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外國語大學
彭白羽 黨爭勝
譯者行為研究自2002年初開始萌芽,已走過二十余載,迄今可“大致分出三個時期”(周領順 2023: 21-22),它是繼翻譯研究“文化轉向”之后,在研究范式和解釋路徑上的全面革新,大力助推了中國翻譯理論的本土化發展。譯者行為批評屬于描寫性翻譯學研究和翻譯社會學研究,“旨在客觀描寫翻譯現象,探究行為背后的意志和動因等,進而發現譯者的行為規律,從而對譯文質量和社會效果做出客觀的評價和反饋”(孫美娟 2022a:1)。作為該領域的開拓者及理論構建者,周領順“力求突破傳統的二元對立式評判模式,將翻譯批評推進到行為視域與文本視域相結合的翻譯社會學研究階段,探索并構建貫穿翻譯過程、聚焦譯者行為、結合翻譯內外的批評新途徑”(劉云虹 2018: 16);同時順應“以人為本”的國際化研究趨勢,采取動態靜態相結合的研究模式,包括靜態各個板塊的獨立研究,也包括各元素動態關系的研究,如個性與意志、意志與策略、策略與行為、行為與結果、結果與讀者及社會的關系(周領順 2022a: 80)。立足理論實踐發展,兼顧國家戰略需求,周領順于2015年成功立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漢語‘鄉土語言’英譯實踐批評研究”,首次將“鄉土語言”作為一個專門術語展開譯者行為批評研究,在此之前, “尚無‘鄉土語言’這一學術概念,只是作為日常語言使用的普通詞匯,大約等同于方言或土語”(孫美娟 2022b:1)。周領順經過多年潛心鉆研,終成力作《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并于2022年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
鄉土語言的翻譯是一個世界性難題,該專著的出版有助于推動鄉土語言的翻譯研究、譯者行為研究、譯者研究、翻譯批評和譯者行為批評等領域的學術研究,并進一步推動我國國際傳播能力的建設。秉承“取之于譯,用之與譯”的理論視野和實踐精神,這部新著緊扣譯學前沿動態發展,以譯者行為批評理論(Translator Behavior Criticism, TBC)為指導,以自建的葛浩文鄉土語言翻譯語料庫為事實檢索工具,首次對以葛浩文為首的翻譯家所展開的漢語鄉土語言翻譯實踐進行了全方位、分層次、窮盡性和系統性的描寫性翻譯批評研究,開創了鄉土語言“意義-功能-風格”的翻譯和評價原則;堅持“人本性”的研究特征,聚焦成功譯者行為描寫分析,既為鄉土語言英譯實踐勾勒出內在轉換規律和行為軌跡,也增強了翻譯批評學科的科學性、全面性、客觀性,為鄉土語言翻譯研究提供了嶄新的譯者行為批評視角。
《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作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結項成果,旨在完成對“鄉土語言”的術語化闡釋并系統解讀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鄉土語言是鄉土文學的物質外殼,討論鄉土文學的翻譯首先要討論鄉土語言的翻譯。“土”是文化,越土越有個性,也就越能體現文化的內核,鄉土語言是漢語表達的一部分,符合漢語對外傳播的需要,也是中華文化“走出去”的一部分(周領順 2018: 116)。全書以“鄉土語言”為研究靶向,發軔于譯者行為批評的三維一體視域,以文本與人本、靜態與動態、譯內與譯外多重路徑相結合,歷時性梳理了葛浩文的英譯行為實例,共時性探討了葛浩文與其他譯者的行為痕跡偏差,最終生成譯者“文化求真、文學務實”的一般性行為原則。新作見微知著,除了直接作用于翻譯實踐、翻譯批評實踐和翻譯批評研究,也為中華文化“走出去”提供了有益的指導或借鑒,“是未來進一步開展‘鄉土中國’更宏大主題研究的語言維研究樣例”(周領順 2022b: 316)。
