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的愛情

曹志星

我是一個小兵。我天天佇立在楚河漢界的邊緣，遙遙凝望，企盼能看到他的身影。

多年以前，他跟我一樣，是清水河畔那棵健碩酸枝上的枝丫。他在河的南岸，我在北岸。春天，和煦的風拂過我的臉頰，猶如我心中柔柔的思念，讓人心生遐想，只愿沉醉其中不想醒來。夏天，我跟他一樣枝繁葉茂。我會順著風的方向對他翩翩起舞。他應該明白，這是我在向他招手。在我心目中，這樣妖嬈的風韻，只能為他綻放。

我想這么長時間了，我的心事他應該會懂。去年秋天，我和他一起長大，我想我終于可以戀愛了，我終于可以跟他雙宿雙棲了。那時候，秋高氣爽，我放眼看去，只見到他魁梧的身姿、矯健的背影。我想他就是我要找的另一半。我揚起笑臉，對他大聲地喊道：“嘿！”風從他身邊掠過，他身上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說：“你好，丫頭。”我欣慰地笑了，他終于跟我說話了。雖然只是普通的問候，可我依舊覺得甜蜜。戀愛的少女心是最敏感的，好像周圍所有的美好都與自己有關。情郎的每一個舉動，都能讓她意亂情迷。

我們每天迎著晨曦睜開眼睛，我們相互點頭打著招呼。我在猜測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雖然我是女孩，雖然我知道矜持有時候就是優雅的代名詞，但是，我卻怕來不及。大千世界，紛繁復雜，我可不敢保證我的愛會一直在原地等我。

可是，真的要面對他的時候，提前準備好的那些言辭卻都沒有了用場。話到嘴邊了，我又怕說出來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如果他拒絕了，如果他嘲笑我，如果他拿我說的話不當一回事，我該怎么辦？如果真的因為說出這話而使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以后還怎么面對他？我們還怎能做到像以前一樣愉快地聊天？我的遲疑讓我不再勇敢，我的擔憂讓我患得患失。我想還是維持現狀為好，起碼每天我能聽到他親昵地喊我丫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好像是一眨眼之間，就已經是許多年。我們都已經長大。可是，那個字，依舊沒有說出口。我們都知道彼此的心事，可是我們卻不敢期待未來。因為我們都明白，即便是相親相愛，我們也只能是遙遙相望，因為我們是樹。

誰知，世事無常，就在我們以為這樣的生活方式將會伴隨著我們走到地老天荒的時候，汽車進了山。隨后我們被砍下來，扔到車廂里。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喃喃地問：“我們是不是會被當成柴火燒掉？”他不知道，周圍的伙伴們也都茫然不知所以。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如果我們都被燒成灰，你還會記得我嗎？”他苦笑一聲：“我不知道。”

幾天后，我才知道我的擔憂是多余的了。我們不是廢柴，我們是上好的制象棋的材料。我想他這樣英氣逼人，是天生的王者，將帥之才。只要他能上位，我就愿意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士，雖然沒有多大的本事，卻每天都能陪伴在他左右，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然而，這一夢想也只能是夢想。他真的成為將，而我，卻是一個小兵。他屬于黑方的頭領，而我卻是紅方的先鋒。他運籌帷幄，而我卻必須充當敢死隊，為最終的勝利打好基礎。我一次次地跨過楚河，登臨漢界。每當這時候，我都盼望著自己陣亡得越早越好。因為我已經聽到他焦急的嘆息聲，一想到不能為他分憂，便心如刀絞。可是我的主人不允許我這樣做。那一次，我們終于逼近了九宮。我看到了正襟危坐的他，我想打一聲招呼，卻被領隊及時制止。我們是敵人，在這時候，我們不能發出一點兒聲音。然后，我就癡癡地望著他。我突然感到一陣悲哀，其實他是最可憐的。兩軍對壘，除了他和我們最高的首領之外，誰都有可能活下來。可他們不能，因為他們的死亡才是對方勝利的唯一標志。

他已經被逼迫到一隅。我凝望著他，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他卻在這時抬起頭對我笑道：“你來了，丫頭。”

熟悉的語調讓我瞬間淚奔。我發瘋般地喊道：“你快走，他們會殺死你的！”他笑了：“丫頭，你入戲太深了。不過是游戲而已，重新開始后，我依然是將軍。不過這一次，能死在你的手里，我真的很開心。”

我不過是一個小兵，我只有依照指令去砍下他的首級。在我舉起屠刀的一剎那，我仿佛又聽到了樹葉沙沙作響，他在歡快地對我說：“你好，丫頭！”

刀揮出去的時候，我的眼淚已經如雨而下。

子午//摘自《小小說月刊》，李雅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