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兵,王若含
(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重慶,400044)
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根基在于基層治理,而基層治理的關鍵場域在城鄉社區。其中,農村是鄉村振興中最基本的國家治理單元[1],推進鄉村治理是鄉村振興的重要環節。而鄉村治理的關鍵在于回歸“鄉村本位”,實現鄉村價值。鄉村價值是指鄉村為村民生產、生活和其他實踐活動供給各類資源,促進村民生存與發展的能力,是衡量美好鄉村建設成效和鄉村振興效果的重要指標。[2]鄉村價值由經濟價值、文化價值、生態價值和社會價值構成[3],具有多維性特征,與鄉村產業、人才、文化、生態、組織振興的鄉村振興目標存在很大的內在耦合性。顯然,“鄉村價值回歸—鄉村治理有效—鄉村振興發展”應當是我國鄉村建設與發展的邏輯主線。
鄉村價值的重要體現是農民利益訴求的充分表達以及相應部門的有效回應,也是實現鄉村有效治理和鄉村社會發展的基本保障。不過,伴隨城鎮化進程中城鄉要素的交融和流動,我國鄉村的人和環境都發生了巨大變化。近年來因拆遷、占地或建房而引發的利益糾紛和鄰里沖突時有發生,傳統的鄉村治理體系已經難以有效回應農民的利益訴求。究其原因,除了社會轉型和鄉村場域的特殊屬性外,主要還是在鄉村治理系統中處于弱勢地位的農民參與能力不足、話語權缺失、利益表達渠道阻滯等,引致治理主體缺失、角色不清和權責不平衡以及鄉村價值偏移或流失等鄉村治理困境。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暢通和規范群眾訴求表達、利益協調、權益保障通道,健全城鄉社區治理體系,及時把矛盾糾紛化解在基層、化解在萌芽狀態”[4]。社會工作參與社會治理是近年來我國基層社會治理創新的重要內容,已經為鄉村治理貢獻了不少智慧方案。基于國家的戰略需求和現實需要,本文首先深入剖析我國鄉村治理困境的問題邏輯,然后從社會工作的實務視角構建社會工作參與鄉村治理的路徑,試圖通過詮釋鄉村治理規范運行的行動邏輯,實現社會工作對鄉村治理過程的整體性把握和系統性參與,進而引導鄉村價值回歸“鄉村本位”,促進鄉村社會問題的化解。
鄉村振興是具有我國獨特政治意涵的學術命題。其中,有效的鄉村治理是實現鄉村振興的社會基礎。近年來,社會工作以其專業優勢進入鄉村治理學術領域,已有研究主要從“角色、功能、定位”和“路徑、方法、機制”等視角展開,且主要集中于農村的弱勢群體幫扶、環境污染治理、鄉村人才隊伍建設等領域。嚴雪雁和謝金晶分析了“關系嵌入、促成聯動、激發增權”等社會工作助力鄉村社會治理的現實路徑以及社會工作在鄉村社會治理中的組織培育者、法治宣揚者、道德引領者和決策咨詢者的角色定位。[5]王清華認為,社會工作是一項職業、一種制度、一項社會治理工程,在鄉村社會中扮演服務式救助者、福利傳遞者、政策推動者和弱勢群體使能者等角色,能夠提升村民的參與意識、扶持弱勢群體,推動鄉村社會實現有效的治理與整合。[6]穆莉萍和唐佳基于重慶市城口縣反貧困社會工作的實踐,提出多元參與、政社協同溝通和本土人才培養等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路徑。[7]高尚娟提出了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振興的動力機制,并認為其著力點在于提高政策執行效力,強化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建設。[8]
