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光影重逢，延續父親的藝術生命

戴方毅

也許是受當攝影師的父親影響，我從小學生時就對攝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經常擺弄著父親的照相機，到校園之外捕捉自己認為有趣的畫面。

1979年底，我參軍來到舟山長涂島。那時，連隊的文化生活相當單調。有一天，吳指導員看到了我從家里帶來的幾本影集：“攝影基礎相當不錯啊！這技術應該是得益于你父親的言傳身教。連隊要是有一架照相機就好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當晚，我寫信告訴父親想買架照相機。父親很快買了一架“海鷗”牌120型照相機寄給了我。那時我不知道，這是父親苦口婆心地說服了母親，用家里攢了好幾個月的積蓄買來的。沒想到一架小小的照相機，竟充實了連隊的業余生活。每逢節假日，我成了戰友隨叫隨到的“攝影師”。

漸漸地，我開始不滿足于拍連隊官兵的“合影照”，繼而把鏡頭對準并捕捉沸騰的軍營生活。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暗暗萌動了給報社投稿的念頭。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鼓足了勇氣，把一張名叫《對比》的照片投進了信箱。出乎意料的是，這幅作品竟然在1981年9月17日《人民海軍》頭版刊登，編輯還作了配詩、加花邊處理。當我第一次從散發著油墨香味的報紙上，看到那熟悉的作品時，竟像第一次收到心愛的姑娘送的照片一樣，躲進宿舍美美地陷入陶醉中……

父親收到我的剪報后，十分高興，來信對這幅作品進行了點評。為了鼓勵與支持我，父親又給我寄來了一架“美能達”牌135型照相機。1983年，第一次回家探親時，父親還為我置換了一架“百佳”牌135型單反照相機，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經‘出師了，值得擁有。”打開精美的包裝盒，取出嶄新的照相機，我當時激動得熱淚盈眶。要知道，在20世紀80年代，擁有一架單反照相機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在父親的精心傳授下，加之照相器材的理性升級，懷著對攝影的無限熱愛，我逐漸走上了攝影創作的道路。

1988年，軍校畢業后，為了提高自己的攝影創作技巧，我購買了大量攝影書籍。在父親的指導下，我的作品陸續在《中國海洋報》《浙江日報》等報刊發表。攝影為我的業余生活增添了樂趣，讓我對祖國蔚藍色的大海愛得更加深沉。每當翻開攝影集，看看自己的作品，就感受到一種心靈的愉悅，精神的享受，感情的升華。從戎二十載，鏡頭一直在我的軍旅生涯中閃光。我拍大海，大海給我雄渾、浩瀚；我拍高山，高山給我堅韌、巍峨；我拍藍天，藍天給我遼闊、高遠。

1999年，帶著對藍色軍營的不舍，我轉業到了地方。當年，我編輯出版了攝影畫冊《刺桐花映軍旗紅》，先后在《海峽都市報》《泉州晚報》等發表了攝影作品，《共敘慈善情》還在福建省民俗攝影協會主辦的“福彩杯”攝影大賽中獲獎，并被泉州市攝影家協會吸納為會員。

這一切，更增添了我對攝影創作的興趣。

2020年11月，父親因腦出血被送進人民醫院的ICU急救……八十二歲高齡的父親，在醫護人員的精心照料下，以他頑強的生命力，終于在七十二天后出院。不幸的是，2021年1月，母親因摔倒導致雙腳失去了站立功能。為了護理重病臥床的父親和照顧腳癱臥床的母親，我“拋妻別女”來到父母家中終日陪護。

除夕夜，一頓普通而簡單的火鍋，讓全家人激動不已—這畢竟是父親出院后的第一頓團圓飯。在扶父親坐上輪椅時，父親摸了摸我日漸消瘦的肚皮，又吃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動情地向我豎起了大拇指。我突然愣住了—父親不僅身體左邊癱瘓，而且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言功能！看著淚流滿面的我，母親動情地說：“毅兒，家里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堅強！”

在以后的日子里，父親不止一次地用手勢問我：“你好像對攝影不感興趣了？”每逢此時，我總是用“照顧你們的身體更重要”的理由，搪塞著一天天病情加重的父親。

為了盡孝，在身心疲憊和萬般無奈中，我與攝影漸行漸遠……

2022年3月，我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拿著他曾用過的那架尼康單反照相機，聽著母親“你父親十三歲便離家拜師學攝影。1972年，他作為晉江地區宣傳報道組的骨干，參加了山美水庫工程建設”的喃喃自語，我的心有了新的觸動。

雖然我在攝影創作時經歷過無數的坎坷，攝影技術也遠比不上父親，卻為有這一份金不換的愛好而驕傲。

如果不是自幼在父親的相機前經常耳濡目染，如果不是堅持在業余的時間里捧讀攝影書籍，如果沒有掃興而至的退稿箋激勵我堅持創作，如果沒有白天的攝影創作和夜間的暗房制作，又何來這“執著”二字！是的，面對瞬時即變的社會和豐富多彩的生活，我必須不懈地堅持下去，在攝影創作的道路上，傾聽心靈、情感、歷史的回聲，將鏡頭永遠對著太陽、星星，以及多姿多彩的人生，與光影重逢，才能延續父親的藝術生命。

盡管這是一條背負心靈十字架、蹣跚跋涉的荊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