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哈代筆下的女性形象解讀

馮焰

托馬斯·哈代是英國最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之一，在漫長的創作生涯中，他創作了《德伯家的苔絲》《無名的裘德》等一系列優秀作品，更有著“英國小說中的莎士比亞”的贊譽。哈代一生的文學創作跨越小說和詩歌兩個領域，在其小說創作中，作為善于表達悲劇故事的大家，哈代以現實生活為切入點，通過細致的觀察和深刻的文字表達，展現出了20世紀工業社會中英國社會形態巨變的同時，也展現了身處其中的平民們的煎熬。在充滿濃郁鄉土氣息的筆觸中，哈代以生動的文字表達塑造了許多經典的女性形象。例如，《德伯家的苔絲》中的苔絲就是一個堅貞勇敢、敢于突破世俗尋求真愛的高尚者形象，與其身處生活泥潭的悲慘現實形成鮮明對比；《遠離塵囂》中的芭絲謝芭也是一個有思想、敢于奮斗和反抗的形象。可以發現，哈代在描寫社會現實悲劇時并非一概而論地描寫苦難，而是對人物形象和經歷加以描繪。哈代對女性形象的塑造也顯示出他對社會現實進行過深入的體察。哈代的作品中有許多經典的女性人物，基于此，在考察哈代的女性觀的基礎上，本文以具體作品為切入點，對其創作的經典人物展開分析。

對于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而言，他們尤為擅長通過人物的性格特性、生活遭遇，以及思想歷程的變化來反映社會現實，人物成為他們揭示社會現實的重要工具。其中，大多數女性人物往往居于附屬地位，這在哈代早期的作品中也有所顯現。而隨著創作的深入，哈代逐漸善于從女性本身的特質出發，其筆下的女性形象不再只是男性的附庸或者工具，而是以自己鮮活的個性特質、品德等征服讀者。在充滿悲劇色彩的故事敘述中，一個個女性的故事就此展開，她們或是大膽自信，或是敢于表達、勇敢抗爭，或是在經歷苦難后仍然能夠保持高昂的人生態度。通過對女性人物悲劇命運的細致刻畫，哈代充分展現出在資本主義快速發展變革的歷史階段，普通大眾窮困潦倒的生活，揭示了資產階級同無產階級的矛盾，其從女性人物角度描摹生活、創作故事的風格更充分地反映出女性獨特的社會價值和歷史意義。

一、托馬斯·哈代創作簡介

托馬斯·哈代的創作生涯橫跨20世紀和21世紀，在小說和詩歌領域均有所建樹，其創作的小說作品豐富多樣，贏得了大量讀者的喜愛，更因為其深刻的筆觸和批判社會現實而成為批判現實領域的大家，為后人的文學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而哈代的人生經歷也十分豐富，他出生于英國多塞特郡的威塞克斯鎮，這里有著優美的自然風光，成片的森林和荒原讓哈代在這里度過了幸福的童年和青年時期，這些生活閱歷也成為其后期創作的主題題材之一。

哈代作為一個農村生長的優秀青年，雖然沒有接受大學教育，但他對文學創作表現出極高的興趣。哈代的母親十分重視對哈代的教育，總是讓哈代閱讀大量的文學書籍，如小說、詩歌、民間故事等方面。這不僅豐富了哈代的見聞，同時也為以后哈代的女性形象塑造打下了基礎。在母親的引領下，哈代通過對身邊不同女性人物的觀察和了解，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女性觀，在觀察過程中創作了許多優秀的女性作品。當時，工業革命的進程快速推進，以往平民生活的美麗鄉村正在遭受機器的轟鳴和侵擾，新的社會生產方式的出現也對傳統生產生活帶來了巨大沖擊，哈代的家鄉威塞克斯鎮也不例外。社會環境的變遷改變了以往自由靜謐的鄉村，同時也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基于對現實生活的觀察，哈代從許多角度開始了他對現實生活的描摹，如對女性大膽追求愛情的描繪，對女性追求知識和自我價值的實現，對尊嚴、人格的堅守等的刻畫，對女性悲慘命運和社會黑暗的揭露，都展現了哈代極高的文學造詣。在其漫長的創作生涯中，哈代產出了20多部小說作品，其一直致力于批判現實和揭示人物的性格命運，從生活化的角度表達了自身對于善惡、人性解放，以及社會變革的理解，其優秀作品包括《德伯家的苔絲》《還鄉》《遠離塵囂》《無名的裘德》等。當時，英國的社會現實成為哈代取之不盡的靈感源泉。

