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晨 蔡多特 張書豪 金 益 高志剛 邵 敏
先天性巨結腸(Hirschsprung disease,HD)是一種腸神經系統發育障礙導致的先天性結構畸形,是造成新生兒和嬰幼兒腸梗阻的主要原因,在全球新生兒的發病率約為1/5 000~1/3 500,亞洲人群發病率最高[1]。HD 是胚胎發育階段遠端腸道缺少神經細胞定植導致[2],依據無神經節細胞腸段的長度可分為短段型、長段型和全結腸型[3]。目前,公認的HD 治療方式仍是外科手術,通過外科手術可將無神經節細胞的腸段切除,并將正常腸段與肛管吻合。常用的根治手術術式有Swenson、Duhamel、Soave 和Rehbein 等[4]。近十年來,隨著微創技術的推廣,傳統根治手術得到了改良,腹腔鏡輔助技術使HD 根治術的解剖精度有了極大的飛躍,術后頑固性便秘和小腸結腸炎等并發癥發生率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但仍不能徹底消除,而且大便失禁、泌尿系統損傷等手術導致的副損傷仍時有發生,一旦發生則嚴重影響HD 患者的術后生活質量[5]。非手術方式治療HD 是一種減少手術創傷、避免手術副損傷的前沿醫學研究,也是臨床醫師追尋期許的治療新策略,細胞治療就是其中一種,其潛在優勢在于不僅可以有效規避外科手術相關的不良預后,還能最大程度地重建腸道神經結構以及恢復腸道功能,現已成為HD新治療策略的研究熱點[6]。本文擬從細胞來源、問題與挑戰、總結與展望3 方面對HD 細胞治療的研究進展進行綜述。
再生醫學的快速發展為HD 的治療帶來了一種基于細胞層面的新策略,目前可用于HD 治療的細胞類型有多能干細胞(pluripotent stem cells,PSC)、腸神經嵴來源細胞(entericneural crest-derived cells,ENCDC)等。除此之外,Pan 等[7]發現來源于HD 患者無神經節細胞腸段表達PLP1 的施旺細胞擁有分化潛力,可以將其分化出的神經嵴細胞(enteric neural crest cells,ENCC)移植回HD 患者的腸段用于治療。
1.1 PSC PSC 可分為誘導多能干細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iPSC)和人胚胎干細胞(human pluripotent stem cells,hPSC),PSC 的增殖能力使其在細胞療法中潛力巨大。相較于其他細胞來源的細胞治療方法,PSC 的一個重要優勢在于可以通過基因編輯(例如Crisper/Cas9 基因編輯技術)的方式糾正HD 相關的基因突變[8],也為從基因水平研究HD 的發病機制提供了便利。早在2007 年,Takahashi 等[9]通過4 種逆轉錄因子——Oct3/4、Sox2、Klf4 以及c-Myc 將成人的體細胞重新編碼為多能干細胞,且與hPSC 有著相似的形態、基因表達、端粒酶活性等。科學家為了減少HD 患者移植后機體的免疫排斥反應,嘗試利用hPSC 對患者病變腸管進行細胞治療,Fattahi 等[10]通過抑制hPSC 的轉化生長因子β,將其分化為ENCC 并移植到HD 小鼠(Ednrbs-l/s-l),成功降低了小鼠HD 相關死亡率。Frith等[11]則在此基礎上發現維A 酸可以更快速地通過抑制骨形態發生蛋白(bone morphogenetic protein,BMP)水平,高效地在體外誘導出ENCC,并可在腸道內定植,優化了PSC 細胞來源的細胞治療策略。雖然PSC 分化成ENCC 的速度得到了顯著提升,但是PSC 分化方向的不確定性導致其誘導產生有效ENCC 的數量不足,這始終是困擾科學家們的一大難題。Lau 等[12]建立了一種新型的實驗算法,可以為hPSC 分化成ENCC 提供指導,其發現Hedgehog 信號通路可以追蹤未成熟的ENCC 過渡到成熟ENCC 以及從ENCC 發育成腸神經元的過程,在利用hPSC 對HD 患者進行細胞治療時,可以利用這一算法指導ENCC 譜系以最大產量向著最適配的功能分化。