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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

2023-12-06 23:55:04張運濤
啄木鳥 2023年12期

張運濤

英語教師的創作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從一所師范學院畢業。隱約有兩個愿望,低一點兒的是留到城市,再好一點兒是轉行。為什么說隱約?兩個愿望都不切實際,一個農村孩子,與城市沒什么關系,想留城或轉行,幾同做夢。

我上高一那年恰逢第一個教師節,街上滿眼的標語、集會、鑼鼓。我聽到老師們的嘀咕:“越是設立節日,越是說明地位低,比如護士節,怎么沒有醫生節、干部節?”但我覺得老師有點兒矯情,吃上商品糧了,還想怎樣?

那時候,到處都缺英語教師,我們外語系的都留城了,除了我。我去拿派遣證,人事股的負責人告訴我,你的再等等,還得研究。我不明就里,一肚子怨言,還得再跑一趟,來回車費又得兩塊錢。進了沿淮一高我才知道,我要是不去,學校兩個班的英語課就沒人上。

我有個小叔(年齡比我小),我們在同一城市上了五年學——縣城三年市里兩年,來往多,關系像兄弟。他畢業分到鄉政府,沒兩年就成了股長,過年回老家都是小車送,米面不用說,還有豬腿、羊、雞……我媽講起來,一臉的艷羨。也不光我媽,全村的人都艷羨。但沒有誰憤憤不平,似乎那是公理,人家是官。

我的同學也有轉行做行政的,后來做到鄉長書記的都有,但也有還是縣城局委一般工作人員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教師工資老是欠發,最多的積了半年,不斷有教師應聘到南方。縣城還好,但也有幾個走的。我們學校打印室一個職工就轉到了鄉政府,十幾年工夫,成了鄉黨委書記。都說這個打印室出人才,因為后來又出去過兩個人,一個因為小舅子是某單位副局長,被調到縣城一中,副主任、主任、副校長,一直升到校長;另一個借調到教育局,現在是副局長。他父親倒騰煙,家里不差錢。

我開始寫作,純粹是出于對學校枯燥生活的一種補償。有天晚上睡不著覺,心想,我總不能整天被圈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從一年級教到三年級,循環往復,周而復始,一直到老吧?我不甘心。做生意?沒錢。轉行?沒關系。好吧,我會寫字,就寫文章吧——這聽起來有點兒像走投無路的良家婦女,只剩下賣身這條路。

第一篇就被《青年文摘》轉載了,一千多字,稿費掙了一千多。那兩年我不停地寫,不停地發,報刊亭里的雜志我幾乎都上過,每年能掙兩三萬塊錢。后來我被吸收為省作家協會會員。多榮光啊,生活在小縣城的我,是省作家協會會員。

有一天,一個編輯在QQ里問我,任老師,你既然文筆這么好,為什么不寫小說?我說,不一直在寫嗎?她說,我說的是那種純文學的東西。咱們現在做的這些,差遠了。

我很震驚,之前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后來反復琢磨那個編輯的話,還真對,我寫的那些雞湯、愛情故事,根本稱不上文學,看完就扔了,誰記得住,更別提保存。

我開始轉型。最大的挑戰是時間。我教三個班英語,還當班主任。因為是個小領導,學校給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沒課的時候我就鉆進那個辦公室,構思,寫作,經常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下午。

政協會

我特別想到外面看看。這個外面,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學校是座象牙塔,相對比較封閉,所以外界給了教師這個群體太多定義化的東西,寒酸、小氣,似乎都與收入、地位有關;狹隘呢,跟視野有關,由不得教師自己。

有一次,我那個在鄉政府工作的小叔拉我去參加一個飯局,認識了縣里統戰部一位副部長。副部長說:“作家也算成功人士,進政協吧,為全縣的建設出點兒力。”

第一次去開會,老遠就聽到鑼鼓喧天。近了,看清是縣一小的學生軍樂隊。我有些慚愧,因為我們開會,他們不但不能上課,還得來為我們助興表演。

縣電視臺的記者找到我,要采訪。我說我是新委員,不會說,不知道該咋說。對方拿出一張紙,讓我照上面說。我看了看,覺得太難為情,說不出口。旁邊有人說,他是作家,讓他自己說。晚上看本地電視新聞,果然有我的鏡頭,但只有第一句話:“作為一個新委員,參加這樣的盛會確實很激動。”其余的,不合規矩,剪掉了。

選政協主席、秘書長,領導提前講:“要保證全票當選。你也阻擋不了(這話倒是事實),何必惹人家不高興呢?”

每排座位旁邊站著工作人員,捧著精致的計票箱……選票發下來,等額選舉,如果同意,只需要把選票原封不動地交上去即可;不同意,找工作人員要筆,劃叉。結果當然是全票,報紙電臺上說:“這是一次圓滿、勝利的大會。”我笑,不理解他們是怎么想的,如果有幾票反對,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旁邊的委員也笑,還給我講了他們單位開會的事。兩個新調來的副局長,一個姓牛,一個姓毛。主席臺上左邊靠近局長的不用說是老副局長了,右邊呢?按慣例,誰先提拔,誰靠近局長。可是,牛和毛是同一個文件任命的。辦公室主任請示局長,局長反問,股級也是同一年提的?主任醍醐灌頂,回去查檔案,居然也是同一年同一批。不敢再勞煩局長,主任悄悄給組織部的哥們兒打電話,人家說,按慣例,以姓氏筆畫。掛了電話,主任才想起牛和毛都是四畫。主任也不傻,又數名字的第二個字,培和清,都是十一畫。主任為難了,再次給組織部的哥們兒打電話。對方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找上一級組織部請教。很快反饋過來解決方案,哪個姓氏的筆畫先拐彎,哪個排在后面。

這個故事我后來寫成了諷刺小說《排位》——寫作者視野的開闊多么重要。

縣長

縣里新來了一位縣長。我不關心政治,縣委書記、縣長都離我很遙遠。后來看縣志,說他是本縣多少任縣長。但這個縣長對文化特別關注,想編一本本縣文學作品集。作協主席找到我,讓我具體來做這項工作。

其間,忘了誰給了我一本新縣長的書,《無限接近》。我禮貌地接過來,隨手扔在辦公室里。一個官僚,還不是附庸風雅?一次監考無聊,找不到書,順手帶了它,一翻,大吃一驚,還真沒見過周圍誰的文筆這么好過。其中一篇《回家》這樣結尾:“我們一次次回家,是為了一次次出發。我們一次次出發,是為了一次次回家。”我找來縣長的手機號,發了一條長短信,講了我的閱讀體會。

我那時候很虛榮,和縣長的關系早傳遍了學校。新校長要我創辦校報,攛掇我請縣長給校報起個名字。我其實已有想法,想叫《一高視界》,拗不過校長,去找縣長,他說:“我們。”我不解其意,過了好久才明白:學生正青春,就應該任性一點兒、恣意一點兒。我們——舍我其誰?

和縣長第一次見面因為大雨,縣城嚴重水澇,縣長帶幾個人下來查看。他后來跟我講,當時沒打通校長的電話,又不知道副校長,就打給了我。我傻乎乎的,竟然在辦公室等他,連門都沒出,更不用說到大門口迎接了。

后來縣里步行街開業,我被老婆拉去逛過,里面有個小廣場,以本地一千多年前的一個歷史人物命名。縣長來上任之前就在百度上查過,那是本縣唯一拿得出手的文化名人。

那一年,我的中篇小說被《中篇小說選刊》轉載,受到省市文學界的關注。縣長很直接地問過市作協主席:“任陽光和我,誰寫得好?”

借調

暑假補課,我帶兩個復讀班。兒子高考接近二本線,想復讀,進了其中一個班。

宣傳部打電話讓我過去。副部長開門見山,說是領導想調我到文化局。我一驚,知道他說的“領導”肯定是縣長。當然,更多的是喜。

傳統文化強調“學而優則仕”,價值觀也是。以前判斷一個人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就是官職,后來又加了財富。驚喜組成一個詞,喜是中心。但我畢竟四十歲了,不是二三十歲。見我猶豫,副部長勸我:“別傻了,你也知道,你們學校一個老師借到計生委多少年了關系還沒轉,領導說你來明天就轉關系,文化局正好還有一個創作編。”我說我總得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吧,這是大事。

從縣委樓上出來,我就給小叔打電話,語氣里掩飾不住興奮,說縣長想調我到文化局,你覺得如何?說是征詢意見,其實也有顯擺的意思。

小叔很冷靜,幫我分析:“你今年四十歲了,如果朝仕途上發展,沒有年齡優勢。況且,縣里缺官員嗎?人家看重你,是因為寫作,不是想讓你去文化局當官。還有工資,你好好算一下,你在學校里拿高級教師的工資,到了文化局,要少五六百塊錢。”

小叔是我們這個戶族里最聰明的,他的認知冷靜、客觀,我一向看中他的意見。比如,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從縣委辦公室下鄉主持工作。小叔說他不適宜在基層主政,政策敏感度不高。果然,沒過一年,就因為沒有及時給群眾發還退耕還林款被免職。我相信小叔的權衡,不同意調動,但可以借調。借調是脫離學校繁忙教學任務的一個機會,可以專心創作。

過了十幾天,副部長才回復我,說領導同意我借調過來。縣長短信罵我:“做不成大事!”

離開學校,我怕兒子不自律,沒讓他再復讀,上了廣州的一所三本院校。去大學報到也是他自己去的。按說我到了文化局,也沒什么事兒,完全可以送他。但我一直希望兒子能獨立,他是男生,如果我們現在放手,他吃的是小虧,等到他大了、離開我們了再放手,那時候吃虧就不是小虧了。

中縣與沿淮

有必要向大家介紹一下我們縣的基本情況。地處中原,農業縣,人口八十萬,總面積接近兩千平方公里,下轄鄉鎮不到二十個。名字也貼切,沿淮,淮河岸邊。

一步裙、影碟機、卡拉OK、傳銷、高樓、融資……外面大城市有的,小縣城一樣也不少,只不過要遲一些,像海潮,到岸邊時力量減小了。

后來在網上看到《中縣調查》,是一個北大博士在中原地區某縣掛職后寫的一篇論文,說是“披露了縣鄉政治生態,為中國未來的改革路徑選擇提供了一個真實而殘酷的考察樣本”。《中縣調查》中說,縣里的官員,說話、穿著、飯局等行為都有著約定俗成的規則。

“沿淮縣也是中縣,”小叔跟我說。他還告誡我,“任何一部官場小說也沒有窮盡真正的官場。”

乒乓外交

以前我每天七點半前到學校,七點四十上課。第一天去文化局上班,我特意晚了一會兒,八點半才出發。路上碰到兩個熟人,第一個問我,為什么要去文化局?話里的意思是文化局清湯寡水的,傻啊。第二個人問,學校多好啊,老師收入高,又安靜,怎么想到文化局?

我那時癡迷寫作,真的不是為了錢,我甚至連自己的工資有多少都不清楚。花錢也不多,不喝酒不抽煙,應酬也少。我跟老婆開玩笑說,我很好養活,每月花費五百左右,成本低,比養一頭豬強。后來才明白過來,人家的意思是學校是一片凈土,無憂無慮的,多好。

所謂縣委,其實只是一棟四層的辦公小樓,坐北朝南。院子很小,幾輛公車就停得滿滿當當。樓上有縣委、人大、政協、組織部、宣傳部、政法委、紀檢委、文化局,出入都是體面人,穿著得體,氣宇軒昂,任誰都不敢小覷。老實說,其中幾個人甚至決定著全縣的大情小事。我呢,出進之間腰板也硬了許多。

文化局在四樓,四樓多是群團組織,工會、團委、婦聯、黨史辦,另一個就是跟文化局差不多地位的機要局……我后來去過幾個別的縣的縣委大樓,布局大同小異,一樓政協人大,二樓縣委,書記副書記紀委書記縣委辦主任也都在這一層,三樓是組織部宣傳部紀檢委政法委。

文化局兩間辦公室,一大一小都在北面,終年不見太陽。據說原來有一間是向陽的,被工會要走了。文化局主持文化館工作的是一位姓武的副職,沒有正館長。武副館長也已經退居二線,因為沒有科級干部愿意來這里,二線的武副館長仍然代管。辦公室主任姓歐,不到五十歲,好酒好茶。禁酒令嚴時,他將酒倒進茶杯里,饞了就抿一口。文化局沒人來,他不顧忌。茶也喜釅,大半杯都是茶葉。

武副館長說,你寫作得有臺電腦,過兩天打個報告。還沒見俞局長吧?第一天來,不能漫領導的門檻。

武副館長也是好心,怕我怠慢了局領導。俞局長問我有什么要求——我后來才明白,這其實只是領導禮節性的問候,表示對下屬的關心——我竟然當了真,說缺臺電腦。俞局長說:“恐怕難,現在要求各單位都緊縮開支……”

有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書,縣長打電話給我:“在干嗎?”

