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以寧：讀書人的理想就是經世濟民

2 月27 日深夜，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網站變為黑白色，公眾自發緬懷，以悼念當日在京逝世的92 歲的我國經濟學界泰斗厲以寧。

厲以寧是中國最著名、對決策影響最大的經濟學家之一，他在國內最早提出股份制改革，參與推動了“非公經濟36 條”的出臺，在2018 年的慶祝改革開放40 周年大會上，榮獲“改革先鋒”獎章。但無論面對多大的成績，厲以寧始終謙遜地表示：“我只是一個讀書人，能讓我堅持至今的，就是那些正心、齊家、改善人民生活的想法。”

厲以寧與任何人談話，都能保持儒雅、溫潤的風度。這與他從小酷愛讀書是分不開的。

厲以寧并非書香門第出身，父親是糧店店員，母親沒念完小學。他1930 年出生在南京，后來父親開始經商，家境才得以改善。年少的厲以寧一直偏愛文學，抗日戰爭期間，全家逃往湘西避難， 顛沛流離中，他仍不忘“將沈從文的小說當成枕邊讀物”。在湖南雅禮中學就讀時， 他遍覽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還以“ 山外山” 的筆名撰寫詩歌、散文和小說， 是學校有名的才子。

1946 年， 厲以寧重返老家南京， 進入金陵大學附中， 在一流的數理化老師的熏陶下， 他逐漸對自然科學產生濃厚興趣。高中畢業前， 學校組織去一家大型化工廠參觀，機器轟鳴、煙囪林立的景象對厲以寧沖擊很大，“如果全國每座城市都能擁有這樣陣容齊備的化工企業，那么，我們國家就不會淪落到落后挨打的境地了。”于是，厲以寧決定走“工業救國”的道路。1948年被保送到金陵大學時，他選擇了化學工程系。但是，1949 年4 月南京解放后，金陵大學停止運轉，厲以寧便到湖南沅陵一家合作社擔任了會計。

兩年后，厲以寧決定再次參加高考，并委托在北京大學讀書的同學趙輝杰代他報名。趙輝杰覺得厲以寧做過會計，便替他做主，第一志愿填報了北京大學經濟系。就這樣陰錯陽差，厲以寧被推上了經濟理論的研究道路，事后證明，這是一條最適合他的路。

1955 年，厲以寧畢業留校后，在經濟系的資料室從事編譯工作。沒想到兩年后，反右運動開始，被認為“有問題”的厲以寧被扔在資料室坐冷板凳，這一坐就是20 年。

厲以寧熬下來了，正是這20 年的冷板凳，讓他受益匪淺，“面對資料室里大量的中外經濟學原著和幾十種國外經濟學期刊，我一頭扎了進去，接觸各種經濟學觀點，還翻譯了一些經濟學原著和論文。”

20 年的動蕩中，厲以寧翻譯了200 多萬字的經濟史著作，記下了大量讀書筆記，寫了許多無法發表的文章，一小本一小本藏到床鋪下。改革開放后，正是憑借這20 年積蓄的“家底”，他擔起中國經濟學界領路人的重任。

這20 年的坎坷也讓厲以寧的經濟觀點發生了劇烈變化。“多次下放，使我看到農村的貧困和城鄉人民生活水平的低下，我發現自己在大學階段所學的那套東西，同現實的距離是那么大。中國要富強，人民要過上好日子，看來不能再依靠計劃經濟的模式了。”厲以寧下決心探尋一條社會主義經濟的新道路。

1978 年，中央停止“上山下鄉”，上千萬返城知識青年的就業一下子成了大問題。1980年4 月，中共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和國家勞動總局聯合召開勞動就業座談會。會上，厲以寧第一次提出股份制，認為“可以號召大家集資，興辦一些企業，企業也可以通過發行股票擴大經營解決就業問題”。3 個月后，他在中央的一次工作會議上再次提起股份制，一些學者贊同這個大膽的想法，但反對者仍占多數。

1986 年9 月，厲以寧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我國所有制改革的設想》一文，此后又多次為國有企業股份制改造大聲疾呼，從此得了個“厲股份”的稱號。質疑聲一直伴隨左右，但他不卑不亢：“排除那些扣帽子式的所謂‘爭論’，正常的學術爭論是學術繁榮的必由之路。”

