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世界

曲傳揚

我放下一摞學習資料，望著窗外：連下五天的雨水，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茫茫、灰撲撲一片，漫溢著哀傷。下周就要到闔家團圓的中秋佳節了，可病床上的人依舊昏睡不醒。

這已經是我來陪護的第二天了，家人都勸我返校讀書，怕我在學習上耽擱進度。但最愛我的太姥爺舊病復發，臉色發灰，躺在病床，我于心何忍？

同病房還有一位爺爺，頭發斑白，戴著呼吸機，聽護士說，他時間不多了。一位阿婆正在旁邊陪著他。窗外依舊灰蒙蒙的，顯得屋子里的燈光格外刺眼。房間里除了沉沉的呼吸聲和嘀嗒的儀器聲，一片死寂。

兩天后，病房的人變多了，應該是那兩位老人的家人。他們神色各異，但無外乎是要一副要哭的樣子，約莫是護士將他們叫來的。“小玉還沒回來。”阿婆哭著打電話，“說是公司有一個項目，她要搶到手，正在緊要關頭，如果中斷，一群人的努力就會前功盡棄。”

良久，阿婆又是一陣哽咽：“年輕人有工作要忙，有時候也沒有辦法，老頭子最疼她，也不愿為難她。”幾束鮮花孤零零地開在角落。一陣兵荒馬亂過后，他們都走了，就像他們來時一樣匆忙，只留阿婆一人。

苦辣辣的消毒水嗆得人有些頭暈，病房靜得可怕。我翻開書，準備記筆記。一個不小心，我的筆掉到了地上，響聲顯然驚到了阿婆。“小姑娘，你在醫院守了好幾天了吧？可別耽誤了上學，當心以后吃虧啊！”阿婆一邊問，一邊投來好奇又略帶羨慕的目光。

我堅定地回答：“不會吃虧的。學習固然重要，我更在乎陪太姥爺度過最艱難的人生旅程，這樣我才會心安。我不想造成‘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聽到我的回答，阿婆便不再說話，而欣慰地給我遞了一個青橘。這時，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紅了。

病房又靜了下來。阿婆的電話突然響了。話筒里傳出的聲音很年輕：“奶奶，再等我一下，處理完眼下的事我馬上回來看你們。他們實力也很強，稍不留意我們這次就要吃大虧了。”老人家的眼睛更紅了，卻沒多說什么，斷續回了幾聲“好”。

天總是不遂人愿，僅隔一天，又一個陰沉沉的午后，病房又喧鬧起來。先是醫生、護士來來回回地忙前忙后，然后幾天前來過的那些人再次涌進了病房，夾雜在抽泣聲中的盡是嘈雜的電話聲，關于后事，關于遺產，關于墓地……那位老爺爺還是被推走了。阿婆一個人坐在床上，淚眼婆娑，呆呆地望著窗外。突然，一只“黑蝴蝶”踩著高跟鞋撲進了阿婆懷里，失聲痛哭，到底是沒趕上見老人最后一面。

翌日清晨，曙光乍現，像是匆匆上趕著中秋的喜慶。我睜開滿是紅血絲的雙眼望向床邊，驚覺太姥爺早醒了過來，對我慈愛地笑著。我激動地擁抱太姥爺，剎那間，在腦海里閃過朱湘的詩：“但將雨時的天我最愛了。它雖然是灰色的卻透明；它蘊著一種無聲的期待。并且從云氣中，不知哪里，飄來了一聲清脆的鳥啼。”

因我從心而動，不用世俗的功利之秤計量是否吃虧，所以，我幸運地得到了愛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