我說:“沒事,看閑書。”

“你過來陪我打乒乓球,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會打的。”

財政局一間大辦公室中間擱了一張球案,就我們倆。我先拿出買電腦的報告,縣長看都沒看,刷刷簽了同意。開打。

打了四局,每局我都沒超過三分,根本不是縣長的對手。他又打電話,叫來幾個球友。夏末秋初,很快就大汗淋漓,縣長干脆甩了上衣,赤膊上陣。

一局結束,竟然有人拿著熱毛巾上去給縣長擦背。我大駭,一個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去給另一個男人擦背啊?不是他爹他大爺,更不是在澡堂子里。

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在學校,老師們可能也會巴結校長,但絕不會以這種直接得讓旁人無法直視的方式。我觀察了一會兒,似乎每一局下來都有人上去給縣長擦汗。在場的人應該早習慣了。除了我。

按說我最應該上去——調到文化局豈是小事?再說剛簽給我電腦。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去給一個同齡的沒有血緣關系的男人擦汗。

后來縣里有乒乓球賽,我是個閑人,被請去做裁判。快結束時,縣長也過去了,想跟冠軍比試比試。縣長有個球明顯出案了,其他人卻都說好球,縣長轉向我:“擦邊了嗎?”

我正想再次確認出案,看客一齊喊:“擦邊擦邊!”

一場友誼賽,至于嗎?

聽說各單位都陸續添置了乒乓球案,吸引縣長過去打球。有的單位甚至還在乒乓球室旁邊搞了間沐浴室,方便縣長運動后洗澡。

有人戲稱這叫“乒乓外交”。我格局小,沒能聯想到中美外交,倒是記起上學時老師講過的法國國王的肛瘺與英國國歌之間的關系。當時法國對肛瘺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患者們因為與國王得了同樣的病而自豪,志愿讓醫生在他們身上進行各種治療試驗。最后,外科醫生榮幸地解除了國王的痛苦,名利雙收。肛瘺一時成了時髦病,每個人都認為或者希望自己得這種病,有些大臣竟然自告奮勇地去挨一刀,渴望因此引起國王的注意,被召去詢問動手術時的情況。國王病愈后,法國舉國歡慶,修女們高聲唱出贊美歌。贊美歌由修道院院長作詞,宮廷作曲家譜曲,曲調低沉柔和,傳到英國,英國國王也很喜歡,成了國歌。

文化館和文化局

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文化館是做什么的,不說普通市民知道得少,我們學校好多老師都不清楚。問的人多了,我就說,文化局知道不?文化局下屬的一個部門。

其實還是沒有講清。又有多少人知道文化局呢?文化館沒設賬戶,賬掛在局里。我答文化局也是拉虎皮扯大旗,一是怕人家不明白,二也懷有虛榮心。潛意識里,我還是很享受身處行政序列的優越感的。

有趣的是,老家的親朋好友與我不謀而合,他們到處傳我不當教師了,調到了縣委——也沒錯,文化局在縣委樓上——當官了。母親更是掩飾不住自己的驕傲,有一次坐公共汽車,人家問她上城干啥,她說看我兒。人家還沒問她兒在哪兒呢,縣委兩個字就從她嘴里蹦出來了。

貴一,貴二

辦公室經常有人來串門,聊的都是昨晚跟誰在一起喝酒,在座的還有誰誰誰,誰快動地方了,誰誰誰可能要下去當鄉長了,某某副縣長要晉常委……初始還覺得新鮮,到底不同于學校,大家聚在一起不是聊哪個學生搗蛋了就是感慨哪個學生突然一飛沖天,考進了前十。但時間長了也無趣,跟誰在一起吃飯那么重要嗎?

沒過幾天,縣長打電話,要請我們校長。我當然高興,這是給我長面子。本來我走的時候校長略有不快,三年級的課沒人上,還想讓我再帶一個班,特許我不坐班。我想了想,覺得不好,好像有一種“離了我學校就不行”的感覺。縣長請校長吃飯,也算替我撫慰學校吧。

來的除了縣長和校長,還有文化局長。飯前,縣長照例講了幾句話,這頓飯一是表示感謝,感謝校長的理解與支持,縣里不缺好老師,但出個作家不容易;二呢,也算歡迎我到文化館工作。

縣長很能說,中文系畢業的。席間又聊到我們縣唯一的歷史名人,說他最初被選拔為孝廉,后又被召到公府。友人勸他到任,他到京師后,很快又回來了,長期居家,過著不與濁世同流合污、閉門謝客的生活……

縣長對這個人的評價是:“實在太遙遠了,也太模糊,無法成為現代人的一個精神向度。為什么?因為那個時代尊崇學問,宣揚美德,而我們當下的價值觀則是做官、做大官,那是人成功的標準之一。另一個標準是財富。比如今天,要按學問,任陽光肯定應該坐上席,他不坐,說明他潛意識里并不以自己的文化為傲。我們呢,上席坐得很坦然,也說明我們骨子里有著強烈的官本位意識。”

我對縣長的尊敬,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他在一個被前呼后擁的環境里還知道反省,難得。

飯局設在招待所,貴二。招待所只有兩個貴賓間,貴一是書記的,貴二是縣長的。

有人八卦說,貴一貴二也有講究,不能亂坐。即便書記不在家,縣長也不能在貴一招待客人。我不信,哪有那么森嚴?那人急了,為了證明,說某次調整干部會,縣長作為副書記卻借故不參加。我問那么機密的會,他怎么知道。他又給我講了一個公開的會,縣長在會上講話,大家要多讀書——縣長的意思是干部要多學習。書記最后總結時專門唱反調,沒有實踐,讀書再多也沒有用……

我不信:“他們可是書記縣長啊,哪能那樣?”

對方笑:“老師啊老師,您還得開發開發您的想象力啊……”

干部調整

大家最關心的就是干部調整。縣里連續七八年沒動人了,到處怨聲載道。聽說副科、正科都有年齡限制,年齡一過,就失去了提拔的機會。

有人不解,調整干部不是某些人發財的好時機嗎,為什么不調整?

然后就有人分析,調整干部動靜大,涉及面廣,出事概率大。現在的領導隨便發包一個工程就能掙得盆滿缽滿。

縣委、組織部都在這棟樓上,大家好像都有一些小道消息。但沒到下文件的那一天,誰都吃不準。傳說有一次組織部下去考核,車到半路上,突然接到電話,考核對象換人了。還有一次,頭天定好的人事,辦公室也打印好了,縣里又突然收回……

但最近確實要調整干部了,“憋得實在沒辦法了”。有說年后有說年前,還有人說要考試。

考試我不信,很少人信。怎么可能?那可是2009年,縣里還沒有考試的先例。

無風不起浪,還真要考試。一百二十多人,最后十名落選。后來下了文件,提拔多為虛職,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

又一個月,市里公開選拔鄉鎮長,面試在縣委禮堂進行,三人有資格參與,一80后女孩兒勝出。

后來我才意識到,2009年小小沿淮縣的這兩次干部選拔,是我們現在習已為常的“進人必考”的一次信號,是國家新的體制改革的端倪。

2012年8月,沿淮縣面向社會招聘二百四十名教師。

……

逼問

有人直接跟我說:“你們文化館,三個人,七條心。”

我沒聽明白。他又解釋:“對外,團結一致。內部,各想各的。有時候,兩兩結對。”

我覺得太嚴重了,小小的文化館,又沒有多少利益,哪來那么多心?

所謂“三個人”是我去之前。武副館長,辦公室歐主任,另一個借調。巧的是,借調的也來自教育系統。后來又借調來一個女生,還是教師,某鄉鎮小學的。女老師很快正式調過來,我全程見證,很傳奇。某日市文化局局長來視察,女老師敬了幾杯酒,相談甚歡,局長給做過自己部下的縣委書記打電話,說自己的親戚在文化館,希望得到關照。不過一年,還真被關照了。

大多時候,我是晚上去上班。說上班也不對,文化館本來就是個務虛的地方,除了縣里的中心工作,幾乎每天無所事事。我當然不用去上班,我去辦公室讀書寫作。白天辦公室來來往往,晚上安靜。家里這這那那的,多少也受影響。

某日我正在讀書,歐主任推門進來,有點兒酒意。他在另一間辦公室,白天辦公,晚上住那兒。歐主任的老婆在省城照護女兒上學,縣城的房子租出去了,他在辦公室放個折疊床,權當住宿舍了。我跟他還不熟,不知道他是真喝多了還是以酒遮臉,上來就問:“任陽光,你來文化館到底什么意圖?”

這是我從沒遇到過的情況,有點兒突然。我呆在那兒,看著他。

“你說,你什么意思?”他不管不顧,逼問我,“想當副館長吧?”

“副館長?”我囁嚅著,“我憑什么?”

“那你來這兒干什么?”

我說:“我是借調啊,領導要正式調我,我沒同意。”

“為什么?恁好的事你不同意?”

“我的目標是讀書寫作,我在學校帶三個班英語,太忙。”我容忍著他的冒犯,畢竟咱初來乍到。怕他不信(也有借他的口向其他人解釋的意思),我細致講了其中的波折。

“這樣啊……”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也可能酒勁兒過去了。

我這才斗膽反問一句:“你什么意思啊?”

“我喝多了。”他揮揮手,走到門口又回頭,“別在意啊。”

狷介

我不生歐主任的氣,他其實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不記仇,更不是小人。一年多以后,我對他的評價是,有魏晉風骨。

后來文化局缺的那個編制,被人大某領導的兒媳婦占去。歐主任開玩笑:“領導應該感謝任陽光,你要是占了這個編,還有他兒媳婦的事兒?”