上述研究從鄉村治理的視角對社會工作介入鄉村社會矛盾糾紛進行了可貴的探索,并提出了一些策略性治理方案,但對社會工作參與鄉村治理的整體性把握和系統性參與的研究較少,在鄉村振興背景下對鄉村價值回歸本位的邏輯認識尚需深入。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本文基于價值視角,在剖析鄉村社會現實問題及其折射的鄉村治理困境基礎上,以有效回應農民利益訴求為目標,通過引入社會工作實務的通用過程模式,揭示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的運行機理及其內在行動邏輯。研究架構如圖1所示。

圖1 價值視角下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的分析框架
近年來發生的鄉村鄰里矛盾糾紛折射了鄉村治理體系對農民利益訴求的忽視和回避,透視了基層治理的缺陷以及“熟人社會”鄉村價值的偏移和流失。鄉村鄰里矛盾糾紛若不能及時化解,將會升級為社會負面影響范圍廣、社會爭議大、引發社會情緒對立和網絡輿情的典型問題。尤其是在相對偏遠的農村,由于其準確獲取信息的難度較高,識別信息真偽的難度較大,如果糾紛不能及時化解會引發社會公眾“不信任”問題,對公信力造成巨大傷害。在鄉村治理中,治理主體的缺失、角色不清和權責不平衡等現象,使得鄉村公共事務的合作供給和利益平衡難以實現,容易造成對農民利益訴求的忽視,出現鄉村價值偏移和流失的現象。
我國鄉村社會中部分弱勢群體在鄉村治理中面臨困境,具體表現在自我主體性意識缺失、權利表達方式欠缺、權利維護渠道狹窄等方面。鄉村治理不僅僅是某一單獨個體或組織的任務,而且是多元協同共治的集體性活動,是基層政府、村支部委員會和村居民委員會(以下簡稱為村兩委)村民、鄉村精英和鄉村社會組織等鄉村社會內外部多元力量支持和共同參與的治理。[9]基于合作理論,任何治理主體的缺位或越位都可能誘發鄉村價值的流失,難以形成有效的鄉村治理方案,或制約治理方案的有效實施,進而可能引發社會風險。因此,本文從治理主體的“責權利”出發,分析我國鄉村治理困境的一般演化邏輯。
鄉村治理中參與主體自我定位的失序,使得鄉村治理偏離甚至脫離了規范化軌道。鄉村治理參與主體自我定位的失序,一方面源于一些參與主體對鄉村公共事務的積極性低或參與能力弱,這部分群體主要集中于“社會政治能力”不足或缺乏“話語權”的農民。另一方面則歸因于村莊這一“熟人社會”的特殊場域,“熟人社會”的牽制以及傳統觀念的根植,使鄉村治理參與主體自我定位受制于農村自有的“力量體系”而非規范性的行政體系。這無疑使得一部分參與主體動搖或否定自身參與公共事務治理的合理性,而另一部分參與主體容易把控村莊治理行動,并基于參與者身份的交叉重疊而影響基層治理系統運行的公平性。
第一,鄉鎮黨委是鄉村治理的領導力量,對鄉村建設和鄉村治理具有把控正確方向的關鍵作用,并發揮政治領導優勢。但由于信息不對稱或對鄉村現實情況認知不足,一些政策方案難以直接“上情下達”到村民主體,容易導致工作開展不夠扎實、治理方案缺乏可操作性或工作停留于表面等問題。第二,鄉鎮政府(街道辦)作為基層行政機關對鄉村治理和發展起主導作用,但其更多承擔上級政府下派的任務,更關注政績考核標準,容易忽視農民的個體性需求和鄉村治理的全面發展。第三,作為鄉村自治組織的村委會是鄉村治理的直接實踐者和推動者,但其在實際運作中表現出職能單一、“自治職能”讓步于“行政職能”的特征,缺乏對村民參與主體的關注和民主意愿的整合,導致農民可參與決策的范圍、空間狹窄,容易忽視甚至激化鄰里矛盾。第四,部分地方村級干部的選拔和管理存在不足,使得村干部作為鄉村精英卻無法用理性識別做出倫理排序,未能有效發揮村集體代理人的作用。第五,農民主體性缺失,這既源于農民知情權、參與權的弱化致使其極少有機會參與決策,又源于其對自身權利、責任的認識不足。在現實中,農民參與鄉村治理的主觀意愿不足,多數持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局外人心態,導致鄉村公共事務難以組織起來,鄉村治理呈現“空心化”現象。第六,鄉村社會組織參與鄉村治理受多方面因素的制約,難以充分發揮實際效能。