全書總共六章。第一章統攬譯者行為批評與鄉土語言譯出譯入研究,將鄉土語言翻譯內容切入譯者行為批評視域,文本結合人本,譯出借鑒譯入,旨在闡明研究內容和理論工具之間的關系。作者立足自己的原創性理論框架,結合其理論本體和現實觀照,“將理論框架深深扎根于翻譯實踐,通過具有可操作性的理論闡述,凸顯了強烈的現實意義”(周領順 2022b: 5)。針對譯者行為理論的工具性闡發,作者對接國際視野,提出“求真-務實”譯者行為連續統評價模式,以動態的漸變視域投射譯者的階段性行為特征,提供層次化的認知視角和分析問題的工具,有效地拓展了翻譯批評的操作圖景。此處,作者結合數篇實例范文,再現了對該動態評價模式的常規應用,還囊括了對其工具性概念的拓展與創新,多概念融合應用,全面展現了譯者行為理論在實踐中求真知的生成之道。
第二章立足宏觀視域,以“思想與行為”為名,聚焦思想與行為主體——譯者,考證葛浩文作為一位成功翻譯家在翻譯思想和實踐上的交互,探索其主張與行為之間相左的根源及規律,為未來的翻譯實踐和翻譯批評實踐提供切實的指導和啟示。該章借助思想-行為的雙重對話,試圖厘清譯者翻譯思想與鄉土風格翻譯再現之間的映射關系,通過提煉“葛浩文式意譯”投射其“忠實”的精髓,翻譯的過程和翻譯的要素,以及葛譯中國鄉土文學作品的鄉土風格。
第三章轉入中觀層面的實證分析,立足文本和人本維度,專題討論具體的文本研究內容和譯者行為之間的關系。通過大量的文本事實和專題分析,證明譯者不是原文的簡單轉換者;只有將文本上的事實挖掘和人本上的人文關懷結合起來,才能讓有關事實得到合理的描寫和解釋,也才能挖出深層的、規律性的東西。通過對“鄉土語言”的范疇化界定,該作提取數例典型的民族性意象及話語英譯模式,如粗俗語英譯、鄉土語言比喻修辭等。由文本進入人本,對其譯者歸化行為進行系統描寫、動因溯源及連續統評價,作者得出譯者“求真為本,務實為用”這一總的行為規律,使得譯作在異域的環境里獲得了新生,增強了文化傳播的有效性。
第四章聚焦微觀軌跡,以“策略與方法”之名,專題討論葛浩文等譯者發揮主體意識而采取的翻譯策略和方法,并通過橫向對比不同譯者的翻譯行為,說明譯者選擇策略與方法背后差異的原因,緊緊圍繞文本談行為,把翻譯作為一種活動和過程來看待,在翻譯活動中把人的意志考慮在內,從而做出符合實際的分析。在整體研究思路上,作者秉承一貫的研究問題層次化視域,嘗試對鄉土語言的“土味”進行基本的層次劃分,并將其置于“求真-務實”的實踐批評連續統上,展開動靜結合的考察路徑。
第五章展開橫向對比模式,投射“文本人本外”視域,專題討論影響譯者行為的外部因素,一并說明翻譯活動的復雜性和翻譯活動中人的復雜性。一方面以“鄉土語言”為單位,從意義、鄉土味和流暢度三個方面開展中外譯者行為模式對比;另一方面結合翻譯的動態生成過程,集中審視譯者主體性和編輯主體性之間的“生態”聯動,構建基于“意義-功能-風格”的鄉土語言翻譯和評價原則。
第六章結束語,作者承上啟下,在研究結論的基礎上,對未來“鄉土語言”的傳播議題進行層次化展望:語言層注重理論實踐相結合;非物質文化層尋找突出重點及翻譯規律;鄉土文學層提取作品共性,透視翻譯過程和效果。此外還囊括了傳播過程層、傳播效果層、人的身份和行為層等。最后立足國家戰略維度,“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可為展現真實、 立體、全面的“鄉土中國”文化形象進行必要的理論反思,切實提高實踐價值。
