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罕見的全能型老師

馬爾巡

我的高中班主任錢曉平老師，是一名工農兵大學生。他負責教我們的語文主課，從我們入學直到畢業。他從不讓學生念課文，由他一人包辦。文學家的散文及小說，他都能用話劇演員朗誦的技巧朗讀出來，遇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等各色形象，他也能用不同聲部的語調展現他們的聲音區別。他的目的是讓我們能理解課本中的人物形象，也為了讓我們能多一點兒愛學習、愛讀書的興趣。所以，我們都特別喜歡上錢老師的語文課，喜歡聽他用充滿磁性又高亢的嗓音朗讀課文。

班主任不僅要完成主課進度，還要關心班里，操心的事多著呢！每周一次校長、書記的校會課，全校師生都在教室里聽廣播。錢老師知道記筆記的重要性，又擔心52個學生中有人記不下來會議中的重點和要點，索性在大黑板中間畫一條直線，先寫左邊，再寫右邊，再擦去左邊繼續往下循環，直到領導全部講話結束。那個年代的學生也是很調皮的，看見老師要擦黑板了，明明都已經抄寫下來了，卻故意和老師說還沒抄好。錢老師可有耐心了，每次都指著黑板先問我們：“這四行，你們寫好了嗎？我擦去這一段行不行？”全班同學都會開心地笑一下。其實，我們不是在跟錢老師作對，而是在練抄寫筆記，雖說我們把字寫得快一些的基本功倒是練出來了，但課后還要互相比較，誰的字寫得又快又好又整齊。而錢老師的粉筆字，并不遜色于專業書法家寫的字。

有一天下午，前兩節課是物理課，最后一堂課是語文課。那時的我們即將面臨高考，自動取消了課間休息的時間。我們都處在緊張復習的氛圍中，不是在看各種習題集，就是在研習原理，反復做題。錢老師進教室后，先把黑板擦干凈。在當時，我們學校有這么一個不是要求的要求—當天值日的同學，在每節課上課前要把黑板擦干凈，好讓老師們上課時能及時寫出課上要用到的一些知識。錢老師不在乎沒有人擦黑板這件事，他都自己包辦了。

看見我們都在一絲不茍地做題，也不跟他打招呼，一副沒把語文課太當回事的樣子，錢老師并沒有發火，而是看了看前排同學桌子上的課本和作業，拿起來翻了5分鐘左右放下了。然后，他走到黑板前，就直接大聲地來了一句：“同學們，你們實在太笨啦！”全班同學立馬抬起了頭，教室里一下子鴉雀無聲。“這是一道電子線路圖的計算題，電阻、電容器、變壓器、燈泡、開關都會在電路的電流中產生反作用。給你們看一下這個線路圖，這有一個反作用的箭頭，是這樣標出來的。怎么計算總電流和總電壓呢？這要有兩個最基本的公式去理解。”錢老師在黑板上又是畫圖，從公式推導一路講下來。全班同學傻眼了，閉上嘴，只呼吸，抓緊抄，最后把題的演算過程完整地抄了下來。錢老師問：“答案是1.62安培，對不對？”我們的物理老師是師范大學物理系的本科畢業生，也是學校高考最搶手的老師。沒想到教語文的錢老師不是物理專業出身，竟也能講得毫不遜色，讓我們更能明白和學懂原理，更對他刮目相看了。當然，錢老師也說了，“你們把我的語文課占去了20多分鐘，就得晚放學30分鐘。”錢老師在同學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提升了好多倍啊！

同樣的數學課，應用題是最難啃的骨頭。數學老師是寧波人，口音重，但講課和寫黑板字有“兩把刷子”。大家聽了他的課以后，做題還是有不理解的地方，在各種模擬考卷中失分最多的就是這個應用題了。錢老師和我們一起著急。他也是第一次當高考班的老師。他在看了我們的復習資料后，又在語文課上講起了數學，幫助我們理解題意，進行詳細的講解，并讓我們學會一些做附加題的辦法。

數理化、語文都行，這還不是錢曉平老師的全部本事。那個年代，最時髦的外套是穿軍裝，他平時也穿，有時上課還穿皮鞋。他辦公室的椅子下面還放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那時的冬季，很流行本地到北京的馬拉松長跑活動，并不是真的往返兩地，而是在校園內完成計算兩地間的距離，從本地到北京的距離是1238公里，來回2476公里。全班同學52人每天跑1000米，乘上人數再折算成公里數上報給體育老師。學校操場有一個大宣傳欄，在上面畫好表格，看哪個班先到北京。我們年級有一個體育特長班，那個班級的同學全是人高馬大的，每天3000米對他們來說還是起步水平。我和一些同學，其中包括班里的長跑積極分子一起找錢老師，商量著怎么辦。他給了我們一個建議，除了要堅持每天基本量以外，不上課的時候我們再集合訓練，最后竟然定下要完成10000米/人和15000米/人的量，用這個速度追趕。誰也沒想到的是，錢老師竟加入我們共同作戰，變成了53個人，大家堅持了整整兩個月，以全校第3名的成績完成了任務。體育老師用漂亮的鋼筆美術字手寫了第3名的獎狀，再到學校蓋章。發給我們班后，大家自豪了半個月。

在酷暑的七月迎來了高考的日子，錢老師和我們一起走進了考場。高考成績出來后，我們班最優秀的同學平均分為86分，而錢老師的成績竟然達到發達地區高考的前百名的水平。28歲的錢老師超過高考報名年齡限制3歲，是一個超齡考生。在我們去大學報到并上了兩個月課的時候，經過教育廳和教育局及有關部門再三研究和推薦，錢老師和師母雙雙被上海著名的交通大學電子計算機專業錄取為本科生，和他的學生們一起成為一條板凳上的同班同學。

后來，錢老師和師母均成為交通大學的博士生導師、教授。這樣一位能教高考文理科，又有長跑體能的罕見的老師，一直讓他的學生們引以為豪。他的學習精神也深刻地影響了他的每一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