二、托馬斯·哈代的女性觀及其形成原因

得益于母親在其少年時期的教誨，哈代在創作的過程中選擇以女性的視角來描摹社會生活，在其兩任妻子與威塞克斯鎮許多女性長者的影響下，哈代在其小說作品中塑造了各種各樣的女性形象，這些女性形象為哈代所贊譽或是憎惡，表現出哈代的善惡觀和對人性的體察，也體現出哈代的女性觀。

一是對女性高尚靈魂的欣賞和對女性的人文關懷。在哈代的小說中可以明顯地發現，他善于從社會底層女性的身上尋覓閃光點。這些女性人物雖然掙扎在生活的泥沼中，卻往往有著鮮明的個性和不屈的生活態度，她們一生都在同命運作斗爭，追求心中向往的愛情、自由、尊嚴、知識。這充分顯示出哈代是一個善于觀察的人，更是對女性力量充滿尊重和欣賞的人，在其作品中有著豐富的人文關懷。例如，《德伯家的苔絲》中的苔絲大膽追求自由和獨立。哈代對其予以高度贊譽，刻畫出了一個富有反叛精神和獨立人格的女性，而非用世俗的眼光去禁錮一個女性的命運。對于婚前不幸失貞的苔絲，他稱之為“一個純潔的女人”。對于《無名的裘德》中的淑這一復雜的人物形象，哈代也沒有從傳統的角度一概而論，而是對淑的命運和生活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和體察，贊嘆了淑的才華，也對淑的嫉妒等正常的心理保持同情。哈代筆下的女性形象是鮮活的，他允許女性的靈魂保持多樣性，既有對女性的理解，也有對她們高潔品德的肯定和贊嘆。

二是受傳統男性視角的影響，對女性悲慘命運的同情。雖然哈代在作品中善于塑造女性形象，但是受到所處時代和個人思想的影響，哈代在刻畫女性時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傳統男性思想的影響，認為女性的悲慘命運帶著宿命論似的論調，同時也充滿著對女性苦難的同情。哈代雖然描繪了許多敢于反抗的女性人物，但是在大多情況下，其筆下的女性悲慘的生活基調仍然難以撼動，她們始終處在壓抑和忍讓的狀態中，對生活中的各種刁難委曲求全。而女性人物們的各種命運也仿佛被安排好了一般，最終的走向仍然十分沉重，因而在哈代的大部分小說中，女性人物都以悲劇結尾。例如，苔絲不幸經歷了婚前失貞，在外人的偏見下她生活得痛苦不已，最終殺死了侵犯自己的青年，被判處絞刑，悲慘地死去。在哈代的創作觀中，他認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因而在安排女性人物結局時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宿命論的影響，雖然作品中充滿了對女性人物不幸遭遇的同情、對其個性品質的欣賞，但最終的結果不盡如人意。

三是對不同女性形象和品德特質始終保持愛憎分明的態度。哈代創作了各種題材類型的小說，其中的女性人物數量眾多，性格各異，人生經歷、品德態度等也不盡相同。而哈代對不同女性形象始終保持著愛憎分明的態度，在他的筆下讀者可以看到明顯的善惡區分和情感偏好。例如，哈代十分同情和喜愛那些富有獨立反叛精神、敢于同悲慘命運頑強斗爭的女性，如其稱《還鄉》中的游苔莎為“荒野女王”，對苔絲被處以絞刑的結局加以同情，這些女性人物性格中包含著鮮明的個性特質，哈代對此直接贊美。而在他憎惡的人物形象方面，哈代同樣也不吝筆墨，如《無名的裘德》中陰險可惡的女性艾拉白拉，他對艾拉白拉的甘于附庸于男性、放蕩的行為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展現出他的厭惡感。對于那些自甘墮落、缺乏自我意識的女性，哈代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厭惡和不滿。

綜觀哈代在小說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女性觀念，可以發現他對女性形象的描繪往往多來自現實生活。哈代在現實生活中豐富的積累和觀察為他的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同時也推動了他的女性觀的形成。對家鄉獨特的眷戀和向往，母親溫和的教誨和引領，威塞克斯鎮女性長輩的關懷，兩任妻子的影響，以及社會發展歷程中涌現出來的許多女性主義論調，都為哈代塑造女性人物提供了豐富的靈感源泉。同時，當時文學創作中流行的宿命論、批判現實主義等也導致哈代對女性命運的認識趨向悲觀的一面，充滿了悲劇色彩。而當時的英國社會也正處于極速擴張階段，社會生產方式的變革等導致了平民處于貧困邊緣，這也導致女性在充滿苦難的環境中極其容易被物化。