而在全結腸型危重HD 的細胞治療中,Fan 等[13]通過在HD 小鼠(Ednrb KO/NSG,腸道神經節細胞缺乏從結腸延伸到小腸)盲腸內注射hPSC 來源的迷走神經嵴細胞(vagal neural crest cells,VNC)和骶骨神經嵴細胞(sacral neural crest cells,SNC)的等比例混合液,顯著延長了與單一注射VNC 或SNC 相比小鼠的存活時間,為全結腸型危重HD 患者的細胞治療方法增添了新思路。
1.2 ENCDC 在腸道神經發育過程中,ENCDC 在腸管中受到遺傳和環境因素影響,被多種信號通路調節(如一部分ENCDC 會表達結腸癌缺失基因(deleted in colorectal cancer,DCC)受體,其介導的軸突導向因子信號通路是ENCDC 在腸道進行放射狀遷移到黏膜下肌層所必需的),從而沿著整個腸道進行增殖、分化并遷移,最終形成腸道神經元和神經膠質細胞[14]。近幾年,已經有研究證實人類機體來源的ENCDC 移植入小鼠無神經節細胞的腸段,受腸段的微環境影響,移植的ENCDC 會向無神經節細胞的病變腸段遷移,改善HD小鼠的腸道癥狀,甚至能達到治愈的效果[15-17]。但是由于HD 腸道炎癥和腸道菌群紊亂等原因,ENCDC 短期定植到HD 腸段會發生大規模的凋亡。Tian 等[18]研究發現借助糞便微生物可以增加短鏈脂肪酸通過MEK1/2 信號改善ENCDC 定植存活率低的問題。除此之外,也有科學家[19-20]提出調節HD 腸段內細胞生態位分子水平及細胞外基質-細胞相互作用,對維持ENCDC 移植發育的良好微環境,提高ENCDC 定植成功率有重大意義。國內外科學家對于ENCDC 的最佳來源也展開了各種研究。Cheng 等[21]研究發現,黏膜下和肌間神經叢的ENCDC 擁有相似的分化潛能,Wilkinson 等[22]研究團隊從HD 無神經節細胞的腸段中分離出可以用來細胞治療的ENCDC,且與正常腸段中分離出的ENCDC 一樣具有分化和遷移能力。
目前,在模式動物中植入ENCDC 的相關研究已經取得較大進展,已經有報道[23]用野生型小鼠作為移植供體,成功地將表達ChR2 的神經元移植到HD 小鼠的無神經節區。顯微注射技術是將分化完成的細胞移植到HD 模式動物腸管的主要方法,而內窺鏡下的顯微注射技術會給受體提供一個更安全、有效的細胞移植方式。Cheng 等[24]發現在內窺鏡下進行顯微注射比直接進行開放性手術更節約時間,且被移植小鼠未出現并發癥。Cooper 等[15]則提出移植前的細胞準備程序是影響移植成功與否的重要一環,主要包括了檢驗移植細胞是否具有正常功能、是否能夠安全移植等流程。針對移植ENCDC 的效率,Zhao 等[25]團隊通過Y-27632 抑制ROCK 信號通路顯著加速了ENCDC 在體內外的生長和遷移。
1.3 施旺細胞 有研究表明,除了VNC 和SNC,施旺細胞前體也參與了腸道神經系統的形成,而膠質細胞源性神經營養因子(glial cell derived neurotrophie factor,GDNF)和內皮素3(endothelin 3,EDN3)則是起到了趨化引導腸道神經細胞在腸道內遷移定植的作用[26]。在腸道神經系統的發育過程被更多地研究背景下,Soret等[27]發現對HD 小鼠(HolTg/Tg、Ednrbs-l/s-l 以及雌性TashTTg/Tg)進行GDNF 灌腸,可以導致全結腸的內源性GDNF 和Ret 因子表達水平升高,促進神經元細胞的形成,全面改善結腸結構和功能。雖然對GDNF 誘導產生神經元細胞的機制了解尚不清楚,但是該研究發現有1/3 的新生神經元細胞來自外源性Dhh-Cre+施旺細胞。除此之外,研究者還發現以C57BL/6N 為遺傳背景的HD 小鼠(HolTg/Tg)與以FVB/N 為遺傳背景的HolTg/Tg小鼠相比,在進行GDNF 灌腸后會產生更為密集的腸道神經元細胞[28]。Pan 等[7]則利用細胞培養、活體細胞成像等研究成功完成了對在HD 患者無神經節腸段中定植表達PLP1 的施旺細胞的分離、擴增,再度證明了用施旺細胞誘導產生腸神經元細胞的可能性,為細胞治療的細胞來源增添了新的選擇。
