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五屆全運會掠影

酈千明

賽場奪冠后的劉長春（右）

近期，杭州亞運會順利閉幕?；仨攀昵霸谀暇┡e行的民國第五屆全國運動會，我們可以從歷史的細節中感悟和平時代弘揚體育精神的彌足珍貴。

據史料記載，民國第五屆全運會原定于1931年10月10日舉行，由于“九一八”事變爆發，被迫推遲至次年5月。不料，1932年春淞滬戰役又起，全運會再次推遲至1933年10月10日才得以開幕（會期為十一天）。盡管如此，本屆運動會在當時可謂規?？涨?，參賽隊伍達三十三個之多。除各省市派遣的參賽選手外，南洋地區也派華僑隊蒞會。據統計，男女選手共二千二百五十九名，裁判員、職員等四百二十名；設十七個男女競賽項目，男子設田賽、徑賽、全能、足球、籃球、排球、網球、棒球、游泳和國術十項，女子設田徑、籃球、排球、網球、壘球、游泳和國術七項。此屆全運會正值國難之際，凝聚了不少愛國力量，受到了全國億萬民眾的關注。

趙元任為會歌譜曲?

為了本次運動會，當時的教育部和全運會籌委會提前一年多便著手征集會歌。經多次討論修改，最后采用劉清徐的作品為會歌歌詞，定名《全國運動大會會歌》。接著，他們又邀請趙元任等為歌詞譜曲。趙元任是杰出的語言學家，不僅通曉英、德、法、希臘等多國語言，還熟悉三十三種中國方言。作為清華大學的四大導師之一，他一直在歷史語言研究所從事研究；令人驚異的是，他還是一位音樂天才，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優秀歌曲。1926年，他將另一位語言學家劉半農所作《教我如何不想她》譜上曲子，結果大受歡迎，被稱為“時代曲之祖”。

趙元任看過劉清徐的歌詞后，拍案叫絕，認為“勝敗雖在一時，關鍵卻在平常；得勝了雖可喜，敗也決不頹喪”，這幾句寫得特別好，既富有哲理的意味，又蘊含積極向上的運動精神。而“發揚尚武精神，增進民族健康”兩句，點明了運動的真正意義，對激勵民眾投身體育運動很有幫助。那段時間，趙元任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譜曲上，可一連數天并無進展。一天飯后，他在院子里散步，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運動場上選手奮勇爭先，觀眾吶喊助威的熱烈場面。突然來了創作靈感，他便快步走回書房，奮筆疾書，將腦中閃過的幾段曲調記在一張草稿紙上。經過反復修改，《全國運動大會會歌》的曲調正式譜成。他試著哼唱數次，感覺比較滿意。以后，他唱給周圍的親友聽，又請別人試唱，廣泛征求大家的意見和建議，再進行修改完善，一直到完全滿意為止。

不久，趙元任將譜好的會歌送到全運會籌委會，很快獲得通過。1933年10月10日上午，運動會在南京開幕，三十余萬人參加了此次大會，盛況空前。根據籌委會安排，全體人員齊唱大會會歌為開幕式第十二項內容。當歌聲響起時，大會進入了高潮。

這首歌曲旋律雄渾激蕩，契合大型運動會的現場氛圍，受到廣大聽眾的喜愛。運動會結束后，隨著各地運動員紛紛返回原籍，會歌也隨之傳唱開來。許多年后，一些運動員對此仍記憶猶新，參加此次全運會并獲得女子網球冠軍的山西選手王春菁曾撰文回憶：“關于第五屆全運會，我還記得大會有會歌，是趙元任教授作曲，會歌我現在還保存著。”

此后，教育部編印《全國運動大會會歌》分發給各省市學校，要求教唱推廣 ，使聽眾越來越多，逐漸成為民眾耳熟能詳的優秀歌曲之一。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各地舉辦的各類運動會也習慣將此歌作為會歌。

?兩次破紀錄

本屆運動會最耀眼的體育明星非“短跑怪杰”劉長春莫屬。遼寧大連人劉長春從小家境貧窮，早年為節省鞋子，赤腳跑步上學。他有極高的運動天賦，讀小學時便以優異的成績接連打破大連市中、短跑紀錄。此后，他經常參加體育比賽，獲得的冠軍頭銜不計其數。

