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木偶機“玩”進清華課堂

王喆寧

河北石家莊市郊區一間不起眼的二層民房里，不時傳來工具碰撞的聲響，之后又迅速沉寂。這是木質機械玩偶制作者李占龍的工作室，室內的墻上掛滿了鉗子、鋸子、長尺等工具。

李占龍最近正在制作系列作品《悲傷是覺醒的力量》，其中《籠》這一作品剛刷完漆，進入收尾階段。“一個孤零零站立的人偶，雙手扶著頭上的鳥籠，轉動搖柄的時候，會有鳥哨聲響起，人偶緩緩摘下鳥籠，向天空張望。這個籠子是人偶自己戴在頭上的，邊界也是自己對自己的限制。”

這一作品的靈感來源于李占龍的思考。他希望年輕人能勇于突破邊界。從2018年開始接觸木質機械藝術，到如今完成數十件作品，李占龍從生活中汲取靈感，又通過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將情感釋放。

“不只是玩具”

木質機械玩偶以“曲柄搖桿+機械結構+表現玩偶”為主，涉及木工、雕刻、物理機械、繪畫建模等方面的知識，需要極強的想象力，門檻也較高。

2018年，李占龍偶然在網上刷到一件令人震撼的作品。“我發現，原來機械也可以做出思想性的表達。”

這深深吸引了李占龍，他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當時，國內很少有相關資料。他用了一年時間，觀看了上百個國外的相關視頻，推斷其中的機械結構，在觀察和了解到不同作品的工藝、風格、材料和原理后，用圖文記錄下來，再將不同結構分門別類，進行思考和拓展。

2019年，李占龍創作了第一件作品——一臺彈珠機，從前期設計、切割板材、制作零件，到打磨、拼裝，再到刷漆、拼接，耗時幾個月。雖然此前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但由于實操經驗不足，他在細節上完全憑感覺制作，造成作品精確度不夠，因此，他命名這一不太成功的作品為《失敗之母》。

在那段苦學的日子里，恰逢木工愛好者手工達人大賽開啟，他決定參賽。于是，一件龐大且復雜的木質機械作品《先驅》誕生了。

這臺彈珠機由上百個零件與木塊組成，一顆白色彈珠和一些黑色彈珠在不同的軌道上運行。白色彈珠在“孤獨”地爬升后，一路上觸發不同機關，遭遇“障礙”。隨著時間的流逝，黑色彈珠來到白色彈珠的軌道上，跟著它一起前進。“這顆白色彈珠就像開拓者，一路上會承受不理解或質疑，但終會被時代接受，擁有追隨者。”

因為新穎的呈現形式與思想表達，李占龍憑借《先驅》獲得一等獎。得知獲獎那天，他忍不住熱淚盈眶，近兩年悶在工作室的日夜鉆研，終于有了回報。

在這之后，李占龍像打開了創作的閥門。2021年，他花費50天左右，借鑒了動漫《哈爾的移動城堡》，制作出《移動森林》這一作品。最讓他苦惱的是構思環節，他修改了幾版方案，直到滿意。

一個“飛蟲”外形的森林飛行艙里，面帶笑容的老爺爺穿著老頭衫，手里抱著吉他。搖動手柄，老爺爺身旁的花草叢里，齒輪帶動著小動物們跟隨節奏擺動。在數百個零件的聯動下，自由之歌被奏響。李占龍說，他的作品不只是為了“玩”，更重要的是產生積極的影響，感染到他人。

看看自己的短板有多短

李占龍的童年是野生的，自然界的昆蟲是他的玩伴和觀察對象。除了喜歡“會動的”，李占龍對機械也充滿興趣。家里大大小小的機器被他拆了個遍，“拆開看完也不懂是什么原理，只是好奇”。

慢慢地，李占龍開始摸索著做一些手工。“當時早上5點起來上學，我一個人沿著村里的路，邊走路邊撿雪糕棍。”把雪糕棍帶回家洗干凈后，他用削鉛筆的小刀把棍表面刮凈，作為手工材料。從會動的小烏龜、發射子彈的手槍，到轉動的風扇，他制作了許多簡易玩具。

上初中后，李占龍在物理課上解開了自己對機械原理的一些困惑。雖然一直對機械、設計感興趣，但高考時，他卻陰錯陽差地考入河北經貿大學法律專業。“法律專業和我的性格是有沖突的，我喜歡創作和變化。”李占龍逐漸發覺自己并不適合這個專業。于是從大三開始找工作時，他選擇的是銷售，這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挑戰。“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和人打交道是我的短板，我不服輸，偏要看看自己的短板有多短。”

一整年的時間里，李占龍每天跑到各個辦公樓去推銷自己的業務，雖然十分努力，但績效一般。這讓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沒用在合適的地方？

最后他決定，再次嘗試自己熱愛的設計類工作。2013年，他開了一家服裝網店。“雖然不需要和人打交道，但365天都要工作。長期的緊張情緒積壓起來，很郁悶。”之后的七八年時間里，他雖賺了不少錢，但追求變化的心一直被“鎖”住了。

尋找內心真實訴求

一次，李占龍在論壇上看到驢友們徒步川藏，心底越發對外界充滿渴望，打算走出去看一看。有些“社恐”的他擔心遇到壞人，還特意找教練學習了防身術，又拿出雙節棍帶在身邊。

但是想象中的刺激和意外并沒有發生。這一路上，李占龍感受更多的是平淡。他白天不停地走，晚上倒頭就睡，從西安、成都走到雅安、瀘定，再到西藏。“每到一個地方，我會刻意地去尋找能夠觸動我的人和事。”他專門找青年旅館住，企圖從他人身上看到不同于自己的點，“但發現大家都一樣，都在忙著掙錢養家”。

李占龍回到家，把用來保護自己的雙節棍扔到一邊。他意識到，自己從前的不安全感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內心。“內心強大才是真的強大。”從那時起，他開始靜下來，思考內心最真實的訴求。

因為一直對制作、設計充滿熱愛，李占龍來到天津一所學校學習木工。中規中矩地鋸、鑿、刨，做成傳統家具，并不能滿足他的創作欲。他待了兩個月，熟悉了木頭的特性后，決定以木頭作為創作材料，去摸索新的創作類目，比如雕刻、木版畫等。終于，他在2018年發現木質機械玩偶這一藝術形式。

從那時起，4年多的時間里，李占龍一直試圖填補國內相關知識的空白。他創建了自己的工作室，整理出木質機械的教程以及歷史和鑒賞素材，結合實踐創作經驗，錄制了相關視頻，將更多知識分享到網絡平臺上，吸引了不少年輕人來學習。

2022年9月，李占龍受清華大學邀請，完成了4期在線分享課程。雖然是線上交流，但同學們對《移動森林》這類夢幻的大型裝置很感興趣，在結束分享后，都表示想看更多關于裝置的視頻。在提問環節，同學們問得最多的就是機械知識，比如木頭材質穩定性對結構設計的影響等。談及木質機械的教育意義，李占龍說：“它具有科普性，包括物理知識等，從中能鍛煉邏輯思維和動手能力，并且將理性與情感相結合，適應了素質教育的需求。”他相信，未來這一藝術形式會發展得更好。

（摘自“人民文娛”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