歐主任是書法家,大學畢業時在報紙上看到邊疆招人,執意報名。兩年后回來進了文化館,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縣委樓上唯一一個做了二十多年股級干部的人。某年他實名給縣領導寫信,說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從招待所到會堂,不到一千米,卻弄了幾輛大巴接送,勞民傷財。

我來文化館后,多次親身領教過他的狷介。有一次一起吃飯,領導敬完酒,走了。我趁人不注意,把杯子里的酒潑了。歐主任看到了,指著我說:“陽光,你不能潑酒,不喝可以。”當著那么多人,我簡直下不來臺。

有一年麥茬防火前,他手里沒錢了,想到頭一年下鄉防火的補助還沒發,就想給分管此事的白姓副縣長打電話問什么時候發。我覺得不合適,勸他:“還是別打好。”

歐主任問:“怎么了,你是怕他給我小鞋穿?不會的,人家常務副縣長,哪能像你想的那樣小氣。”

翻出電話本,還是打了。

白副縣長沉吟一下,說:“馬上開會定。”

果然,麥茬防火動員會很快召開,總結頭一年工作的文件領回辦公室,文化館不在補助名冊中。歐主任要去找白副縣長,文化館包的村沒有起火,為什么沒有我們的補助?武副館長勸,我也勸,方才作罷。

在縣委樓上浸潤二十多年,歐主任其實也有變化。我去第二年,他老說他四十九歲半了。我不明就里,武副館長解釋說,縣里有規定,五十歲以上不再考慮提科級。還剩半年就過線了,歐主任明顯急了,這是提醒上級,自己還符合條件。

我為歐主任遺憾,不是因為他沒被提拔到科級,而是因為像他這種思想上特立獨行的人,放棄了書法創作。

罪狀

農歷庚寅年前,我突然接到一文友的電話,問我怎么得罪朱館長了。我說沒有啊,文友讓我看QQ。朱館長是老館長,退休后被縣作協請去當名譽主席,他寫了一篇文章,題目為《關于任陽光利用網絡發表有損我館形象甚至進行個人人身攻擊的通報》:

各位領導:

2006年以來,我縣文化館的創作工作在市、縣領導的關懷厚愛下,經過全館人員的共同努力,迎來了一個個百花爭艷、碩果累累的豐收年,發稿量、出書數、改編量等均居全市各區縣之首,對我縣的文化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已成為我縣文明建設的一個亮點。

正當我館成績如日中天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痛心且不可思議的事。

最近,文化館借調人員任陽光在他個人博客上發表了幾篇有損我館形象甚至進行個人人身攻擊之嫌的博文。任陽光在他的《關于本地文化》和《生活》等博文中(搜索“個人中心任陽光新浪博客”,即可見到此文)信口雌黃,在《關于本地文化》一文中說什么“文化館圈子現象嚴重”、“領導目光短淺”、“很多館里的作品還處在自我娛樂階段”、“掌門人小氣”、“官僚作風嚴重,很多人在潛意識里就把官場的東西與文化聯系到一起”;在《生活》一文中寫道,“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單位那么復雜。有的人,那么小氣,真的沒有一點兒男子漢氣概。還有的人,表面上總是說你好,背地里卻盡揀壞的說。以前,我只是懷疑他的人品,如今,終于得到了證實”,還有諸如“兩個人,竟然都被一小部分不太熟識的人說成正直。也許,在他們眼里,行政機構里的人能這樣就已經算正直了吧”……

我們認為,任陽光的這些言論危害有三……

這份所謂的“通報”很長,差不多三千字。

看完,我傻了,難以置信,這文風怎么那么熟悉?

我承認我寫過那兩篇博文,可后面羅列的我的罪狀,純屬無中生有。比如,說我急于篡權(又是熟悉的字眼)想當館長(就因為我帶了幾個朋友去了鄰縣文化館),館長就那么有誘惑力?有一項倒是真的,說我某次去紹興采風,在酒店偷拍鄰座美女,朱館長給我定性為“心理陰暗道德敗壞”,不知道他把家里的保姆搞大了肚子算不算“心理陰暗道德敗壞”?幸虧我只是個普通老師,沒機會做什么“大壞事”,要不然,還不被他一一挖出來置我于死地?

氣是氣,我也反省過,很認真地反省: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能找到的唯一“錯誤”,就是沒有承認到文化館是因為朱館長的提醒,沒向他表示感謝。

陸續有人跟我講了一些朱館長的舊事。他對每一任文化局長都懷恨在心,為了拍到某局長離任之前吃喝的照片,他墊著磚塊倚窗偷拍,摔傷了腿。還有一任局長下去當鄉黨委書記,他抱著自己印的揭發材料到那個鄉鎮散發……這些事縣里的官員們都知道,對他敬而遠之。

我最氣憤的時候想過到法院告他,但又著實不想連累縣長,不能讓人家因為我受各方責難。況且,他列舉的那些罪狀說出去不都是笑料?

還真有人相信。市文化館從此把我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市里的各種獎勵都與我無緣。也罷,我想,如此胸懷,少跟他們打交道也省了好多麻煩。

況且,我大概的確是傷害了一些人的自尊。縣也好市也好,文化館長都算官場中人。退了休,官沒了,照樣容不得人半點兒輕慢——你不上趕著去巴結,那就是輕慢。

這事的后遺癥很快顯現出來。哪怕文化局的普通干部,明知我是無辜的,也不敢跟我走近。有個朋友請我吃飯,生怕外人知道了傳進朱的耳中,搞得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我理解他們怕什么。一旦被朱這種人纏上,就像老話說的,癩蛤蟆跳腳面——不咬你,但惡心你。

人間清醒

山雨欲來,到處都是調整干部的小道消息,有人要去教育局,某某黨委書記要去某高中當校長,想去財政局的某某找的是省里某個領導……

竟然有人找到我,想通過我給縣長送禮,提拔為副鄉長。這個禮不會輕,我擔心出事,拒絕了。怕他不高興,解釋說送給縣長不行,書記當家,還把傳說中縣長和書記不和的事轉述給他。他再沒找過我,但副鄉長還是當上了,不知道走了哪條路。

也有人找我打聽消息,說我在縣委樓上聽得多。我把我聽到的那些小道消息一五一十都轉述給他,看到對方一臉的驚訝,我有點兒小驕傲,在縣委樓里上班到底還是不一樣。

有一次我跟小叔講,樓上有人將書記辦公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了。小叔并不驚訝:“人家敢這么干,肯定是捏著書記的把柄了。”

小叔那時候已經從鄉下回縣城幾年了,在一個無關緊要的部門當頭兒。我問他為什么不想調到厲害的部門,我可以幫忙的。他直言我幫不上他,現在是書記當家,不想蹚這個渾水。

后來的事實證明,小叔簡直是人間清醒啊。

新館長

我喜歡聽縣長聊天,他應該是我見過的最有文化品位的官員。當然,我見過的官員不多,尤其是他這個級別的。

有一次聊到知識分子,縣長說:“有些人可能讀書很多,但并不一定能稱為知識分子,知識分子是那種有反觀自我、反省精神的人。只是獲取特定知識并沒有反思的人,只能叫‘知道分子。”

他向一個新調來的常委介紹我時說:“這就是那個敢跟我頂嘴的作家。”

我在長沙參加一個采風活動,祝某打電話給我,說他想調到文化館。祝某在宣傳部工作,我跟他交往并不多,覺得這個電話不正常,他想當館長,用得著跟我說?我只能敷衍,歡迎歡迎。他說縣長關注文化館,怕縣長不同意,打電話給我,是想讓我替他說點兒好話,比如“他這人不錯,我們是哥們兒”之類。

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會拒絕。掛了電話,我給縣長發了條短信,縣長回復:“知道了。”

沒幾天,鄉鎮局委大調整,祝改任文化館長。

我有個朋友,原在鄉里任鄉長,這次擬升黨委書記。沒有提拔的鄉長得到消息,聯合到市委組織部告狀。接著劇情反轉,朋友依舊當鄉長,告狀者獲得提拔。

也有告狀不成的。一個主任科員想下去當鄉長,其他實職正科級干部不服,準備到市里鬧,中途被勸返。后來縣委書記出事,傳出該主任科員送了三十六萬——先送二十萬,沒回音,又續了十六萬方成。

祝館長也有手段,第一把火就是解決歐主任睡在辦公室的問題。祝館長建議歐主任出去找個兼職,不用再來文化館坐班,上面要是來檢查,文化館替他打掩護。兼職當然容易,提拔不成,正好可以出去掙點兒外快。而文化館這邊也解決了辦公室問題,皆大歡喜。祝館長不愧“老”干部。

辦公室第一次賣報紙,好像賣了四十幾塊錢,祝館長將錢朝我抽屜里一塞,讓買衛生紙買辦公用品。之前有人講,他以前在宣傳部工作時,賣報紙的錢都塞自己腰包了,講他的壞話吧?

一個月不到,祝館長又把錢拿走了,說是買兩盒煙抽。

那兩年,我們處得還不錯。祝館長攛掇我找縣長批錢,開研討會。我不熱心研討會,大家請不起,普通讀者又講不出新意,無非互相吹捧一番之后大吃一頓。祝館長說:“不開也可以,把錢要過來,咱們出去采風。”

我說好,打報告要了兩萬塊錢。

俞局長不喜歡我,我后來總結,可能是因為我沒眼色。有一次她帶隊去鄰市某縣文化交流,沒帶秘書,辦公室主任囑咐我,照顧好局長。我心想,局長這么大的官,還要我照顧?人家那邊肯定安排得很周到。結果當天晚上就有人批評我,讓你來干什么?不替局長喝酒,也不替局長掂包……我心里好委屈,我一個大男人,替她掂那個小包?她又不是掂不動。

好在俞局長不久就調到更要緊的部門去了,算是重用。局里有人開始講她的笑話,說有一次市文化局召集各區縣文化館館長副館長開會,局長帶隊。回來之后,館長副館長填出差補助單,俞局長看了,將午餐補助十二塊錢劃掉,說午餐是市文化局招待的。

俞局長調任第二年就出了一件事,有人在網上舉報她公車私用,有圖有真相。更確切的消息說,跟蹤拍照的是她的下屬。我有很多疑問,她剛過去還不到一年,怎么會跟自己的下屬結下那么大的仇呢?再一想,也難怪,那么小氣的一個人。

迎來送往

每次干部調整,縣里的酒店餐館都要紅火一陣。新領導就任要迎,老領導走了要送,迎來送往,前后要熱鬧一兩個月。

我有個大學同學,從鄉里副書記調任縣城某部門副職,那一段經常微醺。我也參加過幾次那樣的場合,一大桌人,主人滿臉紅光,覺得自己有人捧場有面子,到場的人更是對自己的前景充滿希望——指不定什么時候就用上人家了。賀禮一百元自然拿不出手,一般二百元,重要人物五百、一千的都有。我不送,我是被他們拉過去湊熱鬧的。吃喝都是公款,主人也不避嫌,單位小,沒錢,大家包涵。那個時候其實已經禁止迎來送往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酒是老字號,好一點兒的可以喝劍南春。

縣委樓上的吃喝開支統一管理,各單位先到縣委辦報單,單子上寫著來客是誰、事由、級別、陪客者幾人等,一個姓李的主任加了章才算落實。我也去辦過幾次,祝館長說你跟他們不熟,不會為難你。

我特別想知道,如果這些迎來送往的飯局讓他們自己出錢,不知道還會不會這樣。

縣土管局局長出事了。未經證實的傳言很多,諸如辦案人員從他家里沒收了一皮卡茅臺酒,搜出十幾萬元作廢的購物券……有兩個傳言得到了佐證。有一年春節,班子成員集體去局長家拜年。那時候小縣城還很傳統,過年期間酒店不營業,只找到一家小飯館。最后結賬兩百多元,真不算多。局長夫人非要發票,小飯館哪來發票?好一陣吵鬧。另一個是局長連襟自己講出來的,說是去局長家要酒,不給,連襟跟鬧著玩似的在大衣里夾了一瓶茅臺,沒出門就被局長夫人奪了下來。

局長被判十年,大家唏噓不已。茅臺要是多送出去幾瓶,用不完的購物券分給親朋一些,也能減少點兒刑期。

稱呼

我來文化局之后多次聽他們聊過行政級別與職稱的對應關系,說是中學高級教師相當于副處。“相當于”是個很可笑的說法,那個年月縣城副處級以上領導基本不用考慮吃住行,教師有這個特權?