鄉村“原生”資源規劃不足,“后生”資源利用效率低下。鄉村現存資源不能有效整合,已經成為鄉村經濟社會發展的掣肘。[10]資源整合問題主要集中于經濟資源、人力資源、信息資源等三個方面。大多數鄉村土地資源的轉化和使用以建房和經濟作物耕種為主,土地產出價值較低。鄉村產業起點低、渠道窄、商品意識低,難以形成長久的競爭優勢。農業價值降低是導致農村生產要素外流的根本原因,如何留住農民、吸引農村精英扎根農村便成了鄉村振興首先要解決的問題。[11]但隨著城市經濟的發展,鄉村大多數青壯年到城市務工,“能人”“富人”基本都在外尋求謀生出路,鄉村治理缺乏有專業素養和專業能力的人來參與,而引進的人才大多缺少“原生”基礎,需要很長時間去了解和適應鄉村情況,限制了其參與鄉村治理。此外,農民接受信息的渠道較為單一、閉塞,農民的鄉村事務知情權、參與權很有限,一些關乎農民利益的基本政策無法得到落實保障,同時又缺少成熟的社會組織作為其信息傳遞和利益表達的代理人,使得農民參與鄉村治理在很大程度上處于信息不對稱的“局外人”狀態。
鄉村治理共同體的合作意識薄弱,群體目標淡化,引致農民的組織合力弱化,難以將有限資源的優勢發揮出來,使得鄉村治理缺乏必要的合作基礎和文化價值認同。宗族性鄉村共同體的衰落,使得鄉村振興面臨主體缺失、群體失范、組織匱乏、公共精神缺乏等諸多困境。鄉村共同體意識的弱化,既源于農民利益訴求的異質化、多元化和利益表達的低組織化,又在于對農民利益的忽視,導致其缺少群體目標的認同感。特別是伴隨城鎮化進程,農民的利益訴求常常處于零散、無組織的原子化狀態。原子化的個人利益表達容易導致不穩定或失序。因此,多數學者在構建利益表達機制時,主張表達主體即“誰來表達”只能是社會化的組織而不是原子化的個人。[12]但在鄉村治理實踐中,多數村莊缺乏組織化表達農民利益的成熟社會組織,農民常以個體為單位來表達其利益訴求,在利益博弈中處于弱勢地位,若其利益表達無效甚至被駁回,則極易激發矛盾。當利益表達渠道不通暢,農民缺乏可以滿足自身利益訴求的專門合法渠道,或者按照正常程序訴求無效時,農民可能會質疑合法性利益表達渠道,進而可能會轉向尋求任何可以滿足其自身利益訴求的非正常途徑來實現利益博弈和力量抗衡,這甚至可能導致群體性社會事件。顯然,促進鄉村治理,需要重構鄉村共同體。[13]
在鄉土社會中,很多村莊的治理既存在行政過度干預或不作為的問題,也受制于“熟人社會”的特殊屬性而缺乏中立的監督者角色和制衡機制。因此,村民自治和鄉村治理往往形式大于實質。
我國鄉村治理面臨日益復雜的內外部環境影響與日趨多元化的利益訴求,處于外部組織過度嵌入與內生組織無效率增長的過密化困境中。[14]內生組織的權力牽扯和專業訓練的缺乏,導致鄉村治理陷入困境,同時缺乏獨立、中立的第三方監督力量介入,因此難以從根本上甄別并保障農民的合法利益,難以有效推進鄉村治理。我國已經建立并形成了“鄉政村治”的鄉村管理模式,但在“鄉政村治”的實際運行中,鄉鎮政府與鄉村自治組織的權責邊界并不清晰,基層自治事務被過度干預、權責不對等和權力推諉的現象時有發生。同時,由于農民政治參與意識不強,基層民主制度在一些鄉村存在形式化現象。[15]在鄉村治理過程中,以過度“行政化”或“行政政治”來同化“鄉村自治”而實現的“集體認同”是一種“脆弱性集體認同”,這種“集體認同”缺乏群眾基礎,容易忽視農民的實際利益訴求。顯然,如何從機制上理順基層治理參與主體的角色關系并厘清其權責邊界,進而培育內生、堅強的“集體認同”,是解決鄉村治理機制僵化或失范問題的關鍵。