1997 年9 月，股份制正式寫入黨的十五大報告。厲以寧說，這是中央在正式文件中第一次對傳統所有制理論做出重大修正。從此，石油、電力、電信、民航、銀行等領域的國有企業紛紛轉變成股份制企業。

此后，厲以寧還主持了《證券法》和《證券投資基金法》的起草工作，從股份制的倡導者轉變成了相關法律草案的起草者。

2003 年，厲以寧牽頭成立了一個調研組，在遼寧、廣東、浙江等省頻頻召開座談會，拜訪當地企業家。一個多月后，調研組匯集了一份長達17 頁的調研報告，提出放寬非公有制經濟市場準入、拓寬融資渠道、加大對非公有制經濟的財稅金融支持等建議。2004 年2 月13日，這份報告連同厲以寧的一封信遞交到國務院。

2005 年2 月25 日，新華社發布國務院《關于鼓勵支持和引導個體私營等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允許非公有資本進入電力、電信、鐵路、民航、石油、金融等行業和領域。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首部以促進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為主題的中央政府文件，因文件內容共36條，被簡稱為“非公經濟36 條”。

2009 年11 月22 日， 厲以寧80 歲生日那天，第二屆中國經濟理論創新獎揭曉，國有企業股份制改革理論以高票贊成獲獎。當厲以寧接過獎杯，會場掌聲雷動。

股份制理論從提出到獲獎用了近30 年， 這30 年的經濟騰飛是對厲以寧最好的肯定和致敬。

厲以寧一生不曾離開講臺，在80 多歲高齡時，他還在給本科生上大課，每次聽課的學生都會擠滿教室，走廊上甚至都會人滿為患。他講課從不用講稿，只在幾張卡片上列出提綱，開門見山，將精要處娓娓道來；也從不咄咄逼人，臉上總是掛著輕松的笑容，會忽然注視著某個同學，請他發表自己的看法，或者講完一段后笑著問大家：“你們看，有沒有道理？”

不過，這樣慈愛的老師也有發火的時候。北京大學教授于鴻君第一次見到厲以寧發火，是因為聽說他們曾出過一道考題：對我國社會主義經濟理論做出重要貢獻的經濟學家是誰？題目要求在厲以寧和其他幾位著名學者中選擇一個。

厲以寧聽了很生氣，告誡他們：“你們不能這樣做，很不好，很不客觀！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理論和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的發展，是千千萬萬學者和實際工作者共同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其中一員。怎么能說只有我做出了重要貢獻呢？”

生活中的厲以寧也同樣踏實低調，他自己做飯，還經常去菜市場買菜，跟商販聊天，“老百姓感受到的東西，才能真正反映出目前經濟運行得怎么樣。”

厲以寧踏實、溫潤的品性，和他一生愛好文學、酷愛寫詩息息相關。“穿戶，穿戶，小燕巢邊尋路。輕輕兩翼低揮，停停又復起飛……”這是他當年看著一歲的兒子蹣跚學步時寫下的詩句。

1978 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起，厲以寧用詩詞記錄下當時國內形勢的變化：“黃昏忽又瀟瀟雨，乍暖還寒何足慮，隆冬已盡再難回，歷史無情終有序。”

和分居13 年的妻子何玉春團聚時，他忍不住寫下蕩氣回腸的情詩：“往事難留一笑中，離愁十載去無蹤。銀鋤共筑田邊路，茅屋同遮雨后風……”厲以寧和妻子一直伉儷情深，每次寫完文章，他都第一時間拿給她閱讀，只有妻子滿意了，厲以寧才放心，這樣一般讀者讀起來也不會太難。

曾有人問厲以寧，在經歷了戰爭動亂，也經歷了功成名就之后，有什么人生體會能留給年輕人？他回答：“一個人受些磨難是有意義的，能鍛煉人。回首過去，無論什么境遇下，我都堅持自己的觀點。可以不說話，但不要說假話。”

（資料來源：上游新聞、“環球人物”“南都周刊”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