我和比我還低一個級別的祝館長還是有一段蜜月期的。文化局的工作他盡量不讓我做,偶爾會帶我去應酬一下。我看出來了,向大家介紹我時他有點兒為難,叫我老師明顯拉低了他的身份,叫主席也不合適,作協那邊沒有我的位置,也怕朱館長來找他的麻煩。幾次推讓之后,我就聽任他叫我“任作家”了。

無論是作家還是主席,都是無權無勢的空帽子,一般人都不待見。最典型的是每年夏初的“禁燒”,文化局負責某鄉的一個村。人家其他單位包村的工作人員都是鄉政府招待,再不濟也有村委招待,文化局沒人管,愛去不去。我們在地里守一天,完事還得自己去街上要碗燴面填肚子。

魯院

QQ里遇一東北文友,問我報沒報這一屆魯院學習班。我說輪不上我,咱還沒到那程度。這話并不是謙虛。記得我剛開始寫作時去北京,有一天正好經過魯迅文學院,就跟陪同我的朋友說:“哪天我能來這兒學習就好了。”魯院不教新手寫作,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東北文友告訴我,這屆學習班魯院要求作家學員必須英語過六級。我暗喜,英語專業本科畢業,應該相當于六級吧。網上查消息,果然,要求英語達到六級并具有一定寫作基礎的作家報名。但一看報名日期,一個月前已經截止。想辦法聯系上省作協主席,答復說我們省沒人符合條件。我毛遂自薦,主席說好啊,就怕人家已經招滿了。我又輾轉找到魯院的電話,對方說還可以報名。

先跟祝館長透信。他看著我:“任老師,你也知道,咱文化館是小單位,一年辦公經費也就那么一點點,你一去三四個月,文化館可負擔不起。”

我說:“不花錢,住是魯院負責,也就來回路費,我自己負擔得起。”

祝館長一聽我這么說,又有點兒不好意思:“那這樣吧,我們以館里的名義給縣里打個報告,幫你要點兒經費。找縣長批,你得自己去。”

我問:“合適嗎?那邊說是吃飯有補貼,住宿免費。”

“咋不合適,單位正好也緊張。這樣,你要來多少錢,帶走一半,另一半留館里用。”

縣長當然支持,支了個飯局給我餞行,還介紹了幾個在北京工作的沿淮朋友,讓我有空和他們聯絡。

不久即收到錄取通知書,學員名單上有我早就仰慕的一些名家。因為是首屆青年作家英語班,教室設在北京語言大學,留學生住宿樓專門給我們騰出兩層。

第二天去中國文史出版社,見到了自己的第一本書《溫暖的棉花》。這是北京市新聞出版局“原創推新工程”扶持的項目,很厚,426頁。出版人說,厚好,厚重。我笑,也厚,也重,但不厚重。我拿了二十本樣書,但直到結業,誰也沒敢送——人家都寫那么好,我怕人家笑。

同學們聚一起就聊書,聊文學,這是完全不同于小縣城的話題——昨晚跟誰一起喝酒,誰喝多了。我喜歡這樣的聊天,給我打開了一扇窗戶。

學習期間,祝館長要來探班。我說沒必要,文人不拘形式。他非要來,說已經訂好車票了。我問要不要提前訂好賓館,他說不用,方某某安排。

祝館長說的方某某我也認識,跟我鄰村,現在中央某部委工作,副處級干部。每次回老家,都是祝館長幫他安排食宿。我覺得不靠譜,人家什么身份,下去讓你接待,那是單位花錢接待,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也許當時信口說了幾句客氣話,比如去北京找我。真來了,人家不一定就買賬。

果然,方某某到得很晚,說是在外面學習。吃完飯我要買單,祝館長攔住,方某某笑,讓館長買,他回去能報銷。

外面下雨了,方某某徑自回去了,連虛讓一下給祝館長開房都沒有。

也許是受了打擊,祝館長取消了原定順游北京的計劃,隔天就打道回府。

福有雙至

三個月后回到縣城,街頭的人行道上突然有了紅綠燈。很突兀。我站在那兒觀察了一會兒,基本上形同虛設,沒人理睬。過了兩年,過馬路的人們才習慣停下來等綠燈。

還有一個變化,縣委樓入口大廳處多了一塊牌子,2012-2014年省級衛生先進單位。剛進入2012年的第二個月啊,怎么會是2012-2014年衛生先進單位呢?

周一,我正要去宣傳部做一個講座,手機響了,顯示是北京的區號。

“你是不是任陽光?”對方問。

“請問你是……”

“我是中國作協外聯部。我們決定派你去美國,可能下半年,你方便不?”

騙子。我掛了電話。

隔一會兒又打過來,還是那個號碼。

我接通:“你哪位?”

“任老師,我是中國作協外聯部,我們……”

“你再不說名字就掛了啊。”可能是在魯院時的北京同學,惡作劇。

“別掛,任老師,我們真是中國作協外聯部……”

下午兩點半,中國作協發來《關于請任陽光參加中美青年作家交流事》的傳真。

根據我會與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達成的合作意向,應我會邀請,美國作家代表團一行五人,將于6月27日至7月8日對我進行交流訪問。10月初,中國作家對美進行回訪。經研究,擬請貴單位任陽光參加此次活動,其在國內費用和訪美國際旅費由我會負擔,在美期間費用由愛荷華大學負擔。請速研處,并將意見函告我會……

有一個問題我很困惑,就是為什么選中我?我寫的離好還差太多啊,這是實話,那么多高手在前面。我代表最基層的作家?還是魯院青年作家英語班的代表?

誰說福無雙至?5月,我的作品《黑暗中的告別》獲得了2011年度《廣西文學》金嗓子文學獎散文獎,獎金五千元。這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大獎。

通知中沒說報銷往返路費,但我還是決定去現場,順便參加他們的廣西作家節。遺憾的是,火車票沒了。

宣傳部新任王部長聽說了,讓我乘飛機。我有點兒為難,機票那么貴。王部長看出我的心思,說別擔心,部里給你報銷。

縣委辦公室邵主任也聽說了,老早聯系了他南寧的朋友、著名編劇,請他接機。

那是我第二次乘飛機,第一次是魯院的社會實踐活動,當時乘的是紅眼航班。天氣晴好,飛機升到萬米高空,白云在腳下隱隱約約。大地呈網格狀,河流像白色的練帶,隨意拋在大地上。眼前的白云像棉花山,蓬松,堆得老高。遠處的,像高原,后面仿佛藏著天兵天將,神秘莫測。有一綹淡藍色的云,像水面,把白云從中間折成倒影。

那天晚上,《廣西文學》請吃飯,主編、副主編以及我的責編都在場。主編介紹說,金嗓子文學獎是雜志全年刊發的各種文體中的最優秀者,評委八人,獲獎作品必須半數以上通過。責編私下透露,散文競爭最激烈的有三篇,有一篇的作者很有名。那位作者我當然知道,我讀過他很多優秀作品。評委認為我這篇更及物,在場感強,最終勝出。

《文化沿淮》

8月,《文化沿淮》創刊。

據說是縣紀委書記在常委會上的提議。他喜歡寫東西,回憶鄉村生活的散文、打油詩。任紀委書記之前,他在鄰縣做宣傳部長,審批了鄰縣刊物的創辦文件。

《文化沿淮》是季刊,一年四期,納入縣財政預算,五萬還是六萬,記不清了。祝館長也挺熱心。

辦刊是一個特別復雜的工作,封面設計、版面設置、征稿、改稿、校對……他們都插不上手,我也樂在其中。編后記中說,這個時代,人文精神急劇衰落,知識分子們重科技輕人文,寫作者也一樣,作文里常常缺少為文的魂靈——思想。

有人問及我們這本雜志的選稿標準,我嘴拙,一時表達不出。現在想來,好的作品,思想性應該放在第一位。如果還要再具體,那就是:要厚重,也要輕盈;緊貼大地,但又能飛翔。不能像羽毛,沒有根。最好像鳥。

懷胎十月,終于生產,當然先拿到宣傳部讓領導看。外宣辦通訊員發現了問題,刊名配套的拼音有誤,少了一個字母。祝館長主動去找王部長,說都是任陽光干的,與他無關。王部長輕笑:“你這館長當得好輕巧啊。不要緊,沒有下發,沒造成什么影響。銷毀重印吧。”

6月,宣傳部、文明辦聯合推出電視專題欄目“沿淮文化”。我受邀拍了兩部片子,一個主講“中國文脈”,另一個拍的是我創作的文化根基——老家及縣城。

殊途同歸

晚上和縣長小聚。他很興奮,說剛剛得到消息,老拘留所地皮拍賣創下紀錄,每畝二百二十二萬元。眾人皆隨喜,我潑了一點兒冷水:對縣財政是個好事,對老百姓不好,最后買單的還是老百姓——成本都會轉嫁到房價上。

有人向我使眼色,說縣長考慮的是全縣的發展大局。有人玩笑似的說,任老師得跳出學校的思維……

縣長說:“作家心懷眾生,考慮的是老百姓。縣里發展好了,得利的終歸是老百姓。我們殊途同歸。”

公派護照

市外事辦外面的墻上貼著護照辦理流程,期限為五個工作日。

第一關就卡住了我。考核報告一般都是由組織部門出具,但縣委組織部不愿出,我既不是黨員又不是領導干部,不歸人家管。是不是應該歸勞動人事局?我的檔案就在勞動人事局。外事辦的工作人員說,他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打電話請示上級,省里也不清楚。

我催了幾次,結果還是模棱兩可,外事辦最后自己定了調子,組織部出,組織部不是有個知識分子工作辦公室嗎?老師肯定是知識分子啊。外事辦管不了組織部,我托了一個同學去說情,仍然不行。同學給我出點子,讓我直接找縣長。我想想,不好,什么事都找人家哪能行。

中國作協也在催,說你如果真辦不下來,我們就換人。我急了,直接闖進組織部長辦公室,自我介紹。部長讓我坐下,說知道我。我放下心,拿出我以組織部的名義準備好的考核報告,以及同學幫忙做好的文件簽。部長看了看,說是好事,拿去加章吧。我沒敢堅持讓部長簽字,將信將疑到了隔壁辦公室,說部長讓我來找你。那主任問都沒問,就加了章。

出來我問同學,也沒見部長給他打電話,怎么就簽了呢?同學笑,他知道你不會撒謊——門挨門,誰敢假傳領導的話?

我其實理解主任,人家不給我辦是有章可循的。我不理解的是,既然有規章制度,怎么領導一句話又成了廢紙?

考核報告蓋了章并不算完,還要擔保。縣政府擔保,擔保我不留在美國。外事辦跟我解釋,這個擔保,出國人員都得出,縣里給市里出,市里再給省里出。我心里暗笑,我要是真想留在美國,這種擔保有意義嗎?像小學生的保證書,太形式了。

笑是笑,不辦還是過不了關。跑到政府辦,拿章的工作人員說不行,根據合同法,政府不能出這樣的擔保。組織部是規章制度,政府辦用的是法,依法辦事,我能說什么?

但有了先前的經驗,這次不擔心了,只要找對人,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跟政府辦主任一起吃過幾次飯,還算熟。他說這樣吧,讓文化局出。我說人家要的是政府這一級擔保。主任說他知道,文化局寫了擔保,即便你不回來我們也沒責任了。

哦,我明白了,他們都不是有意為難我,只是怕擔責任,撇清了責任,一切都OK!

我后來才弄清楚,組織部的考核和縣政府的擔保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并不在外事辦公開的材料清單中。

外事辦同情我——平時出去的都是領導,自己不用跑來跑去的,都是秘書幫著走程序——需要去省外事辦時,他們提前通知我蹭車。我蹭了兩次,當然是感激不盡。

中國作協那邊著急,催我6月底之前必須辦好,不能影響行程。最后一次去省外事辦時沒車可蹭,我鼓起勇氣跟縣長要了一次車。

車剛進入駐馬店市區,司機接到一個電話。我坐在副駕座位,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對方應該是辦公室王副主任,縣長之前的司機。他問司機我是不是在旁邊,司機說是。他讓司機避開我。司機靠邊停車,下去接完電話回來說:“任老師,不好意思,車有毛病了,得去修理廠,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修好了我再聯系你。”

我知道沒有修好的時候了,盡管是縣長分派的。我不是官場序列的人,一個普通教師,派不上用場。只得改乘大巴,原定市外事辦陪我去省里的工作人員沒有成行。

上海

中美青年作家文化交流活動的第一站在上海。

那是我第一次去上海。環顧左右,身后是老式窗戶、鐵架,做工像上海人一樣精細。樓梯也是老式的,弧形,黑鐵的扶手。一切都是我在王安憶的小說中早已熟悉的景物。

我們都給美國作家帶了小禮物。我帶的是泥塑,本縣一個朋友的作品。有點兒拙,但頗有藝術感。遺憾的是,四個美國作家,只有多拉回贈了我們禮品。

美方領隊是內特,國際寫作計劃的寫作老師。丹尼弗,劇作家,大胡子,典型西方人身型。多拉年輕漂亮,電影制作人,詩人。艾米莉豐腴,喜歡笑,很開朗,不修邊幅。夸夷年齡稍大,來自夏威夷,素食主義者。晚飯時,我說喜歡瑪麗亞·凱莉,同時哼她的Without?you,幾位美國作家跟著我一齊哼起來。