當前鄉村社會治理體系無法滿足鄉村治理的需求,無法有效回應農民的利益訴求,因而需要重構鄉村治理的參與者體系,注入“新鮮”力量來激發鄉村治理參與的活力。社會工作以“第三方”身份介入,一方面可以突破“身份制約”,從客觀、專業的角度處理問題,并對其他主體產生平衡制約作用,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其專業知識、方法和倫理來協助其他主體參與鄉村治理。
鄉村治理需要著眼于個體利益訴求和滿足整體觀念的行為邏輯,這樣才能實現資源的有效整合與利用,發揮出參與主體的最大合力優勢,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鄉村治理共同體,實現鄉村社會群體普遍的目標認同。而社會工作的介入,通過資源鏈接、整合或增能賦權等方式,契合了上述行為邏輯,能夠以其專業性推進鄉村治理。
在鄉村治理中,客觀上存在一部分參與主體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的雙重身份問題。因此,在鄉村治理中,為實現對相關內生組織越軌行為的有效約束,需要在機制上引入“第三方力量”。社會工作等外生社會力量的介入,通過優化資源整合、強化群體目標等手段,可以有效彌補治理主體缺位和監督主體越位的問題,緩解鄉村社會的矛盾沖突,實現鄉村治理的平衡發展以及鄉村價值的回歸與增進。
由于社會工作服務的有效開展是由社會工作者通過“個案—類別化問題—政策倡導—體制結構”的過程,逐漸把解決具體問題與推動體制結構的轉變協同起來。因此,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不僅是鄉村公共秩序建設的需要,也是一種有利于實現鄉村價值回歸的“綠色通道”。社會工作參與鄉村治理的內在合理性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1. 價值理念的耦合性
鄉村治理本質上以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為出發點,通過一系列有效措施實現鄉村社會“質”的變化,創造和美生活的社會環境,其具體形式是多元主體平等、合作供給鄉村公共服務、參與鄉村公共事務,與社會工作“以人為本”“助人自助”的專業理念相契合。社會工作是一種堅持利他主義思想,以科學知識為基礎,運用科學方法進行的助人自助的服務活動。[16]顯然,兩者具有共同的價值屬性和價值追求。社會工作能夠以其專業性、利他性、科學性參與鄉村治理。社會工作的介入不僅可以為鄉村治理提供科學、全面的實踐服務,還可以為鄉村治理起到平等、有效的社會正義托底作用。
2. 服務對象的契合性
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是自身發展遇到困難的人群,其中大部分是弱勢群體。[17]鄉村的困境群體作為整個社會發展進步中的弱勢群體,也在一定意義上成為農村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社會工作的介入可以有效維護鄉村治理中弱勢群體的利益,并通過專業鏈接資源和開辟賦能路徑,實現鄉村社會的有序發展。
3. 服務社會的專業性
社會工作能夠在鄉村治理的關鍵領域發揮專業服務功能,以此構建新型的鄉村治理體系和公共服務體系,這與鄉村振興戰略高度契合。一方面,社會工作與一般化社會服務相比具有高度的專業性,社會工作參與發展,推進開放,促進公平,維護秩序,在為民造福方面具有難以替代的專業優勢,[18]能夠增加鄉村治理方案的可行性。另一方面,維護社會秩序和群眾根本利益是社會治理的基本要求,發揮社會工作的功能,可以進一步促進社會治理契合底層邏輯,實現鄉村弱勢群體與政府、市場主體和其他社會力量形成合力,形成更具建設性的社會問題、社會利益訴求回應方案。
