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開

李海霞

院子里的苦菜開花了，緊貼著大地，黃黃的一片，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苦菜花，雖沒有牡丹花的雍容、玫瑰花的熱烈、蘭花的淡雅，卻有草的堅韌，積聚成花的絢爛。

記得小時候，春寒料峭的春天，大地上到處都是蕭條冷瑟的枯草，大樹裸露著枝丫，呆呆地靜默著。在廣袤的田野上，一閃閃的黃格外亮眼，走近一瞧，原來是小小的苦菜花。從石頭縫下、田埂上、山坡上、溝壑里，頂著小小的腦袋鉆了出來。綠綠的葉片托著金黃色的小花，全身舒展著，不畏嚴寒，不懼凜冽，昂著倔強的頭顱，挺身而出，仿佛要進行一場格斗，視死如歸。如果說，迎春花是熱烈的，那么苦菜花就是壯烈的，它才是春天的使者。

那時，我每天放學都要到田野里割草，喂牛、喂羊、喂兔子，每每發現了苦菜花，就好像淘到了稀奇的寶貝，小心翼翼地拔回家給兔子做美食。看到兔子迫不及待地咀嚼苦菜的樣子，我的心里也樂開了花。

那時，在我們村子里發生了一件比這更快樂的震驚全村的大喜事—我們村賣豆腐的李老伯的兒子考上了北京大學。這個好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十里八鄉。那些天，天剛亮，我躺在被窩里就能聽到清脆悅耳的叫賣聲—“賣豆腐，又鮮又嫩的大豆腐”，接著傳來“北京大學”的喊聲，那喊聲里包含了多少自豪呀！從此，北京大學變成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閃著耀眼的光芒，時常出現在我的夢里。

大伯對我說：“孩子，你可要好好學習啊，勤快點兒，別偷懶，就像我們農村人賣豆腐一樣干，你會有出息的。”大伯的話在我的心田里播下了勤奮的種子。

許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大伯他們一家人，不停地勞作，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在徹骨的冬天，大伯站在灶臺邊，煮豆、磨豆、燒水、點鹵……然后，虔誠地望著白白嫩嫩的豆腐，期望能賣上個好價錢。燈光下，書本擺在桌子上，老伯的兒子一會兒在上面寫著什么，一會兒又搓著雙手哈著氣取暖。夜已經很深了，天上的星星似乎睡醒了一覺，睜開惺忪的睡眼望向他們，仿佛在說：“早些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干活兒！”寂靜的鄉村，一望無際的黑暗里，老伯家那昏暗的燈光和燈光下的背影，永遠定格在了我的童年記憶里，它像燈塔一樣指引著我，讓我懂得，生活不易，只有腳踏實地地好好學習，好好干，美好的理想才能夠實現。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有苦菜開花香！他，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他原本有一個溫馨的家，有賢惠的媽媽，勤勞的爸爸。本該撲在媽媽懷里撒嬌的年紀，卻被命運的大錘一下子砸在了頭上。他六歲那年，爸爸車禍去世了，媽媽經受不了打擊，精神失常，成了植物人，癱瘓在床，只有年邁的爺爺照顧著他。我們去看望他的時候，只見那低矮的土墻屋子里堆滿了瓶瓶罐罐，都是他媽媽吃的藥。那時的他才十二歲，卻把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凈，那些舊被子搭在院子里的鐵絲上，被陽光暖暖地照著。望著來看望他的老師和好心的人們，他只是流淚，不停地流淚，是感動，亦是對自己命運的無奈。讓我們欣慰的是，他是個學習非常用功的孩子。好好學習吧，孩子，要擺脫這如山的重負，知識才是改變命運的途徑！

后來，與我們同去的孫老師主動提出幫孩子輔導功課。十幾歲的孩子，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癱瘓的母親，與爺爺一起下地干農活兒，做完作業，一有空閑就學習，虛心請教老師。在他的勤奮努力下，成了市里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代表，直接被市重點高中錄取。在老師們的關懷下，他又開始了自己新的拼搏之路。我堅信，苦菜花開，那條通向繁花盛開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孩子，對岸，繁花似錦，只為迎接你的到來！

他們說，人生很苦，就像這澀澀的苦菜，卑微到塵埃里，可他們在塵埃里開出了花！

廣袤的大地上，千千萬萬棵菜，開出千千萬萬朵花，它們點亮了春天，照亮了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