美國人對火鍋(Chafing?Dish)很好奇,不停拍照。我拿出最后的甜點,讓內特像剛才那樣朝火鍋里放,被他識破,大笑。

美國人對中國人爭著請客似乎很驚訝,他們更習慣AA制。

相較于傳統的北京,上海更西化,更國際化。

晚上我們去了一個小酒吧,育音堂,據說是上海最早的搖滾樂酒吧。我在網上搜了一下,育音堂成立于2004年10月,是一個策劃搖滾演出的組織。起初在龍槽路做現場演出,2007年4月搬到現在的位置。如今是上海原創樂隊演出的主要陣地,也是外地甚至外國樂隊來滬的首選。有人無端鐘情里面又黑又小人擠人的氣氛,聽聽別人吼出自己內心的憋悶憤怒,然后離座出門,重新匯入形形色色的人流中。

育音堂門臉很小,像一個局促的人。對,就像來到大都市的我。那天表演的樂隊叫暴走的蝸牛,鼓敲起,震耳欲聾,超分貝的震擊,給我們的聽覺帶來前所未有的體驗。樂手幾乎全部長發,唯有鼓手稍顯清秀,但看他那瘋狂勁,大有要把它敲碎不可的決心。鍵盤手穿著背心,發型也中規中矩,似乎有點兒過氣,但一頂草帽又使他不倫不類起來。貝斯手是個女孩子,身子一直在扭動,很high的樣子。

會議結束,多拉跟我交流了自己此次上海之行的感受。她說她特別喜歡中國以及中國文化,喜歡中國菜。還拿出一個小本讓我看她記的漢字,衛生間、很好吃、謝謝、你好……她本來做好了這次交流的發言準備,其他美國作家似乎都不愿講了,她也只好放棄。

陪縣長散步

某日晚飯后,縣長突然打電話問我有空不,過去一起散步。

縣委領導們集中住在武裝部封閉的院子——我不明白我們的政府機構為什么都是戒備森嚴,外人不得入內。我們在里邊轉圈,碰到宣傳部王部長,也加入進來。

縣長喜歡講故事,而且講得繪聲繪色。他講隋煬帝楊廣,說楊廣自戀,攬鏡自照,我這顆大好的頭顱,將來會被誰砍掉呢?還講到戰爭年代鄰縣某某某如何鬧革命,以及他晚年的生活。突然話鋒一轉:“你出國也不打報告要錢?”

我說:“不用,費用都是美方負擔。”

“你辦簽證跑手續也要錢啊。”

回去蹭王部長的車。她問:“縣長說給你批錢,你怎么不答應啊?”

我嘆氣:“要過來也是徒增煩惱。去年祝館長讓我以開研討會的名義打報告要了兩萬塊,說是大家一起出去采風。錢到手快一年了,上個月我問他什么時候去采風,他說錢花完了,還說不花白不花。”

沒想到,第二天王部長就把祝館長叫去批評了一頓。這下子我算徹底得罪他了。

8月,縣長調走,到市里任職。走的那天,招待所院子里站滿了人——我說得有點兒夸張,滿肯定沒滿,但上百肯定有。即便如此,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大家也不上前,散落在院子里。縣長跟主要領導握過手,鉆進車里,絕塵而去。他后來向我解釋過,說實在不忍挨個兒告別,在這里太久了,都把這里當家了,留戀故人,舍不得沿淮縣……

回憶我們之間的交往,大多在酒局中,大多與文化有關,有兩次在他沿淮縣的親戚家。為什么一個官員會喜歡與我這樣的平頭百姓交往?人家是縣長,統管全縣的大情小事,可謂日理萬機。可能與文化有關吧——文化于他應該是一種放松。長期在工作中繃著,總有倦的時候。我記不住他在每年政協會上提到的GDP增長率,只知道在他的任期內修建了以沿淮文化名人命名的路和廣場……

縣里幾個文化界的朋友相約一起去看縣長,其間談到朱館長。縣長說:“沒有對手,任陽光也強大不起來。”

我不贊同。說實話,我根本沒把他當成對手,我們方向不同。朱館長是想讓人知道他雖退了,余威還在;我是希望在文學方面有大于縣、市甚至省的建樹。

辭行

去北京面簽前,我回老家住了幾天,沒提前跟我媽說,更沒說要住幾天。

返回縣城時我問她:“要油不?”

“不要。”

“要錢不?”

“不要。”

我問:“那你要什么?”

我媽沒看我:“要你。”

我心里好慚愧。我爸走得早,我媽好孤單,我很少回去陪她。

有一種人就是這樣相愛的,從不擁抱,從不示好,從不言語。他們各站一邊,隔著凍土般的空氣,在心底費力地擁抱。突然想起我與兒子,我們這一代的父子關系其實也影響了他的表達。我立即拿起電話,跟兒子通話……

有經驗的朋友反復叮囑我準備好身份證、工作證、房產證、銀行存折、結婚證、戶口本、工資單,還有自己的書。

面簽的那個美國人,有點兒像中年版的多拉。她知道我們這個團總共五個人,就問我寫什么。我說小說。她沒再問什么,就這樣通過了。連簽證費都免了,說是對方付了。

太意外了。

回到縣城,就是一場接一場的餞行酒,我的胃都快受不了了。

10月底,我們如期出發。

那時候,沿淮縣到京港澳的高速公路引線剛剛通車,一路暢通。半路上,我才發現腳上還穿著拖鞋。沒時間折回去,只好路上買雙皮鞋。

不承想,下了汽車趕火車,根本沒有買鞋的時間。到了北京,作協領導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問我到哪兒了,一屋人都等我呢。

匆匆忙忙趕到酒店,他們都笑,我腳上還是耀眼的藍色拖鞋。有人開玩笑:“這是我們這個代表團的第一個花絮。”

說是吃飯,其實領導們一直在跟我們講一些外交禮節,包括答記者問的技巧。領導提醒我們:“不要只看到北京上海的繁華,北京上海畢竟是個例。要說真正的中國,任陽光所在的縣城才是。”

飯局快結束時,有人問我:“我聽說過一個縣城的笑話,說是有個領導,除夕晚上就是不走,搞得辦公室的秘書和工作人員都不敢走,原因是他總覺得少一個鄉鎮沒到他辦公室匯報工作。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有兩個鄉合并了。這事有沒有可能?”

我剛想說完全有可能,話頭卻被另一個人搶走了。

芝加哥

飛機落地芝加哥,手機自動跟蹤了當地時間,五點十分。接機的司機喬普雯是個韓國姑娘,七年前來美國。她說她也寫詩,只不過沒寫出名氣。

天空很藍,很高,也很遠。

車牌上標著“Offical”字樣,相當于中國的大街上常見的“公務用車”。那是輛商務車,九座。我們坐好后,喬普雯卻不開車。吳老師見多識廣,要我們都系上安全帶。在美國,無論你坐在哪一排都得系安全帶,如果不系,司機會以為我們還沒有做好出發的準備。

天近黃昏,路燈漸次跳亮,和汽車尾燈映成一片,我們仿佛又飛向了繁星閃爍的夜空。汽車車窗猶如相機的長鏡頭,緩緩將芝加哥的街景拉近,拉近。原先還遠得沒有輪廓的美國像是突然被推到近前,曾經的閱讀體驗和眼前實實在在的景致重合了。我比同行的作家感慨更多,我在高中教英語,每天都在課堂上講英美國家,現在才算真正看到了美國。

晚餐就在酒店二樓。喬普雯提醒我們,人均不能超過三十三美元,不能點酒水。這是他們公務招待的標準。那是我在美國吃的第一頓飯,點餐費了點兒勁。一人一份,不像中國一桌菜。喬普雯很熱情,時不時問我們是不是喜歡面前的食物。我喜歡那一坨白色糊糊,異常可口。吳老師體貼地說,你要喜歡,可以再上一份。還說不用客氣,也不貴,土豆泥。我極力抑制住內心的驚訝,安慰自己一個小縣城人,沒見過世面也屬正常。

酒店房間很大。時差原因,我睡不著。不久接到省城電話,通知下周二(30號)下午2點到省城參加河南省文學院作家簽約儀式。

我更睡不著了。簽約就像上魯院、來美國一樣,都是我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文學真好,給了我太多意外的東西。

看了幾頁床頭上的圣經,天就亮了。

聲音觸手可及,音樂像仙境下午3點參觀芝加哥藝術博物館。進了博物館,我們竟然不約而同地直奔二樓。一樓是文物,美國只有幾百年的歷史,最古老的文物也無法跟我們一個縣級博物館的陳列品相比。二樓展廳有很多大師的作品,畢加索、莫奈、凡高、高更……讓人目不暇接。但最令我震撼的,還是迎著樓梯展出的一幅十五世紀歐洲農民的畫像,人的比例很大,栩栩如生。我見識淺,總以為中國畫注重山水,可能是言有所忌,只能寄情山水。偶有人物,也多為宮廷貴人;而西方繪畫則側重于人體,但大多是神的身體或宮廷人物的身體,沒想到還有凡夫俗子。

晚上去聽藍調音樂。頭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間的小冊子上已經了解到,芝加哥是藍調音樂的發源地,這里集中了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都多的藍調音樂人。如果說藍調是根的話,那么其他流行音樂則是它結出的果實。

“巴迪傳奇”是芝加哥市最有名氣的一家藍調音樂酒吧。酒吧用樂器做裝飾,既突出藝術主題又簡潔潮流,連通往衛生間的過道都掛滿了著名歌手來這兒演出的劇照。除了巴迪本人之外,來這兒演出過的明星還有埃爾頓等。

我們來得不巧,巴迪只有每年元月才在這兒駐唱。不過,那天演出的歌手羅勃·布雷恩也很厲害,曾在第二十七屆國際布魯斯音樂節上獲得最佳吉他手稱號。羅勃自彈自唱,他擅長這種現場表演,演唱從容平和,像是融入了伴奏的樂器中。手中的吉他恰到好處地只在布魯斯特有的顫音和轉折時才突然提升一下音色,頗有醒神的感覺。但他一點兒也沒有炫技的嫌疑,隨著他的手指輕挑,我們的憂郁也升起、降落。聲音觸手可及,音樂像仙境。閉上眼睛,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藍調音樂帶給人的精神撫慰。而這一切,都是源于現場感。

聲音觸手可及,音樂像仙境

唱到第三首歌時,羅勃的琴弦斷了一根。趁換弦的工夫,我環顧四周。酒吧內早已經座無虛席,能站的地方都站滿了人。是啊,在這個R&B(即節奏布魯斯,周杰倫的部分音樂可以歸為此類風格)越來越泛濫、卻越來越沒R&B味道的年代,還是有很多人和我們一樣喜歡追根溯源地聽這種最原始、最純凈的原聲布魯斯,并在那些孤獨的歌聲中洗凈樂聲中最后一粒雜質。

多拉可能意識到美國不比我們中國的待客熱情,過意不去,自己掏錢買了瓶酒,給我們中國代表團一一斟上。她沒有請同桌的美國作家阿什莉小姐和司機喬普雯,這在國內是很尷尬的事,但她們毫不在意。出來的時候,吳老師問多拉,要不要把紅酒錢付給她。多拉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翻了翻,找到三個漢字:沒關系。

多拉對漢語的量詞很感興趣,一條路、一頭牛、一個人、一只雞,漢語真是奇怪……

愛荷華

跟繁華的芝加哥相比,愛荷華更像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了的小鎮。這里沒有摩天大樓,沒有川流不息的車流。從南到北,步行只需十幾分鐘,還沒有我們縣城大。

愛荷華是個大學城,城市與大學融為一體,分不出彼此。美國州與州的法律不同,愛荷華就不像伊利諾伊州(芝加哥就在這個州),這里禁止抽煙,禁止流浪。

第一場朗誦會在Shambaugh?house進行。那是國際寫作計劃的辦公樓,很小,甚至還沒有中國富裕人家的私宅大。善邦大廈是我們行程單上的漢譯,也難怪,誰讓我們是一個喜歡“大”的民族呢。不說大城市,我們那么偏僻的小縣城就有不下十個“國際酒店”。

第二場朗誦會在著名的“草原之燈”書店。這個書店很有名氣,很多美國作家都以能到這兒朗誦為傲。我們去得早,想順便逛逛書店。正是美國大選時期,收銀臺上方掛著的電視屏幕上一直在播奧巴馬來買書的畫面。奧巴馬選了幾本書,在收銀臺結賬的時候,可以看到他身后的安保人員。這跟中國大同小異。讓我意外的是奧巴馬從兜里掏錢包的動作,我見過的那些縣長縣委書記,有幾個身上帶錢包的?