三、托馬斯·哈代創作的女性形象賞析

（一）《德伯家的苔絲》

在《德伯家的苔絲》這一小說中，哈代塑造了一個獨立堅強、富有斗爭精神的女性形象—苔絲。苔絲有著悲慘的、令人同情的遭遇，作為社會底層女性，苔絲在年輕時不幸被奸污，失貞的痛苦一直縈繞著她，但是苔絲并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在不斷探索和反抗，雖然最終苔絲仍然沒能釋懷自己年輕時的不幸遭遇，出于仇恨殺死了奸污她的青年，被處以絞刑，但是苔絲追求平等、自由和勇敢反抗的人物形象卻被塑造得很完善，苔絲也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解脫。理想和現實是割裂的，尤其是在不平等的社會環境中，女性往往遭受著更大的惡意，如苔絲一直活在失貞的痛苦中，而這位可憐的女性一直保持著真、善、美的人格，她勤勞刻苦，善良得連一只螞蟻也舍不得殺死，被奸污后甚至還面臨著產下被奸污之人的孩子的痛苦，但是她仍然保持著人格的獨立和堅強，勇敢地尋覓著自己的真愛。在哈代筆下，這一類女性的命運往往十分坎坷，獨立堅強的精神與其悲慘的命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受到宿命論和悲劇美的影響，她們的結局最后也不盡如人意，這種對女性直接的贊嘆與當時以男性為主的社會論調形成對比。在其他小說中，哈代也塑造了許多堅強隱忍、富有反抗精神的女性人物，直觀表達了哈代對于女性追求自我的認可。

（二）《無名的裘德》

淑是《無名的裘德》中塑造的最為豐滿的女性人物，她有著豐富的知識和見聞，敢于反叛傳統和追求愛情，同時也有嫉妒等人類正常的情感，因而十分生動、立體。例如，淑為了愛情，不顧傳統的阻撓，勇敢地向表哥裘德表達自己的想法，甚至讓表哥轉變了宗教觀念。雖然淑在生活壓力、道德壓迫，以及喪子之痛的打擊下，被迫與愛人分開，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來，但是淑這種對傳統的挑戰和對真摯愛情的追求卻感染了每一個讀者，在這類女性身上我們可以看見她們對傳統的不滿，對真愛的大膽追求，以及從時代環境出發的對抗，但這一類女性最終不得不面對時代洪流帶來的悲慘結局。在以男性為主的社會環境中，女性群體幾乎完全淪為了丈夫和家庭的附庸，她們柔軟而脆弱，在家庭生活中遭遇著各種苦難，同時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抗傳統，遵循自己的內心，充分展現了女性群體在傳統社會結構中的力量和價值。

（三）《遠離塵囂》

《遠離塵囂》是哈代聚焦威塞克斯鎮現實生活所創作的系列作品之一，描繪了大量當地的風土人情和社會環境，充分展現了哈代在故鄉的生活和當地在社會變遷中發生的一系列變化。芭絲謝芭和范妮則是《遠離塵囂》中的代表人物。其中，范妮是典型的自甘墮落的女性，這一人物形象充分展現出哈代對女性人物的愛憎分明；而芭絲謝芭具有大膽的反抗精神，同時敢于追求自己向往的愛情，個性鮮明而敢于反抗世俗社會，有著強烈的、尚未完全涌現的女性意識。雖然芭絲謝芭受制于社會和時代的禁錮，但她能在挖掘自我的過程中展現出鮮明的個性和高尚的品德。

對托馬斯·哈代創作這些女性形象的社會現實來看，其間正處于資本主義快速發展的時期，在社會工業生產快速發展的大環境下，傳統的鄉村與農業社會正在發生改變，大量平民被迫流離失所，過上了窮困潦倒的生活。在歷史轉型的重要時期，人們既受到傳統鄉村農居生活的熏陶，對美好鄉村和傳統文化保持著積極樂觀的向往心態，同時又被迫投入到社會發展的歷史洪流中。艱難的生活和積極的人生態度造就了一群個性鮮明、敢愛敢恨而又讓人對其充滿無限憐憫的女性形象。哈代也敢于在其創作的女性主人公小說中大膽地表達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女性觀。哈代作為批判現實主義的寫作大家，通過對女性形象細致的刻畫，為我們展現了維多利亞時期英國底層社會中女性群體千姿百態的生活，充分展現了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魅力，也引領了以女性人物為創作主體的文學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