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我心里的刺猬

行一方

我與鐘麥從小就認識，后來各自遠赴外地讀大學，生活交集變少。再后來，鐘麥回鄉工作，我漂了幾年后也回了家，同學聚會上，我們重新有了聯系。

鐘麥有種很土的帥，當他剃了圓寸，湊到我面前說話時，我滿腦子都在想，如果能揉一揉他的頭發，肯定扎得人心癢癢。所以當他問我能否幫他一個忙時，我立刻就答應了。

我們約了下午六點見，等到了地方，打他電話卻沒人接。我問工作人員：“你們園長呢？”他說：“在后面抓猴呢，有只猴子跑出來了。”

等我找到鐘麥時，他已經將那只“越獄”的猴子關了起來。

這個動物園已經存在30 多年了，我小時候很喜歡來這里逛，當時園子里動物不多，后來幾經擴建維修，環境比以前好了不少。但這幾年財政吃緊，看著還是凋敝，鐘麥找我也是為了這件事。

我現在做自媒體，在本地小有名氣，鐘麥跟我商量，能不能做一期動物園專題？他想策劃動物園線下認養活動，好貼補點飼料錢，讓我幫他宣傳。

“當然，費用按市場價來就行。”鐘麥忙補充道，似乎生怕我拒絕。我沒接他的茬兒，指著猴山問他：“剛才越獄是什么情況？”鐘麥說：“逃跑的是上一屆猴王，猴群改朝換代后，它可能受不了吧！上次打架，還斷了一條腿。”

我嘖嘖稱奇：“在動物園工作真有意思，我小時候就盼著長大能在動物園賣票。”

鐘麥說：“小學二年級，有次你吵著看孔雀，結果等了一下午孔雀都沒開屏，你哭得直打嗝，還偷偷用我的衣服抹鼻涕，你記得不？”

我心里一動，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從前的記憶復蘇，我想起來，曾經我們總在一起玩。

活動方案是鐘麥準備的，我只需要挑客流量不大的時候，互動式拍一拍園子和動物。鐘麥說，參與線下認養，每年有一次動物園深度體驗機會，比如，充當飼養員。我把剛收的錢又全給他轉過去，說：“我先認養五年，就認養那只瘸腿猴子。”

認養活動還沒開始就有不錯的進展，鐘麥很高興，囑咐我：“五年很久，每年可要記得來啊。”我比他還高興，這意味著我有理由時常見鐘麥了。

從讀大學開始，我就覺得什么都不對味，雖然過得多姿多彩，但身邊總像缺了點什么。

大二寒假，我們高中同學聚了一次，鐘麥也來了。他還是不愛說話，坐在我旁邊，說：“結束了一塊去動物園看看？”我點了點頭。他又說：“好久沒看你被小紅追了，蠻想念的。”

我撲哧笑了。小紅是動物園里的紅毛公雞，散養在活動區。我特別喜歡這里，幾乎每月都去。每次去，小紅都瘋狂地追著我啄，我不得不把鐘麥推到身前擋著。

很多同學都覺得鐘麥“高冷”，我的同桌彩虹更是和我說：“你是唯一能接近鐘麥的人，他在別人面前像狼一樣孤傲，在你面前又像土狗一樣黏人。”我聽了心里有點得意，但又很快被失落覆蓋。我知道鐘麥只把我當朋友，十幾年來他從未有過一絲越界。

做朋友也挺不錯，可后來，連友誼也漸漸稀薄。我和鐘麥的交集越來越少，最后只在朋友圈互相點贊。我無數次點開他的對話框，想說點什么，可又怕鐘麥看出什么，那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不敢冒險。

如今，我和鐘麥的生活又有了交集，甚至連未來五年的交集都安排妥當了，真幸福啊。

拍攝進展順利，鐘麥雖然才當上園長不足一年，但對動物園十分熟悉，在他的講解下，老舊的動物園有了澎湃的生命力。

我好奇地問他，怎么想到來這里工作的？鐘麥說可能是因為習慣了，以前總和我來這里玩，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很親切。

是受我影響嗎？我在升起可怕的疑心之前很快轉移了話題，問他：“原來的活動區還在嗎？小紅還在吧？”鐘麥淡淡地說：“活動區還在，不過小紅去年就不在了，公雞能活這么久已經很不容易了。”

“那尸體是怎么處置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沒有作聲。我聯想到他們“經費緊張”，不敢置信地問：“難道你們把小紅喂老虎了？”

鐘麥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行了，別瞎想。下一站還要去哪兒？”

拍完素材，晚上鐘麥非要請我吃飯，我想起他微薄的工資，趕緊說：“我來，我現在掙得可多了。”

鐘麥死活不讓，他說：“阿稚，雖然我知道你從沒把我當男生，但我好歹也是一男的。”

我心涼了半截，沒把他當男生？他可真敢想。

我問他大學過得怎么樣，有沒有談戀愛。他說，平淡如水，索然無味。

“一樣。”我說，“大學玩得好的同學現在也都不怎么聯系了，有的人是真的只能陪你一段。”

“一樣。”他說，“沒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散了，時間啊……太可怕了。”

