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過年

張希良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年關。由少年到老年，中間隔著好像沒有多遠。兒時過年的鞭炮聲和嬉鬧聲，仿佛還在耳畔回蕩，恍惚間，小伙伴們又在門外喚我出去瘋玩兒。那情那景，在腦海里翻滾浮現，感覺這一切就發生在昨天，可回頭一看：外孫又在嬉鬧著調皮搗蛋，很快他也將成為一個翩翩少年。哦！我已經是一個標準的禿頂老漢。

小時候“盼年”，主要是盼著那頓豐盛的年夜飯；現在“怕年”，是害怕這孤獨的晚年，眼瞅著余下的人生將會迅速玩完。掐指一算，這接下來的人生路上，真的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本次列車開始減速，準備進入終點站。

在我的記憶里，小時候吃不飽飯的時候多。那時候卻“少年不識愁滋味”，哪去管父母的心里有多難。每每到了這年關，經常聽娘說的兩句話就是—“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人家過年咱過年，人家吃肉咱不饞”。想想這都是些寬慰人的話，能不饞嗎？一年到頭，幾乎聞不著一點兒肉香味，有時候遇到誰家煎個咸魚、炒個肉的，恨不能在人家門口多駐足一會兒。不是我想要點兒肉吃，單單聞聞那香味都覺得是一種享受。假如誰家的門窗經常飄出肉香味來，他家的兒子準能找到村里最漂亮的大閨女當媳婦。想到這里，我就驚詫了起來：那時候的孩子，別看都統統掛著兩道鼻涕，嗅覺卻異常靈敏，堪比現在的警犬鼻子。

等到這臨近臘月的日子里，生產隊會集體殺一頭豬，每家分得那一點點肉過新年。每到殺豬那天，那可真是和過年似的：從豬圈里抓豬開始，一直到把肉分成三斤二斤的幾十個小份兒……小孩子們全程都跟蹤，咽著唾沫聚精會神地看完。一是看熱鬧，二是饞那熱乎乎的鮮肉啊！生肉雖然聞不著香味，但真能感受到“年的味道”。敞開肚皮吃一頓肉，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心愿。

生產隊長先定好了買哪一家的豬殺（秋后用糧食頂賬）。然后，領導班子成員傾巢而出：生產隊長、副隊長、會計、保管員、婦女隊長、記工員，再找兩個勞力，最后請一個殺豬的屠戶來。你想，那時候人都吃不上飯，豬也注定了長不太大。

這頭豬被人喂養一年多，也就長個一百多斤重。這一大群人就像打獵一樣，七手八腳地就把它給收拾了。抓豬、綁豬、稱豬、殺豬，燒水蛻毛、開膛破肚、清理內臟、分割肉塊。其實，這一系列流程下來，基本是那一個殺豬的屠戶在干。那群人只是打打下手、幫幫忙而已，大家主要還是為了晚上那頓“免費的大餐”。等社員們用盆子、用碗把那份屬于自己的豬肉拿回家去了，領導們又開始興奮地忙活起來，有清洗下水的，有刷鍋洗碗的，有燒火煮肉的……然后還忘不了再去供銷社打幾斤散酒。這群人就狼吞虎咽地把那整套豬下水，一點點塞進各自的肚子里。

這頓晚餐一般是安排在生產隊長家里。那些剩下吃不完的肉和那一鍋肉湯，自然就成了他們家的戰利品。

當然，一般情況下湯也剩不了多少。所以，那時候我很羨慕那些父親當生產隊長的同學。

關于年底殺豬吃下水這事，在我們鄰村還鬧出過一個笑話。那個生產隊長可能是比較清廉，或者是為了避嫌，又或者是他感覺那豬太小，即便去他家做飯也剩不下什么。所以，那天他安排在飼養棚里聚餐，讓那個村的老飼養員負責燒火煮下水。他們幾個人就利用這段時間在里屋打撲克休息。這老飼養員平時看起來挺老實的，哪承想也會做出行為不端的事情。

下水剛剛下鍋，老飼養員就開始口水直流，眼睛在鍋里的時間比在鍋底的時間多很多。剛飄出香味來，水還沒開鍋呢，他就再也把持不住了：拿根燒火棍插在鍋里找腸子頭兒。好不容易找出來了，他就用那木棍把腸子頭兒挑了出來，迫不及待地下口就咬，還沒等嚼爛，就往肚子里咽。可惜這是一整掛豬腸，又沒有切斷，何況還沒煮爛呢！

就在這關鍵時刻，屋里有人出來小便，嚇得他趕緊吞咽，越急越咬不斷，可又不舍得吐出來，那怎么辦？只能繼續下咽。等那人出來看見這一幕時，老飼養員已經快被噎死了。幾個人趕緊跑出來七手八腳，就像洞中拔蛇一樣，幫他從喉嚨里硬是拽出來那三四十厘米長的豬腸。想想他那胃也挺可憐，好不容易吃一回肉，卻硬生生地又被人給“毀”了。

現在，時代不同了，人們不僅肚子里不缺油水了，甚至有些人的血里、肝里都是油；不僅一個個大腹便便，還因為肥胖患上各種疾病，整天把減肥的事情曬在朋友圈。

我今天也曬曬朋友圈，讓大家看一看我兒時過年的記憶，對比一下舊年和新年，也算是憶苦思甜了。希望廣大朋友們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喝著甜水嫌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