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詩情畫意”的對白

左高超

孫犁的小說不以氣勢勝而以情韻勝，它柔中有剛、寓剛于柔，于細膩委婉之中蘊含一股內在的不可征服的力量，在創作風格上如荷花一樣根植于水鄉泥土，帶著自然的清新純樸，充滿“詩情畫意”。[1]統編高中語文教材選擇性必修中冊節選了他的代表性作品《荷花淀》，其中“夫妻話別”部分最被人津津樂道，充分展示了作者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他通過意蘊豐富的“態勢語”的變化、不同心境下人物臺詞運用的變化，以及多種句式的靈活運用，細致入微地刻畫了人物的內心世界，塑造了真實淳樸而又鮮明的人物形象，表現了白洋淀地區婦女們在抗敵斗爭中舍小家為大家，排除萬難、深明大義的愛國情操和無畏的革命斗爭精神。

一、“態勢語”變化意蘊豐富

“態勢語”又稱“體態語言”，它是人際交往中常見的傳情達意的方式，通常包括情態語言、身勢語言和空間語言。在文本閱讀中，仔細品讀態勢語有助于我們深刻理解和把握文本內涵。《荷花淀》“夫妻話別”這一場景蘊含著水生嫂豐富而又富于變化的態勢語。通過研讀這些態勢語的變化過程，可以深入水生嫂的內心世界，感受她身上體現的豐富而又高尚的中國傳統女性的美德。

“夫妻話別”這一場景是從水生“很晚”“才回來”開始的。女人見丈夫平安歸來，便“抬頭笑著問”丈夫為何回來這么晚。很明顯，“抬頭”是一處空間語言的運用，“抬頭”的目的是拉近自己與丈夫的空間距離。交際雙方在空間所處位置的距離具有重要的意義，它可以告訴我們交際雙方的關系和心理狀態。[2]從水生嫂低頭編席到“抬頭望夫”這一態勢語的變化，我們可以看出水生嫂內心深處所隱藏的那種對丈夫含蓄而又熾烈的期待和愛意。加上情態語言“笑”的加持，更是將一個溫柔體貼、情意綿綿的中國傳統賢妻佳偶的形象簡練地刻畫了出來。從水生嫂對待水生的態度我們還可以看出他們情真意切、難舍難分的夫妻關系。然而，這種融洽的夫妻關系卻因后面水生的一句“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而起了波瀾。當水生嫂聽說水生即將離開時，她不僅心頭一震，而且開始“低著頭”對水生抱怨“你總是很積極的”。由“抬頭”到“低頭”這一態勢語的變化我們可以看出，水生嫂不自覺地在通過拉開與丈夫的空間距離這樣一種方式表達自己內心的不滿。這是水生嫂真實心理的一次真實展露，一個真實的、傳統的農村家庭婦女的形象活靈活現地展現在了讀者面前。她眷戀家庭和丈夫，她不忍夫妻離別，她關心丈夫的安危和家里老老小小的生計。這種真實心理的展現也為后文刻畫水生嫂深明大義、忍辱負重的高大形象起了欲揚先抑的作用。從后文看，當丈夫決計要走時，水生嫂要求丈夫“囑咐囑咐我”，當丈夫將最重要的那句話“不要讓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們拼命”叮囑她時，她“流著眼淚答應了他”。由開頭的“笑”到結尾的“流著眼淚”，這種情態語言的變化，不僅展現了水生嫂情緒的變化過程，更體現了她內在心理變化的歷程。“笑”是因丈夫的歸來，“哭”是因丈夫的離去，這是一種悲傷的流淚更是一種無奈的抉擇，這離別很有可能是生死別離。因此，此處的流淚便給這次“詩情畫意”的話別蒙上了一層戰爭的陰霾，表現了戰爭的殘酷性和人民抗戰的可敬，還原了抗戰小說的真實性。

二、臺詞運用獨具匠心

水生嫂在《荷花淀》中是一個連自己的名和姓都沒有的人物形象，卻能夠成為小說中最令人難忘的角色，究其原因就在于孫犁先生對水生嫂這個人物形象獨具特色的語言的把控。在“夫妻話別”這一場景中，作者通過水生嫂臺詞長短的變化來揭示其內在的細致入微的情感變化過程，可謂匠心獨運。

