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

說到閱讀,陸續想起來三個比喻。
先想到的一個,是參加旅行社的旅游者。一大隊人由導游帶著在書林里瀏覽隨喜,讀不讀得到好書要看導游是否盡心。跟著學術導游和導讀走,這是普通讀書人的路數,看看歷來的“導讀書目”,也看看年年要評的“十大好書”“必讀書單”。
當然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法,我前兩年就當過這樣的角色。有一次是應邀給暑假讀書郎開書目,想了很久才知識與興趣兼顧地開出十一種。不過,套用胡適之的一句話,讀書被人牽了鼻子走,終究不是好漢,所以更上一層的,是讀者自己在書海里尋覓。于是,這里就有了第二個比喻,就是獵場秋狩的打獵人。
看英國人打獵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大概就像當年清朝八旗的木蘭圍獵。大規模地包圍和驅趕雖然不像殷墟卜辭和《逸周書》里記載的每次都能獵獲若干虎鹿,但總是可以尋到一些狐兔。這比喻的是自己到圖書館去訪書,或者到舊書攤里尋書,整日穿行在圖書的密林里面,有時眼睛一亮,找到三兩種喜歡的書或者有用的書,有了收獲,便掌得勝鼓而去,一騎絕塵。
這是最愉快的閱讀者。但是,對于我們這種職業讀書人來說,那仿佛是奢侈的閱讀。這里就有了第三個比喻,就是我們這種閱讀者仿佛是專門職業的偵探。
左抽右繹,上下求索,當年傅斯年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找什么?找破案的線索。記得有一年我在北京柏林寺的圖書館看清代所刻的舊書,外面雪花飄飄,屋里煤氣熏人,偏偏翻的書里蟲眼伴著霉味,讓人直打噴嚏,八小時過去,天色擦黑,卻沒有找到半個線索,于是這一天心情郁悶。
心情郁悶固然免不了,但是意外驚喜也不少。那就是在“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時候,突然“得來全不費工夫”地找到了線索,使案情豁然開朗。
(摘自《到后臺看歷史卸妝》,四川人民出版社,飄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