面對鄉村治理的現實困境,我們亟須創新鄉村治理機制來突破現實困境,解決因忽視農民利益表達、無法有效回應農民利益訴求而出現的鄉村社會價值失準、文化失調、鄰里糾紛乃至社會矛盾問題。社會工作自身的專業優勢、專業倫理、專業方法與鄉村治理相契合,能夠促進鄉村社會的和諧、進步和發展。本文通過構建社會工作干預機制來實現鄉村價值回歸,推動鄉村治理有序和有效。社會工作實務通用過程模式是以社會工作價值觀為指導幫助服務對象解決實際問題的工作模式,強調基于整合視角,運用綜合方法,將工作過程和任務階段化,整合社會工作的價值觀,實現助人自助,讓鄉村價值回歸本位。在具體實踐中,社會工作已經以其獨特的專業優勢和身份角色進入鄉村治理場域中,借助情緒疏導、政策倡導、資源鏈接、培育社會組織以及個案輔導、小組工作、社區工作等專業方法和技能,有效介入鄉村治理,為鄉村社會注入更大活力,為鄉村發展提供更大可能。
本文基于社會工作實務通用過程模式,把介入過程和任務階段化,結合農村社會工作實踐的成功經驗,試圖開辟鄉村治理的社會工作介入現實路徑,即“理念嵌入、資源整合、系統治理、成效維護”的過程機制,進一步推動鄉村治理工作的專業化和現代化,服務于鄉村振興領域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目標,[19]其邏輯主線為“鄉村價值回歸—鄉村治理有效—鄉村振興”。因此,本文將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的過程同步轉化為鄉村價值的回歸過程,即從“價值建構、價值激活、價值發揮、價值增值”的角度出發,構建“理念嵌入、資源整合、系統治理、成效維護”的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的實踐路徑,旨在實現鄉村振興的發展目標(如圖2所示)。

圖2 價值視角下社會工作介入鄉村治理的過程
建構在社會科學中是指在已有的研究基礎上建立系統、進行構造,強調過程和方法。鄉村價值的建構需要在深入解讀價值內涵的前提下,通過意識觀念、思想理念的嵌入來建立堅強的鄉村共同體,培植思想根基。以鄉村教育及宣傳為手段,發揮社會工作的社區教育功能,建構價值體系,培養價值認同,就是在黨建引領下,從培養價值觀、利益訴求表達能力、溝通平衡能力出發,促進弱勢群體的增能,實現理念嵌入,形成良好的鄉村治理“軟環境”,培植、構建以人民為中心的組織化利益表達機制,推動由傳統權威機制向理性溝通調節機制轉變,更好地營造農民利益表達與實現良好的氛圍以及良好的鄉村治理共同體生態。
為此,社會工作基于其專業服務宗旨、專業價值、專業能力和所鏈接的資源稟賦,一方面積極宣傳引導村民參與鄉村公共事務,提升其參與意識和公共精神,鼓勵其追求共同體意識、群體目標以及鄉村的“共生”價值,將自身利益融入共同體利益中,實現組織內部利益均衡和協調。另一方面,社會工作通過疏導情緒,引導村民組織化參與、組織化表達,激發其內生性參與的主動性和共同體榮譽感,促進其運用法律武器維護權益,以合法手段實現訴求,緩和鄰里矛盾。例如,Y社會工作事務所在Z村擔任活動組織者和協調者的角色,通過舉辦“答村民問”的活動,事先收集村民關注的問題和需求,再舉行正式會議請村兩委面對村民代表集中回答,探索基層協商新形式,有效引導村民組織化表達。[20]在理念嵌入后,基于共同體的利益追求,社會工作的介入是在黨建引領下促進多元主體有效參與鄉村治理,激發鄉村治理活力。
激活是指通過某種手段來激發活力,注重事物本身或內部的物質資源。鄉村價值的激活則是對鄉村本土資源稟賦進行深入挖掘、整合,從而形成本土獨特內生的資源優勢,使得資源的利用活躍起來,并更好地創造、發揮價值。針對鄉村社會治理資源匱乏且分散的現狀,社會工作可以基于其專業優勢,通過動員、吸納的方法來實現資源的整合和內生動力及鄉村價值的激活,為鄉村治理提供資源保障。雖然我國鄉村社會結構復雜、多樣,區域、城鄉、階層發展不均衡,但社會工作具有聚合社會內在資源或動力、實現資源整合的優勢,能夠為鄉村治理提供行動支撐。
1. 挖掘經濟資源
