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厚的魔頭

提起妖魔，他們無惡不作、兇殘可怕，好像是不必說的。其實，《西游記》中的妖魔不盡如此。

妖魔猶如山大王，通常以打家劫舍為生，吃人是日常事務。但有時候，他們也會和咱們這些正派人物一樣，遵守市場經濟法則，講究買賣公平。如第八十九回寫黃獅精盜得悟空他們的兵器，要設個“釘鈀宴”風光一番。悟空變身為去市上采買貨物的小妖，交賬說：“買了八口豬，七腔羊，共十五個牲口。豬銀該一十六兩，羊銀該九兩，前者領銀二十兩，仍欠五兩。這個就是客人，跟來找銀子的。”妖王聽說，即吩咐小的們“取五兩銀子，打發他去”。生意上清清爽爽，一點便宜也不占。

第七十四回寫獅駝嶺有三位大王，那老魔獅怪為人的直率無心機，人間少有。頭回孫悟空弄本事鉆破魔瓶，現身在洞口叫戰，無人敢挺身而出，“都是那裝聾推啞”，老魔自覺在西方大路上素有英名，不堪被人藐視，發怒道：“等我舍了這老性命去與他戰上三合！三合戰得過，唐僧還是我們口里食；戰不過，那時關了門，讓他過去罷。”人發怒難免要說大話，老魔的大話卻說得如此老實，連交戰也只說“三合”，而不是舊小說的常語“大戰三百回合”。后來掠得唐僧，老魔抱住不放，都不肯教人將其綁在柱上。寶貝得來不易，他也不怕被人笑話。

再有車遲國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遭悟空諸人戲弄，他們報告國王是如此詳盡：“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進與陛下，指望延壽長生。不期他遺些小便，哄瞞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嘗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卻走了。”喝了敵手的尿這等丟臉的事情居然毫不遮掩，連“嘗出滋味”這等細節也不遺落，并且是坦然“笑云”，這等誠實，恐怕只有妖魔能做到吧！

《西游記》里最為天真可愛的魔頭要數平頂山上的金角大王與銀角大王兩兄弟。最初銀角聞說唐僧肉之妙，急急便要動身捉拿，金角卻勸道：“你若走出門，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將來，假如不是唐僧，卻也不當人子？”那意思分明是要講究策略，不愿誤傷無辜。金角提出的辦法，乃是以他所記得的模樣，將唐僧師徒畫成圖像，讓銀角率小妖們上道巡邏，“但遇著和尚，以此照驗照驗”。妖怪吃人，竟然用了政府捉拿逃犯的法式，豈不妙哉！

銀角大王有個寶葫蘆，喚人名字，對方只要應答一聲，即被攝入其中。這寶貝被悟空盜去，只留下一只同等模樣的假葫蘆。兩人比試法寶，假的自然不靈。悟空解釋說寶葫蘆原本有二，“我得一個是雄的，你那個卻是雌的。”那銀角怪從空中墜將下來，跺腳捶胸道：“天那！只說世情不改變哩！這樣個寶貝也怕老公，雌見了雄，就不敢裝了！”他觸類旁通，立刻以日常的生活經驗解釋了突發的巨變，好不聰明。而尤為感人的是：當輪到悟空時，銀角怪明知只要不應答便無事，卻仍然照事先定下的規矩應了一聲，很憨厚地被裝在里面。孔夫子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比起狡詐的孫猴子，魔頭真是要正派得多。

這些魔頭猶如戲劇中的丑角，他們的憨厚和笨拙，以及由此導致的失敗，為永遠以聰明人自居的讀者提供了愉快的閱讀經驗。同時，因為《西游記》只是一部表現奇思異想、追求好玩有趣的小說，作者不打算讓人讀得毛骨悚然，也就沒有必要把妖魔描繪得猙獰可怖。況且，在《西游記》里，神界和魔界也不是截然區分的。做妖怪，似乎是神界成員偷閑找樂子的度假方式。

（夏荷摘自《駱玉明讀古典小說：游金夢》，復旦大學出版社，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