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葳蕤（組詩）

王瑤

印 跡

黃豆從水中脫落

沉入深不見底的盆

殼? 卻尋找著另一個殼

這世界將幻化成實在

而周圍煙霧繚繞

在被烘烤的香氣里

只有一種生命氛圍

自由從來困于自由

知 識

我被困到干枯的岸上

呼吸是逐漸死亡

在繽紛的海灘世界

我沒有一條遮羞的布

海鳥成群地灼傷我的眼睛

太陽是一匹鮮紅的綢緞

那些饑不擇食的營養

將嘔吐為殘根落葉

在你最需要的時候

它們就已經落入泥土

世上沒有一本書

但你們看起來已經足夠

第三面鏡子

我手握完整的樹葉

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在丈量世界的路途中

一旦失去尺度

整個世界都將沉默

而唯獨沉默? 在無邊處傾聽

對于這個我? 世界將是陌生人

不必遮擋? 你的面容像枯葉

已經掉落的是新生

我只看到赤裸的冉冉升起的野星

它不甘愿成為任何夜空

在哪里

風被吹著? 樹站在自身之外

水淹沒了湖

火將自己炙烤

我退步向前

沒在這里

也沒消失

無人花園

在一片繁盛的沃土上

生長出荒蕪的花朵

無人可識? 無生無死? 亦無物可成

真理是無人的花園

只有生長? 再生長

花園依舊沁潤于豐沛的雨季

而只有無人問津的小路通向沉默

倒 放

我們通過船到達了岸邊

我們砍伐樹林? 制造了一條船

我們吃河邊的魚? 活過了第二天

我們生長脫落兩次的牙齒

我們死亡? 他們活著

沉 默

默然是失語的詩人

詩符脫離了軀殼

赤裸裸地在空中游蕩

指稱被言說者掠去

道 說

從未留下? 只盡得苦

無口難言? 有語諸幻

即如此是? 苦從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