鑒于劉長春的優異成績，早在一年前，中國體育協會便向教育部申請參加1932年在美國洛杉磯舉辦的第十屆奧林匹克運動會。但臨近出發時，教育部以準備不足為由取消了他的參賽資格。當時正值“九一八”事變后不久，日本人得知情況，便試圖讓劉長春代表偽滿洲國參賽。對此，劉長春在《大公報》上發表聲明稱：“茍余之良心尚在，熱血尚流，則又豈可忘卻祖國，而為傀儡偽國作牛馬耳?！?/p>

為了粉碎日本人扶持偽滿州國取代中國地位的陰謀，劉長春隨后接受東北大學校長張學良捐助，代表中國參加第十屆奧運會。由于長途奔波、身體勞累，劉長春技術發揮不充分，沒有取得名次，但他開創了中國人參加奧運會的先河。

此次參加全運會，劉長春自然受到大家的特別關注。他的參賽項目是男子一百米和二百米。開賽當天，他的狀態并不好，在一百米預賽中勉強過關。次日，復賽和決賽狀態越來越好。決賽時，他與名將程金冠、韓景林、郝春德等同場競技，結果他技勝一籌，勇奪冠軍，成績為十一秒一，打破當時的全國紀錄，也平了遠東運動會紀錄。頓時，場內歡聲雷動，記者將他團團圍住，許多照相機對著他一陣猛拍。一會兒，眾人簇擁著他走向場邊，所到之處，觀眾拍手歡呼，他也向大家頻頻致意。1933年10月13日，他再次披掛上陣，參加二百米決賽，結果又破全國紀錄，成績是二十二秒一。那天，比賽開始前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發令員檢查器械時，隨手放了一槍，試試槍是否正常，可觀眾都以為比賽開始，爭相從座位上起立。劉長春等正在跑道上做準備活動的選手也以為比賽開始，爭先恐后地向前奔跑起來，幸虧發令員及時發現，把大家喊回去重新比賽。事后，有記者評論道，若不是發令員操作不當，選手們空耗不少精力，他們的成績應當更好些，或許劉長春還能破遠東運動會紀錄，對此大會負有相當責任。比賽結束，劉長春在休息室碰到前來觀賽的老朋友、東北抗日名將李杜，故人相會，雙方都很高興。李將軍鄭重其事地對他說：“東北淪亡，君仍代表遼寧出席，為亡省增光不少，望君繼續努力。”

劉長春連破短跑紀錄的消息傳開，觀眾歡呼雀躍，許多人請他合影留念。據說，兩名政府高官聞訊，當即派人與其聯絡，邀請他大會結束后到其所在部門任職。不過，這些邀請均遭其婉言謝絕。

全運會閉幕式上，劉長春作為本次大會的優秀選手，代表東北四省運動員宣讀了告別書：“我代表東北四省全體運動員，熱烈地希望、虔誠地祈禱，第六屆全國運動會在遼寧的東北大學體育場進行，希望全國同胞不要忘記恢復東北的大好河山，收復失地?！?h3>滬上各報競爭激烈

對上海報館來說，做好運動會新聞報道意義重大。各報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番，有報紙刊文稱“要在五六十萬觀眾面前，顯示消息靈通，揭載翔實”。

為做好全運會新聞報道，《新聞報》專門撥款一萬五千元，特派外勤記者陸詒等六人事先趕赴南京，處理采訪前的準備事務。駐京記者俞新武設法接洽舉辦方，獲得《會場日刊》的排印許可，并同時獲得該刊物登載廣告的選擇權。有一天，陸詒前去拜訪全運會辦事處總干事張信孚，碰巧張有事外出，見辦公桌上有一份選手名單，順手將其取走。第二天，這份名單被刊發于報端。這是獨家素材，影響頗大，京滬各報館見之大嘩，都向全運會辦事處宣傳組責難，結果由宣傳組長出面鄭重道歉，此事才作罷。

