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蟲子有人捉

肖春林

棉花主要種植于沖積平原，那里的砂質土壤雖然潛在的養料含量少，但養分轉化快，易于棉花生長。雖然丘陵地區的畈上也種植棉花，但人和物皆有共性，都喜歡水土條件好的地方。棉花喜歡的地方，蟲子也喜歡，但棉花是農民的勞動果實啊，容不得蟲子去侵犯。于是，蟲子就成了農民的敵人、死對頭。

兒時的農村還不太使用農藥殺蟲，對付蟲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到田里去把它們捉走。

有諺語云：“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當然，還需要有早起的蟲子才行。

棉花上的蟲子起得很早。摘下來的棉花如果沒有被徹底曬干，在它上面就會有肉眼可見的肉乎乎的白色蟲子爬來爬去，那是吃棉籽的蟲子。當棉花苗已經長到大半個人高時，田野好像成了一片綠油油的茂密的矮樹林，不寬大的綠葉底下已經結出一個個光亮的棉桃。那些喜歡吃棉桃芯的蟲子，它們在吃了一整夜棉桃芯后，清晨會撐著吃得圓鼓鼓的肚子鉆出棉桃芯，爬到棉樹葉子上吃露水。要捉這些蟲子，你就得起早。

暑假的早晨，是睡懶覺的好時候。那時的我，偷偷從別人那里借《三國演義》讀，我很是羨慕諸葛亮躬耕于南陽的生活：“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但是，在難得的假期里，我們得幫父母干活兒，重活兒我們干不了，輕活兒是必須干的。于是，捉蟲便成了我和弟弟的工作。我們要趕在天剛亮，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起床，奔赴棉田。我們拿著兩根先前修齊了的小樹枝，在棉樹的行間一步步朝前走，不時地翻開棉樹的葉子看，發現蟲子，就用右手把它夾下來，放進左手拿著的瓶子里。這種蟲子都是綠色的，偽裝得很好，不仔細尋找的話，真的難以發現。不過，偽裝得再好也架不住它的笨拙，當你用小樹枝夾它的時候，它都不曉得要逃跑，還死死地粘在葉子上不肯走。蟲子的肚子下面有很多齒，它就想用那些齒把自己卡在葉子上，不被我們夾住，這是它不想死但又不得不死時的絕望的掙扎。

把棉田走了一遍，找了一遍，捉了許多早起的蟲子。回頭再走一遍，再找一遍，還有許多晚起的蟲子。太陽一出來，那些逃過一劫的蟲子又鉆進了棉桃里面。第二天一早我們還得來捉蟲子。這是一場“持久戰”，直到棉花炸桃，開出潔白的花朵，這場“戰役”才算結束。有時我想，穿行在碧綠的廣闊棉田里的我們，又何嘗不像兩條向前蠕動的蟲子？只不過我們大一些罷了。

我和弟弟都沒有弄死那些捉到的蟲子。我們把它們拿回家，倒在屋門前的石墩上，一條一條地數，看誰捉的蟲子多，然后“咯咯”叫兩聲。這時，家里的大雞、小雞便飛快地圍了過來，它們靈活地伸嘴一啄，把一條條肥肥的瘋狂扭動著的蟲子抓進嘴里，然后伸著脖子一吞，蟲子就消失了。不知為什么，每看到一條蟲子消失，我們都會產生一陣快感。不知道那時的我們為什么會對這些蟲子有那么大的仇恨。我們并不認為消滅蟲子是罪惡，反而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

今天，當我看到那些孩子看到一條蟲子就大驚小怪，連忙跳起來逃開去喊大人時，我就不以為然，不知說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