2.1 治療效果 近幾年的研究發現,HD 患者不僅存在遠端腸道神經缺失的現象[29-30],還有Cajal 間質細胞的缺乏、內在B 淋巴細胞缺陷[31]、腸道菌群紊亂[32]等其他腸道改變。而目前HD 患者的細胞治療策略主要針對的是遠端腸道無神經定植的問題,細胞治療能否同時矯治腸道神經缺乏之外的病變具有不確定性,因此細胞治療是否能完全恢復HD 患者的腸道功能便成了亟待回答的問題。雖然Bhave 等[33]通過移植ENCC 到HD 小鼠缺乏腸道神經的腸段可以顯著增加HD 小鼠的Cajal 間質細胞,解決HD 病變腸道Cajal 間質細胞缺乏的問題。但是Cajal 間質細胞數量的增加能否對HD 腸道蠕動功能的恢復提供幫助,相關研究仍然較少。同樣,細胞治療對HD 患者的免疫功能、腸道平滑肌功能等的影響作用也是不確定的。此外,細胞治療過程中是否可以產生足夠的腸道來源細胞,移植后是否可以發生有效的細胞遷移,使移植后的腸道神經細胞穩定定植在HD 病變腸段等問題,目前都有待進一步探索。
2.2 安全性評估 細胞癌變主要發生在利用PSC 分化ENCC 的過程中,由于是通過人工技術化生或維持PSC 的,這些細胞的生存條件很大程度地偏離了生物體內自然環境,更容易發生染色體畸變、拷貝數變異或單核苷酸變異等突變,這成為其惡變傾向的主要因素[6,34]。因此,研究者想要從臨床試驗中得到細胞治療是否會癌變的安全性評價,長時間的隨訪必不可少[6]。這種突變可在分化之前和分化之后發生,而分化之后發生的遺傳物質改變更容易被忽略[35]。除此之外,細胞療法的致癌性還可能與介導重新編碼的因子持續在PSC 中保持活性有關,這進一步提高了基因突變的概率[35]。例如,介導體細胞重新編碼為PSC 的逆轉錄因子c-Myc,正是最常見的癌變因子之一[9]。因此,安全性評估和如何有效控制細胞癌變是HD 細胞治療亟待解決的關鍵性課題之一。
2.3 倫理道德 雖然現在大部分細胞療法的細胞來源都是自體細胞,但是在臨床和科研的探索過程中,細胞療法大多使用的還是同種異體的細胞,這就可能導致倫理道德問題的發生[36]。此外,采用損傷人類胚胎的代價來換取對某個疾病的緩解,這個倫理問題仍一直困擾著各種細胞治療方案,這不僅僅是針對HD,也是導致近十年只有少數細胞療法能通過監管批準進入市場的原因[37]。
臨床試驗之前風險收益比評估也是一項必要的倫理評價指標[38]。在現有接受根治手術的HD 患者中,總體優良存活率≥95%[39-40],這就引發了這樣一個問題:是否有必要在這些患者中開展首例人類細胞療法臨床試驗?Alhawaj 等[37]對此提出了一個臨床試驗設想:將存在造瘺高風險的長段型巨結腸患者作為先期試驗對象,將細胞治療作為根治手術的輔助治療方案,類似于晚期惡性腫瘤的術前化療方案,這部分患者將有可能在細胞療法試驗中獲益,減少腸造瘺概率,改善根治術前的生活質量,同時有望在試驗成功時治愈疾病無需手術。
雖然HD 的細胞治療仍處于起步階段,各類臨床研究和試驗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近十年的研究成果已經可以看到這一領域有著巨大的潛力,有望在未來可以推動臨床上HD 的非手術治療進展,不僅如此,細胞治療也在HD 的致病機制、模型構建[41]、藥物開發[42]等領域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
與此同時,細胞治療在進入大眾視野之前,還需要經受許多考驗和挑戰:如何在進行臨床試驗和研究過程中不觸碰倫理道德底線,如何能夠在體外更精確地控制細胞分化,以及如何最大程度減少移植細胞的癌變等都是未來需要解決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