新著在整體篇章設置上,立足人本,結合翻譯內外研究視域,譯者思想和行為的相互印證,一改傳統上對于方言等鄉土語言元素翻譯的翻譯方法、翻譯策略等方面的靜態板塊內容的討論,轉向系統性的互動關系研究,重在呈現鄉土語言元素在“活動”“語境”或“社會”中的關系,從彼此間動態的關系發現真實的意義(陳靜、周領順 2022: 3),對于研究范式的變革具有革命性的指導價值。
漢語鄉土語言英譯作為中國鄉土文學國際傳播的生成載體,不僅萌發于人類跨文化交際、跨文明會通的對話意識,同時履行對人類語言觀、文化觀、審美觀的介入性重塑。在“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的時代背景下,《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應戰略之需,恰逢其時。周領順集翻譯實例及理論闡釋于一體,基于翻譯內外相結合、文本與譯者相結合、靜態與動態相結合、語言與社會相結合、身份與角色相結合、譯者心理與社會環境相結合、譯者的有意與無意相結合多重視角,進行多角度的交叉、全面、客觀的“人本批評”研究。
針對漢語鄉土語言翻譯研究的人本路徑,就其問題本體,作者首次提出“鄉土語言”的定義:“一切具有地方特征、口口相傳、通俗精練并流傳于民間的語言表達形式, 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地的風土人情、風俗習慣和文化傳統,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周領順 2022b: 21)。該著作廓清鄉土文學、鄉土語言和譯者行為批評的關系界面,著力呈現出術語研究的概念化、范疇化和系統化(如圖1所示):鄉土語言作為鄉土文學的載體,重在表現鄉土文學的“地方色彩”,而對于語言土味的層次性,從意義解讀得“準不準”到語境使用得“好不好”,自然融入了譯者的“意志性”,努力在“求真”于原文意義和“務實”于讀者需求之間追尋平衡,還原語言蘊含的“土”和“俗”風格,再現鄉土語言的語境功能。最后,作者指出開展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的重大意義,可分為內部和外部兩個層次。內部意義體現為對鄉土文學本身及翻譯批評學科的意義,外部意義體現對中國文學對外傳播及漢語(鄉土語言)對外傳播的意義(周領順 2022b: 27)。

圖1 “鄉土文學”與“鄉土語言”以及“鄉土語言”與其他相關術語的關系(周領順 2022b: 22)
面對鄉土語言土味翻譯的世界性難題,作者結合翻譯實例,以連續統的眼光對“難易”劃分出不同的層次,重點把不同的階段性特征描繪出來。聚焦兩個研究問題:1)鄉土語言到底有多土?2)講話者為什么要使用鄉土語言? 并從中抽繹出以下兩條底層邏輯預設: 一是“土”的程度能夠進行層次性劃分;二是使用者使用鄉土語言源于某種目的,結合某種語境。采取一靜一動的層次化縷析:“靜”是研究語言問題,“動”是研究人 (語言使用者) 和語境的問題,動靜結合,形成一個鄉土語言土味翻譯和研究的新視角。
以方言為例,作者從鑒賞的角度將翻譯實踐分為“準不準”和“好不好”兩個層次,前者重“理解”和“表達”,強調信息傳遞的精確度,滿足基本的交際需求層;后者評再現風格,凸顯修辭審美效果,借此顯示人物的身份、文化信息。憑借基本層和高級層、宏觀和微觀、交際和風格、大眾語和小眾語等層次性的分析,作者從方言土味層次劃分的可能性、靜態語言的方言土味層次、動態語境方言使用者的目的和預期、土味二層次的相互融合以及土味層次劃分和靜動結合的意義等角度展開具體討論,突破了方言翻譯特別是土味翻譯及其研究的瓶頸。
