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時光的對話

張小丫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初識你，只知詩人李太白面對難行的蜀道時曾發出過這樣的慨嘆。泱泱中華，萬古江河，三星伴月。三千二百年前，蜀地兩大部族魚、鳧一起建立古蜀王國和魚鳧王朝。千百年來，有無數的人像李太白一樣魂牽夢繞地想去追尋關于你的秘密和那故國文明。古蜀王國的超前與神秘，銅像的另類與怪誕皆成為后人不懈探索的動力。而我，也曾驚訝于你高大壯觀的模樣，思索著你捉摸不透的圖案符號，沉浸于你上千種詭譎復雜的傳奇文明故事。立于二十一世紀的大地，我渴望與你開啟一段穿梭千年的時光對話。

1986年的夏天，在三星堆一號祭祀坑發掘的第十天晚上，我們一行人驚喜地發現了你的存在。金色如光，以杖為神話。以木杖為基，金條經過反復捶打成金皮，雖出土時木杖早已炭化，但金皮依然保留完好，這是我對你的初印象。金皮上，兩背相對的飛鳥與魚，疊壓著一支箭狀物形成一幅神秘的圖案。思緒萬千，一根金杖不知不覺地將我帶回三千二百年前你曾存在的古蜀王國。以鳥和魚為祖神標志的兩個部族聯盟在巴蜀之地建立了魚鳧王朝后，古蜀人便在此棲息生活。飛鳥與魚的信仰圖騰給予了古蜀先人生存和探索世界的無窮勇氣與希望。大祭司手持金杖，既用目光丈量大地又仰望神明探索浩瀚宇宙。古蜀人高超的黃金鏨刻技藝，神秘玄幻的圖騰信仰給予了我們喚醒蜀地傳奇的可能。

如今，古代南方絲綢之路零公里的坐標，設立于三星堆遺址上，曾被認為“不與秦塞通人煙”的古蜀之地逐漸揭開了神秘的面紗。你的出現，讓整支考古隊伍無比振奮。探索源于未知，三星堆文化就如探索中華文明多元格局的司南，指引著我們向上前行。

“沉睡數千年，一醒驚天下”，這是后人對你的感嘆。在發掘的這兩個月以來，我們渴望能更加深入地了解三千二百年前的時光，盡管只是你的千分之一。青銅縱目面具的發現，讓我們更加堅信了古蜀大地的傳奇文明。剛出土時，我們都被你奇特的長相而震驚。你眼球外凸，雙耳尖長，三條突出的線條鑄成扁實的嘴巴。有的人說，你這是“千里眼”，外加“順風耳”，是面具之王。我明白，這意味著古蜀人以眼觀天，從仰望星空開始探索人類文明的血脈。回溯到東晉時期，有《蜀志》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作為“蜀”的化身，蠶叢氏勸民農桑，繅絲織綢，開創了古蜀農桑文明，也為如今的蜀錦、蜀繡開辟了道路。

古蜀王國的歷史神秘而特別，我卻深知你曾真實地存在過，努力地生活過。雖不知你從何而來又為何深埋于此，但我相信古蜀人對萬物的敬畏之心，相信廣袤的巴蜀之地存在過古老的文明。青銅描摹神祇，嘆千古，古蜀文明為中華文明起源呈現出多元一統的發展格局提供了重要例證；看今朝，考古學者遵循千年不變的志向，以夢為始，以浩瀚宇宙為征途。

可惜的是，數十年來我們還未曾發現有關于古蜀王國的文字。我俯于桌前，心中感慨無數。自畢業后，我便加入三星堆考古隊伍。每次的科考發現，都讓我們欣喜不已。從發掘到修復，從測量到實施，每一次行動都承載著我們對三星堆文化的熱愛與激情。回望祖先們走過的歷程，留下的創造，揮灑的情感，傾注的心血，我想，我們的祖先一定是一群擁有浪漫情懷和豐富想象力的人，才能將這山川湖海、浩瀚宇宙刻造于一根金杖、一尊青銅之中。歷史的腳步從未停歇，從蒙昧走向文明，從遠古走到今天，中華文明始終和天地并存，與日月同光。而我也應該肩負起歷史賦予的意義，不懈探索，叩問不止。

三千二百年來，時代風云變幻，唯有求索的初心亙古不變。古蜀文明是中華文明一顆璀璨的明珠，在千年演變中依舊熠熠生輝，震古爍今。當遠古的風吹過三星堆時，古蜀文明便為中華文明的童年增添了宏大而遼闊的力量。我想，此刻的你，或許正在古蜀王國里養蠶繅絲，或許正淬煉黃金技藝，又或許正仰望浩渺宇宙，以不滅的信仰追尋閃耀星光。

我相信，你在等待我的探尋，而我也在等待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