我心里一陣后怕，差一點我們也就這樣走散了。

宣傳視頻發出后，反響不錯。鐘麥說有許多人參與認養活動。只是突然涌入這么大的工作量，動物園人手不足，正在對外招募志愿者。我作為自由職業者主動報名，一來二去，園里的人都和我熟悉起來。

這天，我看到獸醫老田鬼鬼祟祟，便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已經是動物園最深處了。路前面豎了個牌子，上面寫著“閑人免進”。老田冷不丁轉身瞅我：“阿稚，還跟啊？快回去吧，這里可不讓人進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聽話地順原路返回。說來也怪，明明是大夏天，我卻生出一層層細密的冷汗。我加快了腳步，終于看到了出口，正要松一口氣，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嚇得我叫了出來。

鐘麥一臉陰沉地盯著我，“那個地方閑人免進，下次別過去了。”我訕訕地應了聲。“那邊是酸井。”看我不快，鐘麥解釋道，“是處理動物尸體的地方，味道不好，又危險。”

聽完他冷峻又帶點關心的話，我不知怎的，突然就受不了了，迫切地想問個明白，哪怕他直截了當地斷了我的念想也是好的。我真受不了一丁點捕風捉影，如果有一丁點懷疑鐘麥是在意我的，我就會無限膨脹地幻想，徹底失控。

我問鐘麥：“你為什么要在動物園工作？你小時候養的兔子死了，都傷心得發了一場高燒，你怎么能忍受在動物園里處理尸體？”

鐘麥一愣，說：“就是……一種本能吧。”

我很失望，他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Yes”或“No”。

這件事后，我很久都沒再去動物園。后來老田給我發了幾個視頻：孔雀前幾天開屏了，非常美；有只小猴子出生了；那只瘸腿老猴也能在猴群里生存了。鐘麥也給我發微信，說上半年的認養探訪再不來就過期了。

我想讓彩虹陪我去，但她拒絕了，說自己不愛當電燈泡。我說自己和鐘麥就是十幾年的發小。彩虹笑，說：“也就你們倆在自欺欺人，這么多年你們之間的氣場從沒人能擠進去過。”

我去看了瘸腿猴子，它似乎已經很平靜地接受了成王敗寇的結果，正蹲在猴山啃游客給的蘋果。我沖它擺擺手，它冷漠地看看我，又繼續吃蘋果。

“猴子的記憶力雖然不錯，但還沒到認人的程度。”鐘麥突然出現在我身后。

我問他最近認養活動怎么樣，鐘麥說已經步入正軌，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周末來玩。

猴山離他辦公室很近，我就近去了個洗手間。出來時正好撞見老田，他熱情地說：“這次多虧你了，不然我們這些動物可連粗茶淡飯都要吃不起嘍。”

我說：“沒什么，這都是鐘麥的主意。你們經費這么緊張，還能撥款搞活動，說明領導也挺關心這些動物。”

老田說：“什么撥款？這活動去年3 月寫的請示，一直過了大半年才批……”

我心中像是被撞了一下，去年3 月，正是我回來的時候，還有鐘麥在同學會上信誓旦旦地說“我們有經費”，他還曾說“以前經常和你來逛動物園，所以習慣了”……

我蹲坐在樓梯死角，腦子里閃過和他之間的一幕幕。我壓抑多年的疑心病終于爆發了。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鐘麥打了許多電話我都沒接，不知道怎么跟他說話。

鐘麥又打過來電話，我這次接了起來。

“你在哪兒呢，先走了？”

我正要說話，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我驚呼一聲，鐘麥忙問：“怎么了？”

“停電了。”

“你還沒走呢，在哪兒？我過去找你，最近園里電路不穩定，晚上總停電。”

我摸黑往前走了兩步，聞到一股臭味，“我也不知道在哪兒，這里很臭。”鐘麥沒再說話，我借著手機的微光，看到是間半開著門的屋子，正要往里看，卻被人猛地拽住。

“這里閑人免進。”鐘麥氣喘吁吁地說，“肯定是老田沒關好門！”我不管那么多，推開門，拉著鐘麥進去。在臭氣熏天的房間里，我問鐘麥：“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被問得一愣，說：“出去說吧，這兒是存放保護動物尸體的地方，我怕嚇著你。”

我說我不怕，最怕的事還在后面。我鼓起勇氣問他：“你為什么要來動物園呢？鐘麥，我要聽你非常直白的回答，不是似是而非，也不是某種隱喻。”

他有些措手不及，半晌才說：“因為你喜歡動物園，因為阿稚你喜歡動物園……”

“曾經每天都能見到的日子不覺得有什么，可一到了沒有你的城市，我才驚覺原來你在我生命中滲透得這么深刻，沒有你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了。

“而一切隨著時間流逝被漸漸淡忘是那么可怕，用不了多久，我也會成為你生命中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吧？我想，如果是在你最喜歡的地方待著的話，我們總有一天會產生交集吧，我總有一天會一直在你生命中存在吧。

“參與你的生命，大概就是我的本能吧。”

鐘麥攥著我的手腕，掌心火熱而發抖。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圓寸的觸感跟想象中的一樣，硬得扎手。就像十幾年來，一直睡在我心里的刺猬。

（摘自“腦洞故事板”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