描寫譯學以“文本性描寫”路徑實現從感性、經驗、直覺的語文學范式向客觀、理性、科學的實證性范式的轉變。然而,從感情到理性的升維過程中,缺乏一個知性維度。所謂知性,是以譯者行為作為核心,強調譯者的自我覺知力和反思力,及其對外在價值規范體系的動態化重構。事實上,描寫譯學傾向文本生成的外部因素,即文本外的社會規范,對于譯者本人的判斷和選擇缺乏人本性的反思和闡釋。顯然,僅僅從翻譯行為的文本性和規范性審視翻譯本體,將目光僅僅鎖定于目標語的規范體系,脫離了翻譯的人本性。該作關注人本性下的“對話視野”,以譯者行為作為鏈接中樞,構建翻譯跨語際書寫的復合間性:主體間交往、文本間參照及文化間協商。同時,以譯者行為作為鏈接中樞,關注人本性下的“對話性”,延展了“規范說”的關系維度,強調譯者的自我覺知力和反思力,及其對外在價值規范體系的動態化重構。相對于以文本為中心的研究,以譯者為行為中樞的研究增加了人(即翻譯活動中以譯者為中心涉及的作者、講話者、讀者、消費者甚至贊助人等任何意志體)維度,力圖在描寫的基礎上解釋,在解釋的基礎上應用,對未來應用翻譯實踐過程中譯者閱讀和闡釋合理性和有效性予以剖析(周領順 2014: 23)。因此,全面客觀的翻譯批評體系集結了文本研究視域和行為批評視域,融通了譯者的語言性和社會性,統一了譯者的譯前思想和譯后效果,以“求真-務實”的連續統評價模式實現翻譯內外因素的協調性和對話性。事實上,翻譯批評體系中人本性和文本性的對話式構建,是以譯者作為行動中樞,立足于主體間、文本間、文化間的“關系說”,使之從規范性研究走向描寫解釋性研究,并超越了翻譯批評的忠實觀,形成了“描寫—解釋—(重構)—應用”的完整研究鏈,延展了描寫語境下翻譯行為“規范說”的功能邊界,規避了規約式翻譯批評聚焦語言文字的靜態視域,以及翻譯研究的泛文化傾向,從而提升了翻譯批評的客觀公正和科學性(許鈞 2014: 112)。
《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一書在整體研究范式上,沿襲了“譯者行為批評”的系統化、全面性、客觀性特征,通過行為與文本雙重視域的結合,考察了意志體譯者的語言性和社會性角色行為之于譯文質量的關系,在行為主體層面,結合思想-行為的雙重對話與轉化,聚焦譯者的動態化角色、行為過程的系統化關系及傳播效果的均衡化配置;在行為特征層面,集文本和人本的二重特征,集中體現在“意志體譯者在翻譯社會化過程中的角色化及其作用于文本的一般性行為規律特征”(周領順 2022b: 19)。譯者的個體行為特征憑借文本話語的組織構建得以尋跡,從而深入識別譯者從“無意識”到“意志體”的跨語言認知轉換規律,最終生成描述-闡釋的連續統評價機制。
《漢語鄉土語言英譯行為批評研究》以鄉土語言翻譯為問題導向,從“譯者批評視域”出發,跳出了前期單一導向的“文本批評視域”和“文化批評視域”的藩籬,著重在譯者“意志”和行為結果(譯文)之間建立聯系,以描寫研究的方法動態地評價譯者行為的合理度(王宏、沈潔 2019: 36);同時闡明了“鄉土語言英譯”之所源、之所在、之所往等根本問題,為漢語鄉土語言英譯的人本研究呈現出再概念化和再語境化的多維整合路徑和評價體系。在此高度之上,未來的研究空間可深入探賾“講好中國鄉土文學故事”的民族敘事與國際傳播機制,從跨域文化敘事群體的角度考察群體之間文化敘事行為的共性規律,立標立言,共建中國故事走出去、走進去、走下去的對外傳播圖景。
總體而言,譯者行為研究采用分野的理論視域,呈現出層次化、系統性的理論思維范式,集結“譯之本”和“譯之用”,統一實體批評和關系批評,彰顯出研究問題的層次化設計,研究路徑的系統化縷析,研究范式的整體性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