朧夜色里，我踏著月光來到熟悉的地方。曾經(jīng)我坐在屋內(nèi)，外面有個身影注視著我。如今我們的位置倒了過來，我站在外面，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屋里。

我潛行到窗前，屋內(nèi)沒有開燈，地上擺著兩支白蠟燭，微弱的光芒將她的背影照亮。我注意到那兩支蠟燭的位置就在櫥柜前方。眼前的情景像是個小型的祭奠儀式，屋內(nèi)的人似乎還在說些什么，我屏氣凝神傾聽著，終于有只言片語傳入耳中。她應(yīng)當是在和心愛之人互訴衷腸，可是屋內(nèi)就她一人，另一個人呢？

我看見她端起兩只碗，將其中一只碗里的東西倒在地上，然后將另一只碗里的東西一飲而盡。那應(yīng)該是酒。我想，她為何要對著櫥柜呢？蠟燭對著櫥柜，敬酒也對著櫥柜，莫非她的情郎就在櫥柜里？然而活人怎么會在櫥柜里呢？除非是……我聽見腦袋里“嗡”的一聲，那是真相一瞬間打開的聲響?？尚Φ氖?，此前我為了尋找這位不曾謀面的室友東奔西跑，結(jié)果卻是他一直都在我身邊，和我同處一室。我啞然失笑，內(nèi)心卻是滿滿的悲涼。

就在我破門而入的時刻，鮮血已經(jīng)從她嘴巴里冒出來，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一抹猩紅。

她手朝櫥柜一指，說：“我絕對不會讓他離開我的。我把他留在了這里。”

我打開柜門，里面是個狹小的空間，根本無法容納一個人。我敲了敲里面的墻體，從聲音判斷背后還有更大的空間。我沒費什么周折就打開了暗藏的門，里面果然別有洞天。我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腳，腳踝處被一圈繩索捆住，這雙腳無論如何都不能自由行動了。

我順著腳一直看去，眼前是一具沒有生命體征的尸體，也是個徹底失去自由的人。白色的生物在他的體表狂歡，這是唯一的生命跡象。簡直令人作嘔。我還看見一雙茫然睜大的眼睛，靈魂似乎想從這里掙脫出去。他大概至死都不會明白，自己為何會落入桎梏。

身后一個冰冷的聲音對我說：“他就在你身邊，一直都在?！?/p>

我猛地轉(zhuǎn)身，正要說“是你殺了他”，然而，一記悶棍搶先落在我頭上，我倒在了她面前，意識逐漸模糊。我看見屋里燃起了火光，卻已無力逃離。平時出門前，我都會把屋里的電源切斷，想不到我一生謹慎，最后結(jié)局竟是葬身火海。意識消失前，我的腦海里只有兩個字：惡魔。那具美麗的軀體大抵是被惡魔占據(jù)了，我們?nèi)硕紝噬趷耗У淖ο隆?/p>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戴玲玲站在我眼前。我問道：“你跟我一起死掉了嗎？”

她笑了起來，說：“恰恰相反，我把你從閻王爺手里拉了回來。”

她扶我坐起，給我倒了一杯水，然后說起事情的原委。原來，她一直跟在我后面，從那個城市一路跟來，見我被女人擊倒便立刻沖進屋。

我苦笑著說：“你要是晚來一步，我估計已經(jīng)變成烤乳豬了?！?/p>

“那可不，想好怎么謝我了嗎？”

“看來一頓烤乳豬是逃不掉了?！?/p>

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說：“烤乳豬沒興趣，烤全羊倒可以考慮，不過得原汁原味那種。”

我說：“那得去大草原上吃了。”

“不然呢？”

我們在笑聲里達成了共識。

接著她問我：“你現(xiàn)在后悔這么做了嗎？”

但我還沒得到全部答案：“對了，那個女人現(xiàn)在在哪里？”

她指指我背后的白墻，說：“就在你隔壁，人還沒醒來，醫(yī)生說能不能醒就看今晚了?！?/p>

我是希望她能醒過來，把真相徹底揭開?？上疫@個心愿最終沒能達成。凌晨兩點，她永遠離開了人世，將那團我迫切想揭開的謎底一同帶走了，我大概只有等自己百年后才能找她當面問清楚了。

出院那天，戴玲玲來接我。我們一同走出醫(yī)院大門，此時那個女人還躺在太平間里，靜靜等待法律的最終判決。我回身望了醫(yī)院一眼，忍不住說道：“可惜了?！?/p>

她問道：“可惜什么？”

“可惜她沒能把最后的話講出來。”

“這很重要嗎？”

“當然，那位室友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去?！?/p>

她點點頭。

我問她：“你覺得是什么原因呢？”

“愛得太深，因愛生恨了唄?！?/p>

對于這個回答，我有些驚訝：“就這么簡單嗎？”

“你以為呢？大事說到底不都是由小事導致的嗎？”

她的話讓我想起看過的一本小說，是世界三大推理小說大師之一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代表作之一：《尼羅河上的慘案》。故事中一系列慘案的源頭就在于一個女人對心愛的男人超出理智、極度自私的愛。起初叫人覺得不可思議，仔細想想又感覺在情理之中，畢竟人性都是相似的，尤其是在狹隘方面?；蛟S我們應(yīng)當長久地站在陽光下，保證內(nèi)心的罪惡不會蠢蠢欲動。

她說：“你就別關(guān)心這么多啦，還是想想怎么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吧?！?/p>

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你是指什么？”

她望著我：“你說呢？”

“噢！”我恍然大悟，“我說的話當然算數(shù)?！?/p>

我們下午就買了飛機票，第二天就置身大草原之中了。她如愿吃到了原汁原味的烤全羊，我們一起騎著馬在草原馳騁。風迎面吹來青草的香味，還混著她的體香。夜晚，草原上舉行篝火晚會。我們換上當?shù)厝说难b束，與他們一起在火堆前翩翩起舞。柔和的火光映在她年輕美麗的臉上，在我眼中變作一幅獨特的風景。后來，我們的手牽在了一起。

一支舞蹈結(jié)束，當?shù)匾晃婚L者走到我們面前和藹地說道：“祝福你們?！?/p>

我們對視一眼，彼此都看清了目光里的含義。晚會上，有位歌手開始彈奏吉他，口中高唱那首《聽聞遠方有你》——

“聽聞遠方有你，動身跋涉千里，追逐沿途的風景，還帶著你的呼吸，真的難以忘記，關(guān)于你的消息，陪你走過南北東西，相隨永無別離，可不可以愛你，我從來不曾歇息，像風走了萬里，不問歸期……”

草原夜晚，熊熊燃燒的篝火，經(jīng)典動人的歌聲，我們深深陶醉其中，牽著的手始終沒有放開。后來，我問長者怎么知道我們的事，長者雙手在胸前合十，用極其虔誠的語氣說道：“是神告訴我的，神知道一切。”

回來的飛機上，我們還在聊著大草原的見聞，后來又聊到了那位蒙古長者。飛機從高空降落，我忽然問她：“長者說的話可以當真嗎？”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目光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后有無限的驚喜涌上來。我瞬間明白了她的心，與我的心一樣。

直到下了飛機，她才說：“雖然考察期有幾十年那么長，但是我不介意讓你先上崗鍛煉。”

我牽起她的手，緊緊握在手心，接著又放在胸口。

我說：“走吧，現(xiàn)在就把契約簽了?！?/p>

我們像兩只興高采烈的燕子，向民政局的屋檐飛去。這是我這輩子干的第二件瘋狂事。如果日后有人問起，我肯定會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瘋狂。

責任編輯/張璟瑜

插圖/子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