水生剛回到家時，水生嫂與他的對話較為積極，水生嫂的臺詞不僅主動而且大都以完全句為主。比如，“你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晚？”“他們幾個哩？”“和他爺爺去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為什么還不回來？”以上臺詞都呈現出主動性且話題統一性原則，即使水生想通過詢問“爹”和“小華”的情況來轉移話題都沒有成功。這些由完全句構成的臺詞不僅展現了水生嫂對水生無微不至的關心，也體現了水生嫂見到水生后急于通過語言溝通來增進夫妻感情的喜悅之情，側面表現了夫妻二人恩愛有加、彼此牽掛的現實情態，為后文情節的發展做了反向的情感鋪墊。夫妻二人越是難舍難分，后面的分離就越顯悲情，其所承載的抗戰的悲壯之美則越顯強烈，作品的意蘊也就越顯深刻。

待到水生在水生嫂的“步步緊逼”下說出那句“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時，水生嫂不禁心頭一震。此后，二人之間的話題開始轉移，水生嫂的話語不再那么積極主動，夫妻對話的話語主動權也開始過渡，水生逐漸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水生嫂的“問句”逐漸減少，臺詞也在慢慢變短，完全句減少，超短句增多。到最后，面對水生的話，她只是以“嗯”和無聲的“流淚”來回應。眾所周知，語言是心靈的外在呈現。因此，臺詞的變化反映的就是人物內在情感的變化。水生嫂的臺詞由積極而被動、由全臺詞而短臺詞乃至無臺詞，這說明水生離開對水生嫂的打擊是巨大的也是猝不及防的，她需要一段適應的過程，而這種適應的過程必須有強大的心理素質作為內在支撐。如果沒有舍小家為大家的高尚情操，如果沒有對敵人刻骨銘心的恨和對同胞深沉誠摯的愛，水生嫂就不可能完成這樣的蛻變：由些許抱怨（“你總是很積極的”“家里怎么辦？”）到默默支持（“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要之，從水生嫂前后臺詞運用的變化中，我們不僅看到了那個一心為小家不辭勞苦的甘當賢妻良母的水生嫂，也看到了那個在關鍵時刻能夠華麗轉身，全心全力為國家無悔付出的水生嫂。

三、句式選擇靈活多樣

《荷花淀》的語言充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和鮮明的個性色彩，也正是這種語言特色，構建了“白洋淀派”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讀來令人耳目一新、心馳神往。

如果我們從句式運用的角度做一點分析，不僅可以加深對課文語言特色的認知，還可以在人物對話的寫作中學習運用這些方法，一舉兩得。

在“夫妻話別”這一場景中，人物對話多用省略句。如：她問：“他們幾個哩？”水生說：“還在區上。爹哩？”“睡了。”“小華哩？”“和他爺爺去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為什么還不回來？”這段對話幾乎全是省略句。

一般情況下，問句省略謂語意在尋求答者用謂語回答。如果我們對水生嫂的問話“他們幾個呢？”進行完整句式還原的話，這個句子的完整句式應該是“他們幾個在哪里？為什么還不回來？”顯然，這段對話的內容是水生嫂在試圖打聽游擊隊的最新動態，可是水生的回答偏偏避重就輕、吞吞吐吐，只以（他們幾個）“還在區上”模糊應答。這樣的答案很明顯不符合水生嫂的內在心理訴求，于是，在后面的對話中，水生嫂的問話不但內容上有了新的變化，而且在形式上也發生了根本改變，以完整句發問——“他們幾個為什么還不回來？”很明顯，在這段對話中，此句是唯一一個完整句，可見此句的分量明顯重于前面，這就給水生傳遞了一個重要信息：你必須老老實實交代明白，不要糊弄我。[3]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對話中句式的變化不僅可以有效傳達人物形象內在心理的變化過程，還可以起到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功能作用。

除了省略句，倒裝句在本段的運用雖然不多，只有一處，卻頗為經典。那就是水生在水生嫂刨根問底的追問下，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而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這一“笑”恰好被聰明敏感的水生嫂捕捉到，于是便問“怎么了，你？”水生嫂的這個發問是以主謂倒裝的形式呈現的，如果將其還原為正常語序則不能充分地表達水生嫂此時內心真實而又迫切的心理狀態。“怎么了，你？”強調的是“怎么了”，也就是在問水生“你為什么笑”；而“你，怎么了？”則著重于“你”而不在乎“怎么了”的深意。其實，在這樣的問句中和語境下，謂語遠比主語重要，它最能體現言說者那種迫不及待的急切心情。

【注釋】

[1]朱丹，孫犁小說的藝術魅力分析與解讀[J].文學界（理論版），2010（01）：45-46。

[2]林娜，論非言語交際中的體勢語[J].衡水學院學報，2007（03）：71。

[3]宋臏，小說《荷花淀》句式修辭漫談[J].甘肅教育，2006（05）：27。

（作者單位：山東省濱州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