會場就設在書店中央,兩個書架被挪到一邊,中間空出一片場地,擺上幾十個座位。我問旁邊的中國留學生,為什么人這么少?他說,這里跟國內不一樣,國內會組織很多人來充數,但美國人不要面子,只要是真正熱愛,人再少也是有意義的。

我突然想到我自己,一個從象牙塔走出來的教師,走進文學,走進官場,走進城市,現在竟然走到美國,走到密西西比河的游輪上。多么闊大、新奇的世界啊。

當晚,我在“QQ說說”里用了我在飛機上拍攝的一片云的照片,下面綴著兩句話:閑如空中一停云,靜若人間一棲鷹。

愛荷華有位農場主,每年感恩節都會請城里的文化名人去他家聚會,harvest?lunch。今年因為作家們很快就要離開了,聚餐提前進行。農場很大,只有兩座孤零零的房子,但很精致。屋里設施算不上豪華,倒是屋門比較特別,裝了充氣閥門,通過氣體的壓縮與釋放開關。二樓靠窗放著把椅子,有些寒磣,細看才認出是汽車上的座椅。坐在上面像秋千,輕輕搖晃。旁邊有個小的簡易書架。一切都那么樸實,又很舒適。

到了午餐時間,我們才發現東邊的偏房是餐廳。向著院子的整面墻都是活動的,打開后,里外融為一體。餐桌很簡陋,兩排凳子圍著一排桌子,大家端著托盤面對面坐下。

作家們吃了近兩個小時,邊吃邊聊。這也是西方人就餐的特點,準備的時間短,用餐時間長。與我們相反。克里斯托弗見我們早早丟下餐盤在外面晃蕩,趕緊把無線話筒遞過來,讓我們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還打趣說,中國作家剛剛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不能怠慢。

回市區后,多拉帶我們去她工作的教室。她利用業余時間給學生做課后輔導,專門幫助家庭困難的孩子。多拉精力充沛,特別認真負責,引導孩子們提問,耐心、慈愛。

多拉建議一起吃飯,我們以為是她請客。其實不是,點餐的時候,同行的作家說多拉的錢他付吧。她沒有拒絕。這可能就是美國人的作風吧。

我想體驗一下美國人的課堂,我是教師。正好阿什莉小姐下午有課。她拎著飯盒,還沒顧上吃午飯呢。見到學生就不餓了。上課之前,阿什莉小姐非常嚴肅地提醒我們,課堂上不能說話,不能發出任何響動。

我數了數,環形課桌旁一共坐了十三個學生,有兩個像是中國人——后來證實,一個來自沈陽,另一個來自上海。一個頭上扎滿了小辮的黑人學生拿出自己的食物請同學分享。正式上課,阿什莉小姐先跟學生們介紹了我們。他們似乎并不稀罕,瞅兩眼,就收回目光。整節課,除了那兩個國內來的學生,再沒有人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節課的內容是討論阿什莉小姐頭天發給學生們的本地作家的一篇文章。學生們幾乎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有的學生受到同學發言的啟發,甚至二次三次發言。只有兩個中國學生沒有發言,直到老師叫到其中的一個。阿什莉小姐沒有總結誰對誰錯,她只做兩件事,鼓勵學生講出自己的理解,引導學生注意一些細節。課堂氣氛輕松隨意,甚至有學生一直在吃桌上的點心。

我回憶我的課堂,學生不準交頭接耳,不準不舉手發言,不準頂撞老師……我們的課堂就像一個生產車間,標準答案猶如模具,出廠產品千人同心。而美國課堂,無論對錯,老師鼓勵學生發表自己的看法,而不是給一個標準答案了事。對于我來說,這是全新的體驗。

離開美國之前,國際寫作計劃搞了次小小的告別會,地點在市立圖書館。會議室有點兒小,克里斯托弗講完之后下面沒座位了,他只好撐著胳膊坐在窗臺上,腿在空中懸著,像個不良少年。

自由發言。陸續有作家上臺,有人帶著講稿,也有不用稿的。他們英語說得都不怎么樣,但還能表達清楚。沒有既定主題,但大家談的都是對美國之行的感受。

回去仍是美聯航。一個羅姓華裔空乘很有意思,發入境卡時,說資本主義的填,社會主義的不填。坐久了,我到后艙活動活動。羅說:“你們多好啊,還不滿足,資本主義讓我們工作到六十七歲,女人得六十二。你們呢,五十多就退了,男人六十就可以了。還可以包二奶三奶,還可以報銷。”

我笑:“你后悔了?回來吧。”

羅今年五十二歲,1979年來美國。這個歲數還當空乘,讓我著實吃驚。在我的認知里,空乘不都應該是年輕的帥哥美女嗎?他順手從手推車里拿了一小瓶紅酒給我:“嘗嘗資本主義的。”

此前,我也見他給過其他乘客小東西。他讓我看那些女空乘:“你看,空奶們多累啊,還得干下去。干不動了,轉去做地勤。”

“空奶”我可是第一次聽,問他:“你不怕她們聽了生氣?”

他笑:“你不去報告,她們生什么氣?”笑夠了,又說,“社會主義都是年輕漂亮的空乘吧?你們人多,資源多。”

美國之行最大的感受是,形式主義少(比如開會不設龐大的主席臺,不求人多)。我們對形式主義都習以為常了,就像何偉在《尋路中國》中描述駕駛員培訓的場景——

“這樣拉開。”他一邊講解,學生一邊挨個練習把車門打開,再關上……一個小時之后,練習一至五擋的換擋動作。發動機沒有發動,但他們就這樣練習使用離合器,扳動變速擋桿……

接下來的步驟,是固定制動踏板,發動汽車,掛上一擋,一邊踩下油門一邊松開離合器,在制動踏板的阻力作用下,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引擎蓋上下顫動。一個接著一個,學員們坐進駕駛座,踩下油門踏板,發動機不斷轟鳴著,可就是不讓車子挪動半步。那天的課程結束時,桑塔納轎車的引擎蓋上已經可以用來煎雞蛋了……

北京,小雪。中國作家代表團就地宣布解散,大家各奔東西。

我訂了第二天的車票,當晚約了一個在京城的學生。學生很忙,她所在的報社正在做采訪十八大的前期準備工作。我當時還不以為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國家將有大事發生,這些大事將大大影響甚至改變我們的工作與生活。

編輯部主任

月底,我去鄰縣參加朋友兒子的婚禮,見到省城某雜志社社長。社長力邀我加盟,許以三千五百元工資;稿費另計,千字百元。那是一本時政新聞類刊物,我去過他們辦公室。想到祝館長也不待見我,現在又可以網絡辦公,到省城也不耽誤編輯《沿淮文學》,讓社長又加了五百元工資,就答應了。

雜志社根本不是我想象的樣子。選題還算正規,請了一個報紙的編審把關,每月開一次編審會,定選題。所有稿子幾乎都是從網上拼湊下來,綜合一下,變成自己的。有的甚至直接“借”用過來,不通知作者。辦公室經常有電話詢問稿費事宜,次數多了,我都不敢接了。

說實話,我在那兒挺舒適的,選題、編稿都是編輯們的工作,我只負責與社長溝通,以及辦公室的日常工作,相當于辦公室主任。最關鍵的是工資。省城工資普遍偏低,但我沒想到編輯們的工資還不到兩千塊錢,他們大多還是研究生學歷。可我并不見得多驕傲,甚至覺得很沒意思:刊物沒有自己的風格,像一個大雜燴。

隔月,雜志社中層領導去登封永泰寺放松兩天,說是商討發展大計。

據說,魏元帝之女明練公主曾在這里研習佛法,后來,永泰公主也來到這里,寺由此得名。又稱,女少林寺。

寺內一日三餐素食,個個做得形似葷菜,唯一真正接近葷菜的是雞蛋。雞蛋到底算不算葷菜,各有各的說法,反正在這里不算。

雜志社的骨干成員都是記者,大多還是社長老家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卻很有門路,看病不排號,還能買臺機器放醫院里,按月收錢。參會編輯就我自己。從他們的言談中得知,他們是哪兒有線索朝哪兒跑——線索就是錢。生活不用自己操心,花天酒地,鈔票不斷。社長會管理,記者抓住線索后,不讓記者敲吃敲喝,回來雜志社報銷吃喝。風險轉嫁,讓經營部門去談合作,這樣就顯出雜志社的正規了。

社里還有一個記者名額,社長問我要不要,因為我在管編輯部,費用減去大半,交社里十五萬就可以了。我這才知道,記者們之前每年向社里交四十八萬,中層領導交三十六萬。今年風聲緊了,降到三十萬。看樣子他們對這個數目并不擔心。據我所知,去年好多記者沒有完成任務,為什么?看他們一點兒也不急的樣子,我猜里面肯定有貓兒膩。

后來我聽說,記者和社里是四六分,完不成任務罰得少,他們寧愿受罰。

有個北京轉來的記者,人脈很廣,負責雜志社的特別報道。他想做市縣長專題,每期一篇。這可是個大項目,可持續性強,后續還可結集出書,想與我合作,我負責寫稿——我幾乎沒見過社里任何一個記者寫的稿子。

我在會上提出編輯工資太低,他們可都是研究生畢業啊。記者們一致反對,研究生怎么了,沒能力也不行,他們的工資對得起他們,不思進取,不與社會接軌。比如某某,稿子寫不好,沒力度;某某自負清高,無法合作;某某還可以,看問題比較尖銳,就是不知道通融……

還沒回省城,我就決定辭職。

給魯院同學打電話,講了我現在的狀況。他讓我不要急:“我們是把文學當作一輩子的事業的人,急什么。一年兩年出一個中篇不算什么,只要每天有收獲就行,閱讀,做筆記。好多作家出名是早,但現在有什么?出名早,活動多,心態也不好。慢慢寫,寫到五六十歲,終會有經典出現。”

我說他像魏晉人物,他也不謙虛:“我喜歡那個時代的文人。”

臘月二十二,我跟社長辭行,他不相信:“四千你還嫌少?”