對于以耕種自給為主、少量售賣的“低效能”經濟和鄉村本土資源發展性開發不足、利用效率低下等問題,社會工作的資源鏈接有助于當地本土資源的發展性開發、資金引入和鄉村特色產業的發展。例如,G省X村社會工作者基于保育和優勢視角識別社區資產,鏈接各方資源,構建銷售網絡,拓展合作機構,助推當地“青梅加工”項目發展,激發本土產業內生動力。[21]
2. 孵化本土人才
鄉村產業振興需要各類人才投入,催生農村新產業、新業態,促進鄉村新型產業融合發展,為鄉村產業振興提供動力。[22]發展鄉村“原住社會工作者”,形成“植根本土鄉村振興”的新路徑來挖掘鄉村本土人才和鄉村本地社會工作者,從而更好地服務鄉村振興。[23]培育本土專業力量,將“域外”知識和實踐經驗轉化為“本土”養分,夯實鄉村治理的內生基礎,能夠彌補當前治理體系的不足。此外,社會工作特別注重服務對象的增能賦權,因此可以在運用發展性思維、開展社會性服務過程中發掘村民或內生組織的人才潛能,營造恰當的增能環境。[24]例如,G省M村社會工作者鏈接婦聯資源,基于優勢視角開展“婦女之家”項目,吸納、推動當地婦女的公共參與和社區服務供給,賦權開展社區照顧、文娛活動等。[25]W縣Y村社會工作者通過“1+3”組合模式(即一個高校社會工作者帶領一個民政干部、一個試點單位干部和一個志愿者開展實務工作,志愿者多為當地村民),有效擴大了本土社會治理人才隊伍。[26]
3. 暢通信息渠道
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方略是實現村民參與的有效方式,[27]但原有的鄉村議事制度缺乏規范化、組織化的決策參與和訴求表達途徑。為此,基于優勢視角,社會工作者通過組織工作坊、宣講會、入戶宣傳等村民喜聞樂見的方式宣傳政策,并促成農村互助組織、農村議事聯席會議等,拓寬村民的參與渠道,暢通信息溝通渠道,激發村民的鄉村治理主人翁意識。H省H村社會工作機構通過成立互助組織,如扶貧項目合作社等,構建社區內部幫扶網絡,優化暢通信息渠道。[28]
發揮是事物產生作用的過程。鄉村價值的發揮則是鄉村治理大系統中各項子系統的操作、運動過程,也就是基于理念嵌入的價值建構和資源整合的價值激活,將治理聚焦于價值發揮的過程。社會工作參與鄉村治理既關注結果,也注重過程。社會工作對專業服務和干預的重要節點目標都有比較細致的考慮,從而使整個干預過程或服務目標實現過程分階段、有步驟和系統化,[29]這就是系統治理。系統治理關注過程性和邏輯性,可劃分為問題識別、原因探析、方案設計、方案執行和結果評估等五個階段。在理念嵌入和資源整合后,通過社會工作的全面參與實現鄉村治理的價值發揮。例如,北京市Z村Y社會工作事務所立足于專業視角,按照“需求調查—服務設計—后期計劃—評估和總結”的流程開展具體工作,促進鄉村治理實現“螺旋向上”的動態發展過程,在Z村營造出一個鄰里互動、村民互助、社區參與、村民互信的鄉村共同體。[30]
1. 問題識別
鄉村治理需要有社會學、經濟學等解決問題的學科介入和分析問題的哲學思考。[31]通常鄉村治理的參與者需要在對標找差中識別治理問題,卻容易因其知識水平、認知結構、理解能力上的局限,而造成問題識別不精準。[32]社會工作者作為一種應用復合型專業人才,在專業知識和技能水平的支撐下,可以針對鄉村治理困境進行專業化識別,從根本上把握治理過程的問題所在。
2. 原因探析
社會矛盾糾紛問題的核心是一個互為主體性的生活交往問題,需要結合各個參與主體的綜合表現得出結論。借鑒社會工作的剖析機制,能夠聚焦鄉村治理困境的核心原因及其內在關聯性和可變性。
3. 方案設計
解決問題的方案設計要綜合考慮其可行性和準確性,可以參照社會工作干預方案制定策略,完成四項任務。一是選定鄉村公共議題,即鄉村治理困境的核心原因及次核心原因。二是設立鄉村公共目標,參與主體針對議題設立總體目標,并根據議題出現的不同可控原因,提出具有針對性的具體目標,從而實現總體目標的可操作化。三是遵循實際性、可操作性、整體性原則制定鄉村治理方案。四是尋找、挖掘鄉村治理的可用資源。