當時出席全運會的劉長春

《申報》作為滬上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報紙，不甘示弱，也拿出一萬二千元，并出動大批記者常駐南京某飯店，負責對全運會新聞的采訪報道。該報得知《新聞報》已得《會場日刊》印刷權，便退而求其次，立即預定該刊物封面廣告四十行；又在運動場內租定臨時商店一大間，添設電話兩部、通信專車兩輛，供記者采訪、送稿時乘用。大會辦事處事先在田徑賽場邊大鐘樓旁設置一巨型廣告牌，規定每平方米計價四十元，供客戶選用。該報受其啟發，也在鐘架四周豎立廣告牌數塊。這些廣告牌招徠大量顧客，每平方米出價竟暴漲至四百元。

《時報》主人黃伯惠平常就十分注重體育新聞，此次用一萬八千元作活動經費，命記者邵翼之等為先遣隊，包住在南京太平路環球飯店，每日往返運動場采訪新聞。邵翼之等每天用飛機送照片到滬制版，第二天便可登上報紙。該報除在會場租臨時商店兩間，設置電話及新聞專車外，還與全運會辦事處商定，凡是大會所需各種印刷品，無論大小多少，如果時間允許，全部由該報代印奉送，以表合作之意。作為回報，辦事處為他們提供了各種方便。

四開小報《晶報》原來日銷八十萬份，這次因為全運會當然期望多銷一些，計劃加印二十萬份，達一百萬份，這是該報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該報經費有限，因此派赴南京的記者僅三人，但其采訪報道十分靈活，向來“記各報所不記之一切”，如“賽場花絮”之類短稿，頗符合一般讀者的口味。那段時間，報館印刷所的幾架輪機日夜運轉，才能勉強完成任務。

滬上其他報紙也不甘落后，乘大會東風，各顯神通，刊登了不少有價值的消息。運動會開幕當天，滬上日報公會議決次日所有報館休刊一天，可是《晨報》獨出號外兩大張，會場紀事，巨細不遺。其他報館均表示不服，齊向日報公會提出抗議，可《晨報》反訴己方并無違約，號外由其幫助編輯不假，卻為外間新民印刷所印制。雖屬投機取巧，但也難以認定違背約定，日報公會無可奈何，事情遂告平息。

籃球場觀眾起沖突

1933年10月15日上午10時，大會田徑賽場舉行南洋華僑女籃與江蘇女籃比賽，場內座無虛席。其間，賽場南側觀眾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有幾名軍人站立起來，遮蔽后方視線，引起大家反對。當時坐在旁邊的青年學生劉世璞等勸軍人坐下觀看，勿影響別人。不料，兩名軍官出言不遜，稱劉不應干涉他人自由，還拔出手槍威脅。劉世璞等不服，據理力爭。其中一名軍官竟命令手下兵士大打出手，有人還解下皮帶為武器，痛鞭學生數十下。

維持秩序的童子軍聞訊趕到，力勸軍人停手，可雙方你來我往，繼續互相毆打。賽場秩序大亂，結果劉世璞重傷，童子軍也傷二人，觀眾傷三四人。

憲兵聞警馳援，鬧事官兵才相繼逃走，只抓住軍官一名。行兇士兵見狀，又聚集起來，準備搶回該軍官。全體憲兵上刺刀，嚴密警戒，鬧事官兵終究不敢動手。憲兵將該軍官扭送至大會警衛組，恰巧該部隊劉參謀長也在場，劉不問青紅皂白，反責憲兵不該逮捕軍士。警衛組主任馬驤了解真相后，斥責該部官兵不應搗亂大會秩序，致使觀眾受傷，令大會舉辦方廣受批評。一會兒，經該部反復交涉，警衛組被迫同意將行兇軍官保釋。

第二天，劉世璞所在學校及童子軍司令部先后派人要求警衛組負責處置行兇人員，但軍官已經被釋放，無從處置。此后，學生代表又到報館請求主持公道。校方與童子軍兩方面均對大會提出抗議，認為警衛不力，須追究責任。

事后查明，行兇者為陸軍八十八師第五八九團官兵，當時在場的有五十余人。迫于各方壓力，該師師長孫元良下令責罰行兇官兵，并分別派人向校方和大會辦事處表示歉意。因正值外患日趨嚴重之時，校方和全運會辦事處見對方已經道歉，便順水推舟，決定不再追究。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