我編了個理由,說準備寫長篇,老在這兒待著沒法寫作。我同時準備了幾點對雜志社改進工作的建議,以為臨走前社長會問的,不問說明他很自滿,說多了遭嫌。

他終究沒問。

年終考核

回去正趕上年終考核,打電話通知我去,文化局本來人就少。

考核表有很多選項,比如財務公開情況,是非常滿意、滿意、不滿意,我大多是居中,既沒選“非常”也沒選“不”。

考核組及時向祝館長反饋了,他對我愈加不滿。

春節后,縣委辦邵主任和宣傳部王部長說要到我們家吃臘肉。縣城南邊幾個靠近淮河的鄉鎮,飲食、風俗都有點兒貼近信陽,比如冬天喜歡腌臘肉。王部長讓我跟祝館長匯報一下,晚上一起去。

祝館長說:“還是找個飯館吧,讓領導到家里去不方便。”

也有道理,大過年的,領導能空手去?再跟邵主任溝通,他說:“他去不去無所謂啊,反正我們去。”

祝館長勉強去了,掂了一提牛奶。我正忙活,轉臉,人又不見了。王部長笑:“想走就走吧,留住人也留不住心。”

程序

叔叔電話里說,我爺就像一只熟透的瓜,坐椅子上頭一栽,過去了。

農村的葬禮有千年的沿襲與積淀,繁復且形式。有人來要哭,釘棺材時要哭,一邊釘一邊還要說話,爺,躲釘啊,爺,別害怕啊。送葬回來又禁止哭。所有的程序就像電影腳本,陰陽仙就是總導演。

傳統,就像身處的體制,成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無處不在,堅不可摧。我們都深陷其中。

水殤

5月中旬,開始動筆寫長篇,取名《水殤》,計劃每天三千字。其間不參加任何活動與應酬,不刮胡子(強迫自己不出門),直到小說完稿。

每天坐十幾個小時,脖子痛,肩膀酸。寫作真是一項體力活啊。

累了,站到二樓的陽臺上休息一會兒,隱約能聽到小廣場上熱鬧的聲音。像是誰在唱戲,應該是曲劇,演員可著嗓子喊,能聽出其中有意的壓抑,想把唱腔擠得更厚重。河南戲的唱法,總給人一種幽遠蒼涼的意味,也極容易讓我想起小時候晚飯后,各家各戶的廣播7點播出的戲曲。

堅持了幾天,身體吃不消,不得不強迫自己停下來,下午出去鍛煉。

經常凌晨3點醒來,再也睡不著,老是想著小說里的人物。他們像現實中的人,來來回回在我面前晃,肆無忌憚地占據了我的大腦。吃飯時也不想跟現實中的人說話,仿佛還在跟他們交流。外人看起來,我像一個神經病。離群索居者。

二十天,寫了五萬字。

在網上淘到一本“七五八”抗洪救災報告文學集,《力挽狂瀾的人》,1976年出版。翻翻內容,大路上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這個人就是某某。危急時分,他總是想了很多,舊社會吃過的苦,英雄人物的鼓舞……都帶著鮮明的時代特征。

重讀了《余震》與《朗讀者》。

一個月之后,漸成規律。早晨6點起床,寫到8點多鐘,早餐。再寫到中午,午飯后休息,下午讀書。

12月,《水殤》修改接近尾聲。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小手藝匠人,精敲細打,一個人埋頭營造一個世界。偶爾出來轉悠轉悠,是為了踅摸趁手的工具,尋找適用的材料。最初只會做一些桌椅之類的小玩藝兒,時間長了,也想著做件大點兒的,躍躍欲試。也不算多大,只是比桌椅之類的稍微繁復點兒,比如柜子,有暗格、有抽屜、有門窗的那種。做做停停,左右端詳打量。做完就急不可耐地想拿出來展示,暗中依然忐忑,怕人家看不上,嫌它粗糙,嫌它不好看。沒想到,進門第一個顧客就看中了,非要帶走。

責編下班路上等紅燈時打來電話,說看了一個月的長篇,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部。

心里稍得平復,好,柜子還有人滿意。另一方面又打鼓,莫不是,客人家中什么都有了,獨缺一個小柜子?無論如何,有人喜歡,我還是很欣慰。

最后一遍修改,覺得楊小水語氣詞太多,不符合她的性格。又把她所有的對話校對了一遍,盡量讓她語氣平淡,即使感慨或感嘆也寫得符合她的性格。

2014年1月16日,責編又打來電話,討論了半個小時。《水殤》題目得改,他們剛發了一部報告文學,同名。《變形計》也不合適,計謀,詭計,等于把楊小水推到一個負能量的境地。再說,也不符合現在的大環境。小說中蘇丹的懺悔有多深,小說的主題就有多深。如何加深小說主人公的懺悔意識,是下一步修改的方向。最后的黃葉處理得不錯,但這還不是蘇丹主動懺悔。被夢驚醒之后,可以挖掘一下她的懺悔意識。以前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輪到自己了,如何變堅強。題目是不是朝拯救這方面靠?

最終,《啄木鳥》將十六萬字的《水殤》改名為《救母記》,3月、4月兩期連載刊出。

兒子的選擇

2013年6月,兒子大學畢業。按我的意思,還是考公務員,考不取市里考鄉鎮的總可以吧?縣城生活成本低,也好互相照應。或者考研究生,他才二十一歲,再讀兩年書也不晚。兒子一一反駁,他學的是銷售專業,要緊的是經驗,再學意義不大。公務員無非是想當官,但必須得先給人家當十幾年孫子,他不想當孫子。

也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讓他自己去折騰吧。

書記與小偷

去辦公室的路上,聽到賣油條的說,縣委書記出事是因為小偷。

小偷的傳言,一直都有,說是在縣委書記的住室偷了一百萬。警察抓到小偷的時候,縣委書記可沒說有那么多,六千多塊錢……真正得到官方證實,是第二年春,具體數目是九十七萬。

這事像大多數被掀翻的貪官一樣,像寓言,又像傳奇,頗具小說色彩。2018年,我以小偷為主角創作的中篇小說《聰明記》被《小說選刊》轉載。

縣委書記一案涉及面太大,專案組在縣城住下。據說,幾乎所有在他任上被提拔的干部都行了賄。要是都采取措施,縣里的工作將癱瘓。

人心惶惶,無心工作,這種狀態還不如書記倒臺前。

兩個月后,新書記上任。有人說新書記專程跑到市委建議豁免行賄者,要不然他的工作沒法干。

全縣上下都在傳著前書記的糗事。有人說一個副局長的老婆在書記辦公室哭哭啼啼,老公病死了,撇下她一個婦道人家……書記不耐煩,問她啥事,她說想要回之前送的禮。多少?女人翻了一倍,竟然輕松到手。

飯局上有人講,前書記一天必須喝一斤茅臺,抽煙必須是中華煙……

各局委也都表態,要肅清前書記的流毒。

縣委辦邵主任沒有落井下石,他說他沒資格批評書記,既然書記這不好那不好,他作為常委之一,應該站出來制止、反對,班子成員每個人都有責任。

我因此更加尊敬這個邵主任。我們常常把一切都歸于體制,事實上,我們也是體制的一部分。

縣級文友

借調到文化局后,有兩個我并不熟識的文友老鄉來看我。我不敢怠慢,從家里拿酒招待他們。讓我不安的是,他們竟然每人給我封了一百元錢的紅包。一百元并不算多,同事之間往來禮金一般都是兩百。不收吧,怕人家說嫌少,更怕人家說我看不起他們。

聽說有一次縣里開創作會,那兩個文友中的一個可能喝多了,問朱館長,任陽光寫那么好,為什么不邀請他參加。朱館長立即變臉,指著他大吼,你再亂說,我處分你!

我有點兒不敢相信,可傳話的人信誓旦旦,不由得我不信。

我被排除在縣作協之外。不用說,一直想靠近組織的那兩個文友也離我遠了。其他文友也是,有兩個關系比較好的,偶爾與我一起吃頓飯也膽戰心驚的,怕朱館長知道了找他們算賬。我自覺無趣,主動離開了這個圈子。

9月,市里召開第一屆文學創作研討班。每縣參加三至五人,加上市直的,一共七十多人,住宿費市文化局負責,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聽說,市委宣傳部還準備拿出一百萬來扶持和獎勵獲五個一工程獎的作品。

會不會是個信號?

去意

《文化沿淮》秋季刊的卷首我沒提紀委書記,祝館長讓重寫。我拖著,沒寫。這本刊物是祝館長與紀委書記唯一的關聯,他要緊緊地抓住這根繩子,不能讓任何人割斷它。我不寫,他私下找人寫。

某日,祝館長給我發短信:爽快點,什么時候編冬季刊?

肯定是喝高了。祝館長是那種“不喝酒是沿淮人,喝了酒沿淮就是他的”人,曾經因為酒后在大街上侮辱女性被人家當街揍過。我不喜歡這種口氣,沒理他。不久,聽說他已經在另找編輯。

幾乎每個寫作者都有一顆敏感的心,再加上自尊,我起意回學校。早在縣長調離后我就有此意圖,人家或明或暗的都說我失去了靠山。我不想分辯,文化局也不是凈土,還是學校清靜,壓力雖然有,但畢竟純粹,不那么勢利。

年底,一個周五下午,我主動找王部長匯報了自己的想法,編刊的矛盾只是表面上的,最重要的是年前考核我沒打“非常滿意”。同時真誠地自責,問題應該出在我自己身上,沒拿捏好分寸,處不好與領導的關系。還拜托王部長,不要再找他談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樣的事上。

聊了一下午,王部長也講了她自己的經歷,說祝館長還年輕,他能愿意在文化館干一輩子?你不喜歡,不去上班也可以嘛,誰還敢趕你走?

見我去意已決,王部長說她給我們校長打個電話。我說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過后我又有了悔意,畢竟,文化館不用上班。回學校的事就按了暫停鍵。

說真話

年后政協會,分組討論時新書記要過來與大家見面。

我那時已經有兩屆政協委員的經驗了。作家雖然不再是社會的熱點,但因為作品的緣故,總是能多受到一點兒關注。電視臺頭幾年的采訪名單中少不了我的名字,但我不上套,不想說他們幫我寫好的套話,覺得矯情,說不出口,漸漸就不再聯系我了。不過,政協會畢竟是各界精英齊聚,套話聽多了也煩,很多人喜歡聽我發言。當然我不能多說,說多了領導煩,反正政協的領導是不希望我多發言的。

新書記是中途過來的,聽了幾個委員的發言,大同小異,無非是“新書記來后,全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縣城,過年還掛起了紅燈籠”之類。新書記也厭了,說:“你們這里是不是有個作家,我想聽聽作家的發言。”

既然領導讓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新書記來后縣里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說翻天覆地,我想書記也不會贊同,書記畢竟只來了三個多月。我敢說這話,是因為知道書記也是作家,喜歡寫詩——聽別人說的。作家都有反省意識。我想說說我們軟件的不足,比如工作態度。過去鄉鎮干部騎著自行車整天在村里跑,誰住哪兒,家有幾口人,都清清楚楚,村干部根本糊弄不了鄉鎮政府。現在呢,有幾個鄉鎮干部對村里情況了如指掌……”

全場鼓掌,包括陪同的常委。政法委書記感嘆:“還是作家敢說真話。”

幾個月后,省政協下來調研,新書記在匯報材料中說:縣委虛心聽取各方面的意見,比如我們縣有個作家,敢講真話,提的建議也都很尖銳……

有人傳話給我,意思是,看,縣委書記在夸你。因為說真話被表揚,我覺得好慚愧。說句真話和把真話聽進去,同樣難。

世道

看了一期“非誠勿擾”,驚訝年輕一代的婚姻觀竟如此勢利。男嘉賓說喜歡長得好的,女嘉賓說喜歡富二代。

有一男嘉賓講自己上段感情,說他患了重病,女友不離不棄。痊愈后,女友一副貴人姿態,男友精神壓力過大,導致分手。

世道真是變了。

年終考核開始,組織部組織,下邊局委鄉鎮如臨大敵。口頭匯報,吃一頓喝一頓,還怕考核組不言好事,另送羊,送購物券。如此勞民傷財,為什么不能通過不定期檢查的形式達到考核目的呢?

一中學校長請吃飯,客人有政協副主席、法院院長。校長誠惶誠恐,讓喝多少喝多少,還主動讓老婆也喝。院長敬酒,校長幾乎要跪下了。天啊,法院院長與你學校有什么關系呢?

