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李海燕

醫院婦產科的候診廳里坐滿了人，其中有很多是幸福的準媽媽們。她們身邊都有陪診者，有的還不止一個，只有柳笛，孤零零的，無人陪伴。

請35號柳笛到第三診室就診……清脆的聲音在候診廳里回響。

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緣故，柳笛剛起身，發麻的雙腳明顯支撐不住。她晃了晃笨重的身子，雙腳用力定住，這才拿起放在座椅上的包，從兩排座椅中間蹣跚著走過。

人們紛紛把腿收攏，盡量讓出一些空間來讓她順利通過。一個人就診的柳笛，在短短的路程里，賺了一大把同情和憐憫的目光。

柳笛的肚子已經很大，再有十幾天就到預產期了。本來昨天是產檢的日子，柳笛給三天沒回家的男人打電話，說自己的兩腿浮腫得厲害，身子也沉得不行，問他能不能陪自己去醫院做最后一次產檢，好確定一下入院生產的日子。

男人卻說，對不起媳婦，今天實在沒有時間，明天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可今天早晨柳笛等到八點多，男人也沒回來。打電話催，只聽到三個字“忙著呢”，便掛了電話——他根本就不記得昨天的約定了。

這幾乎成了一種慣常，男人忙工作的時候，經常忽略柳笛的存在。柳笛只好自己打車來醫院了。

好不容易從兩排座椅中間狹窄的過道里走出來，柳笛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南邊。恰巧有一縷陽光從玻璃窗處透進來，在窗子與地面之間形成一個亮亮的三角形。柳笛停頓片刻，準備享受下陽光朗照的愜意，這時，一個男人攙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在那個亮亮的三角形里走過。

柳笛愣住了。

只見男人小心翼翼地將女人扶到椅子處坐下后，又俯身跟女人說著什么。柳笛眼睛一熱，忙收回目光。她咽了一口唾沫，急促地走進走廊，來到第三診室。

柳笛每次掛的都是第三診室醫生的號，醫生看了看她的身后，關心地問，又是一個人來的？都這個節點了，還讓你自己來，他的心可真夠大的。柳笛笑了一下，他工作忙。醫生搖搖頭，開始詢問柳笛一些常規問題。

柳笛捏著醫生開的彩超單走出診室，正巧男人攙著那個女人在門口候著。二人同時一愣，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來了。柳笛說，你也來了，眼睛卻落在男人攙扶女人的那只手上。男人臉上略顯尷尬，但沒有松手。柳笛輕聲說，我去交費。男人張了張嘴，像要跟她解釋，卻什么也沒說出來。男人目光跟隨柳笛走過那條不長的走廊，直到她右拐看不見身影，這才收回目光，把女人攙進診室。

三個收費窗口處排著長長的隊伍，柳笛站在正中間的隊伍里。不一會兒，男人攙扶著女人也來排隊交費。柳笛和男人分別站在兩列隊伍中，眼眸不經意地對視一下，又趕忙分開。那個女人的肚子十分大了，看得出來跟柳笛一樣笨重，似乎還有些不舒服。

柳笛交完費，去彩超室門口等。不久，男人也攙著女人過來了。

男人在幾排座椅處尋找著柳笛，目光在柳笛旁邊的空位上停留了片刻，最后還是選擇了離柳笛較遠的一個座位。

柳笛看見，女人坐下后，跟男人說了句什么，男人趕緊把一瓶水遞給女人。

柳笛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做彩超的人很多，柳笛等了許久才被叫到。當她再次站起身，雙腳麻得更加厲害，整個人顯得搖搖欲墜。男人擔心地看著她，卻沒有走過來，就那樣看著她一個人走進彩超室。

等柳笛從彩超室里出來時，男人和那個女人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應該是進去做檢查了，這里有十幾個超聲室呢。

一氣檢查下來，柳笛身上直冒虛汗，顯得十分疲憊。她停下來，靠著墻稍作休息。對面一位上了些年紀的大媽看見后招呼她，孩子，你臉色不好，沒事吧？家里沒人陪你來嗎……柳笛搖搖頭，害怕大媽再繼續問下去，趕忙走進診室。

見柳笛一副力不從心的樣子，醫生又開始埋怨，孩子爸爸太沒有責任感了，你要是有啥閃失，夠他后悔一輩子。柳笛把彩超單遞給醫生，醫生看了看說，臍帶還纏著孩子的脖子，看來只能剖了……生產的時候可別一個人來。柳笛趕忙回復，不會的，過兩天我媽和婆婆都過來。

開門出來，柳笛走過那條不長的走廊，大老遠地又看見那個男人攙扶著女人走了過來。柳笛連忙拐向另一個出口，徑直躲開了。

當她坐上出租車，手機響起微信提示音，那個男人發來一條信息：她是我辦理的一宗案子的嫌疑人。

柳笛看著那句話，眉頭微微蹙起。她理解男人的工作，只是男人今天這個說辭，讓她有些想不通。

男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發過來一段話：今天本來不該我這個大男人來，可是昨晚我們隊的唯一一個女同事臨時被派去外地接另一個女嫌疑人了。就這么巧，今天早晨她突然肚子不舒服，我只好帶她過來了。接著，男人發來三個擁抱的表情，緊跟一句：對不起，媳婦！

柳笛低頭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用手輕輕撫摸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外面陽光正好，路上車輛很多，都各行其道地向前奔跑著。柳笛點開手機，在表情包里，找到一個“理解你”的表情圖，發給了男人。

責任編輯/謝昕丹

插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