4. 方案執行
社會工作服務作為政府購買的一項重要公共服務,需要在政府的行動邏輯中規范開展。這既需要基層政府治理意識的覺醒,托底保障社會工作服務的順利開展,促進村民以及多元利益相關者增能、充權和增力,[33]又需要集中于特定的價值目標和鄉村治理目標,規范公共權力、協調各方關系,充分發揮鄉村治理主體性作用和本土化人才資源優勢,并參照宏觀社會工作技術和時間節點,動態監控其參與情況。
5. 結果評估
結果評估即搭建第三方在場的監督網絡,對治理過程進行中立評價和分析。社會工作作為“第三方力量”干預或介入,以專業的評估方法和評估視角對方案執行過程及效果做出判斷、評價或給予專業建議,以減少行政評估的不足。社會工作的介入是一項系統工作,通過有效的系統參與來把握資源狀況、治理過程的動態變化及其互動關系、人際網絡等,將專業理論方法應用于治理實踐,并不斷調整優化介入的內容、形式、程度,最終有助于實現鄉村價值發揮,助推鄉村發展進程。
增值強調的是相對價值的增加,鄉村價值的增值表現在鄉村自我發展能力的提升以及鄉村治理經驗的共享方面。鄉村治理現代化既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基礎支撐、內在規定和重要內容,也是推進鄉村振興和城鄉融合發展的關鍵,還是應對社會主要矛盾轉變的理性選擇。[34]社會工作憑借“以人為本、助人自助、公平正義”的理念和價值,關注廣大人民的利益,推動促成“本土化”鄉村治理的“適時性方案”和實現鄉村價值增值。同時,社會工作作為鄉村治理的“第三方”參與主體,在一定程度上會對原有的制度體系起到制衡作用,有助于突破“熟人社會”的牽制,以專業角度客觀評價并給出中肯、科學、中立的建議,形成一套“本土化”的鄉村治理邏輯,實現鄉村治理的價值增值。
社會工作者可以通過不斷地將農村社會工作實踐情境相互交織,實現農村社會工作的情境契合,[35]從而有效實現農村社會工作的價值。例如,G省F村K機構秉承“助人自助”理念,致力于當地村落的組織再造、產業優化、志愿激活、文化培育,培育社區共同體意識,從根本上增強了村民的社區認同感和互幫互助能力,為當地的文化生態延續描摹了發展畫卷。[36]L鎮某村“五社聯動”項目的實施,一方面讓百姓受益,另一方面也有效維護了社會治安穩定和保障了經濟健康發展。[37]因此,社會工作的介入不僅是為了化解鄉村治理的現實困境,更強調鄉村治理的未來,是鄉村振興成果的可延續、可升級、可拓展的社會服務保障。
基層社會治理創新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在鄉村,最廣泛最深厚的基礎在鄉村,最大最強的潛力也在鄉村。鄉村治理是一項社會發展的大工程,也是充滿中國“本土化”特征的社會建設實踐體系。把社會工作納入鄉村治理的制度建設中,充分發揮社會工作的專業優勢,有助于推進鄉村建設工作,化解鄉村鄰里矛盾糾紛。重視農民利益表達和有效回應農民的利益訴求,將“無聲”變為“擲地有聲”,是規制鄉村治理亂象、解決鄉村治理“疑難雜癥”以及實現鄉村健康、持久發展的關鍵。基于鄉村治理現實困境,本文從價值視角出發,引入社會工作實務通用過程模式,構建了“理念嵌入、資源整合、系統治理、成效維護”的現實路徑,全方位多角度地把控了治理過程、治理機理和治理路徑。一方面,重視原有的社會結構潛能,充分發揮鄉村社會各資源要素的整合優勢和“本土化”優勢,激發內生組織的活力和凝聚力,引導尋求共同體意識和群體目標,實現鄉村振興的發展目標。另一方面,推進參與主體的良性互動、治理過程的有序、有效實施,實現鄉村價值回歸,從根本上化解鄉村社會的鄰里矛盾糾紛,推動社會工作的本土實踐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