席間有人提到教育局采購一百六十萬元的國學課本,縣新華書店想中標,請來幾個人假扮鄰縣新華書店來圍標,最終如愿。說這叫互相幫忙。

姨哥的生意

姥姥病逝,終年九十歲。葬禮上遇到姨哥,才知他父親一個月前走了。姨哥的兒子患尿毒癥,基本好轉,去年兒媳回來熱鬧一陣,又加重了。提起我們姥爺,說他是趕馬車的好手,隊里的烈馬見了他無不順從。但姥爺是土匪,搶人也搶東西,解放后判刑,坐了十多年牢。回來吃雞卡著嗓子,吐血而死。兩個舅自幼喪父,缺少家庭關愛。

姨哥也不瞞我,說他一天能掙一千多。平時賣姜,一天二百多。過年時賣老母豬肉,對半賺,大多被大酒店買走。信陽一天平均有五百頭老母豬肉流入市場,平時殺了母豬肉冷凍起來,攢到過年賣。母豬的排骨才五六塊錢,比好豬肉便宜一半,酒店趨之若鶩。

半夜,姨哥電話響,說是外孫在武漢同濟搶救。一會兒又說,搶救無效,讓他聯系車輛,叫兩人去。我擔心他想搞事,反復提醒他,注意尺度,見好就收。一是馬上過節了,二是現在管得嚴了。

調研

看了一個畫展,作者是本市非著名畫家,沒受過多少教育,但畫真是好,寫意,藝術感強。表現牡丹的生命力,畫中滿園的牡丹幾乎要撐破柵欄。另有一幅畫,一枝牡丹,上面一把傘,還有游客舉著油燈觀牡丹,那種時不我待的意念表達得很足。

春杪,政協副主席打電話邀我一起搞有關土地平整的調研。

我對副主席是有好感的,在我認識的眾多基層官員中,他相對務實,想做點兒事。副主席分管提案工作,專門找了一些敢說真話想做點兒事的政協委員開會商討如何提高提案質量,他讓大家暢所欲言,都是自己人,說錯了也無所謂。我還真暢所欲言了,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初始積極認真寫提案,后來見承辦單位在敷衍,就沒了積極性。還有就是每年的優秀提案,不能都是官太太或領導子女的,優秀提案最好拿出來曬曬,讓委員們學習學習。這兩點也由不得副主席,都不了了之。

副主席很直接,拖上我是想讓我寫調研報告。這兩年各地都在搞美麗鄉村、新農村建設,顧名思義,就是把農村搞漂亮點兒。但繼承與發展有時候是矛盾的,鄉村其實是一種美化的記憶,無法與日常的吃喝拉撒聯系在一起。鄉村建設的目標不是堪比大城市的生活,而是要為進城失敗或缺少進城條件的半數農民提供生活保障。土地平整就是為美麗鄉村爭取來的項目扶持,簡單說,就是把無人居住的空心村拆掉,宅基地恢復成耕地,大城市用資金置換建設用地,堅守十八億畝的耕地紅線不能動。

離城不到十公里的齊鳴村是全縣土地平整做得比較好的,也是我們此次調研的重點。空心村的地畝數、新宅基地的劃分、農民的流動趨向……這樣的調研,不僅更有利于主管部門調整農村工作思路,對一個離開農村三十多年的作家也是極其必要的。

齊鳴村所在鄉黨委書記請我們吃飯。過后我問齊鳴村支書:“為什么沒叫上鄉長?”

支書說:“鄉長和書記尿不到一個壺里。”

我笑:“不是一樣的級別嘛。”

“差別大著哩,書記批評鄉長跟批評小孩兒一樣。”他還舉了個例子,說去年禁燒,鄉長包的村著火了,書記從縣里開會回來,當著十幾個村干部、群眾罵鄉長,你要不想好好搞,明天卷著鋪蓋,我送你回去!

我不信。支書說:“不親眼見,我也不信。”

整個調研耗費了我們一個多月時間。成績背后,也有一些陰影沒有被關注。新農村的建設看似整齊統一(整齊統一似乎是我們這個民族一向看重的傳統),實則失去了鄉村的傳統意義。比如整齊統一的新村沒有樹沒有植被,也沒有水塘……據說為了應付“美麗鄉村”檢查,有人在蓮花下面墜上塑料盆置入污水塘中。

調研期間,我得以翻閱相關文件。平整驗收過的空心村,上邊每畝劃撥資金十二萬元,但是只給鄉鎮三萬,鄉鎮給村里的更少,三千。就是這三千,也鼓勵了一些村委的平整積極性,他們甚至強制推倒了一些沒有條件離開老村的農民房屋,給社會帶來不安定因素。

副主席看過調研報告,說不好,沒有大詞,得用一些震撼人心的大詞。字數也不夠,至少得五千字,字數多才顯報告的分量。我哭笑不得。這幾乎是狹隘的小官僚們共同的認知:承認你在某方面厲害,但我還是可以指導你。

我沒有再改,跟他講了兩個理由。一是調研報告是給常委們看的,誰有心去看你又長又虛的五千字報告?二是調研報告必須有理有據,忌形容詞,更忌大詞。

副主席后來自己操刀修改,我沒看他修改后的報告,只跟他提了一條:請不要說報告是我寫的,常委中好多都認識我,丟不起人。

廣深行

7月,我們去看兒子。

兒子剛剛畢業于廣州學院,在學校門口開的正裝店已近一年,又在另一所大學門口復制了一家。新買了一輛飛度,還沒上牌,說是兩個店來回跑著方便。

他開車很規矩,規矩得有些呆板——一切都按教練的指導。我讓他多向他姨夫學習,他姨夫開了十幾年車。兒子撇撇嘴,規矩都是姨夫這樣的老司機壞的。

兒子租的是三室一廳的房子,每月一千五百元。一間給他姨哥住,一間借給同學住,說是人家正打拼,應該幫忙。

他姨哥說上個月情況比較好,工資領了一萬多。店里利潤也不錯,五萬多。

一個特別明顯的感覺是,兒子不再是之前那個眼睛清澈見底、手始終拽著父母的衣襟、懷著好奇怯怯打量這個世界的孩子了。但同時,他似乎也離我遠了,不像過去那么依靠我們了。他二十一歲,看過一些人間是非,應該也經歷了一些愛恨,長大了。

趁機去看兒子在深圳的三舅,中間拐到新塘,與兒子的姨夫會合。我弟弟也在深圳打工,我其實不太想去,人太多,怕弟弟接待負擔重。

晚飯在一條小吃街上,我特意選了一家粥鋪。兒子的姨夫點的菜,兩個粥,蝦和鱔,總計二百二十元。弟媳婦放不開,不敢吃。如果我們不去,他們恐怕一輩子也不會來這種地方吃飯。

晚上又回到兒子三舅那兒。他本來給一個老板開車,晚上閑著,給人家工地上開夜車,每晚一百八十元。

廚房見到一輛大自行車,人力的。我納悶,問兒子三舅母。她說,不出車時,晚上去載客,掙點兒零用錢。

好心酸啊。每年春節他們都帶回去好多錢,原來都是這么掙回來的。

回到兒子姨夫所在的車隊,廣州永和。車隊是家族式的,有幾十輛車。上世紀六十年代生的隗姓人出來開車,一拖二、二拖三,形成一條食物鏈。南方的公司不愿養車,大多將交通這一塊發包出去,以減少人工管理、汽車維修等成本。

兒子的姨夫曾經很輝煌。上世紀九十年代至新世紀初,他存款近百萬。最初在老家開貨車,后來轉到東莞一家外資工廠。跟大多數貨車司機一樣,他們倒賣車上的柴油,給別人捎貨,外快比工資多。再后來又轉到廣州開出租車,被劫過一次,差點兒要命。錢多了還想更多,又開過機械廠,賣過紅酒。但不懂管理,掙來的錢大半賠進去。下班的娛樂就是打牌,還買馬——家里到處都是馬報。

我在永和待了半個月,仍分不清永和、永寧,感覺整個廣東就是一個大城市,大得讓人無助。東莞、深圳、廣州,全都連在一起,沒有間隔。大樓像從地里長出來的,突兀,魯莽。

月底再次去深圳。先是一個學生接待,安排住在游輪上,會員價五百九十九元。早晨醒來,覺得不值,眼睛一合一睜,幾百元就沒了。

第二天,海總接待。他重感冒,讓自己的弟弟開車帶我們出去玩。車是新車,雷克薩斯,說是一百七十多萬。看了中英街、小梅沙,還去了南澳。晚上在大梅沙附近吃海鮮。印象最深的是窯雞,錫紙裹著,像燒窯一樣烤熟,味道鮮美。

曹同學帶我去他的印刷廠,三層小樓,十幾個工人。辦公室里的高爾夫球桿很是耀眼,曹同學說,他需要運動激活自己,這是他充滿斗志的原因之一。球桿是海總轉賣給他的,六萬,原價十二萬。好家伙,一把球桿就這么貴。曹同學說他們玩得簡單,人家有錢人一年的會費就上百萬。

不敢再在深圳停留,怕給人家增加負擔,人家的錢花著也心疼。

形式與務實

校長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去祝賀過張主任。

張主任是我以前在學校的同事,當初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找我談話時提到的一直沒法辦調動關系的借調人員。這次全縣科級單位人事調整,他升任某事業單位一把手(副科級)。聽說他一個同學來當副縣長,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校長的話里還透露出,教育系統幾乎所有的官員都先后去看過他了。

前腳去深圳,剛剛感受了一下現代化的氣息(不僅是高樓大廈,更多的是觀念),回來一看,還是老樣子。

經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關了門,門上貼著一張A4紙:本店因事歇業兩天。挨著的胖嫂早餐店,也一樣。

路兩邊有戴紅袖章的。應該是上邊要下來檢查衛生了。我想,把勸說、利誘早餐鋪關門的時間用來搞衛生,還怕搞不好?

朋友微信留言,治標不治本。形式主義做到極致,就是不愿務實。

人走茶涼

我業余喜歡打羽毛球,縣里單打得過第二名,到市里比賽拿過團體三等獎。省里下來一個掛職的副縣長也喜歡打球,我們因此認識。

一次在飯局上,我問他:“到了縣里,有沒有感覺縣官的權力不受約束?”

跟著他的司機阻止我:“任老師,不能這樣說。”

掛職副縣長笑:“他說的確實是實話。”

我說:“你應該感受到了,一個副縣長,根本不需要考慮吃住行的問題,專職司機、專車、專職秘書,親朋好友來吃住都不是問題。”

掛職副縣長有資源,能給縣里跑來項目要來扶持資金。他也給球友們做了一件好事,讓縣里在廣場邊上建了一座球館。掛職結束,我擔心人走茶涼,每次從附近經過都要繞過去看看,墻起來了,梁上好了,封頂了……

掛職副縣長說:“都到這個程度了,總不會再拆了吧?再說了,我不可能走了就不回了啊。”

也是,我太小人了吧?

過了兩個月,球友打電話說拆了。我以為開玩笑,還特地去看了看,果然,空蕩蕩的,拆了。說是與周圍建筑不協調。

目標

武漢琴臺音樂廳。某歌手巡回演唱會武漢站。座無虛席。

這是我第一次聽現場,所見都是年輕人,很少我這個年齡的。略有不安。燈光暗下去,舞臺上出現幾個黑乎乎的人影,大廳立即熱鬧起來,尖叫聲,喝彩聲,鼓掌聲……我旁邊一女孩兒甚至喊:“我給你生個孩子吧!”

我都不敢看她,后來偷瞄了一眼,長得還真一般。

漸緊的鼓點像敲在人心上,同時也攪動了大廳里的空氣。但我更喜歡燈光暗下來時,歌手孤獨地站在舞臺中央,抱著吉他彈唱。

這是我年初的目標,聽一場現場演唱會。

下一個目標,現場看林丹比賽。

2015年初,縣委書記主持召開縣文藝工作者座談會。

座談會自上而下,中央、省、市、縣,這也是我們的慣例。我去早了,順便到宣傳部看看老朋友。

寒暄畢,他們低頭忙著自己手上的活,打印材料、寫文件,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我聊著。今非昔比啊,以前大家來了就是串門,約著晚上一起去哪個單位(其實就是找飯局),樓上哪個單位下去不像欽差大臣?沒人敢怠慢,管不著你的升職,起碼能管得著你的榮譽吧?

返校

5月,縣政協發文,為出版教育和衛生方面的文史資料,要求相關單位成立工作組,積極配合。我們學校是全縣的重點教育單位,政協點名讓我加入工作組。

一年前我決定離開文化館,但一直沒有回去正式上班。這次正好是個機緣。

文化館六年,我很少回學校。校園不大,變化也不大,進門那一排文化墻還在。我駐足觀看,上面還存留著2014年的高考喜報:本科上線1890人,上線率81%,居全市第四。其中,過一本線400人,600分以上70人,一女生被清華大學錄取;過二本線1217人。

我離開學校那年教高中三年級,還依稀記得當年的高考情況,全校過本科線700多人,一本50多人(之前十年都沒有學生被清華、北大錄取),二本好像300多,屬全市倒數位次。六年,翻了幾倍。

我錯過了我們學校的起飛。但作為井底之蛙,總算跳出來看了兩眼。

責任編輯/季偉

插圖/紀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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