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
一
人活到五六十歲,對肉體的疼痛已有了切膚體驗,但體驗過的未必是最大的疼痛,只要生命沒有死亡,最大的疼痛永遠是未知的,而且就在前面某個路口等著,誰都無法逃脫。
那些每個患者都經歷過的痛苦就省略了,這里只說我體驗的那些刻骨銘心的“疼痛”細節。
照例說,術后次日就可以恢復排便,而我到第三天還沒有反應。肚子里的“堰塞湖”在不停膨脹,肚子鼓得像氣球,即將炸裂。
窗外就是漢江,碧水云天,緩緩東流,我就像漂在江面上的一塊氣墊,即使漂進長江,也是滴水不漏。一種疼、脹、燒、墜糾纏在一起的痛苦,使我咬緊牙關,淚水模糊了雙眼,身體在抽搐中變形,真正是生不如死。
肚子依舊在不斷膨脹。我按要求熱熬、熏蒸、坐盆,渾身燥熱,滿臉漲得通紅,就是不排泄。
醫生見我痛不欲生的樣子不是裝出來的,終于說了幾句很治愈的話:“肛門是全身神經密集又敏感的部位,疼痛是少不了的,你手術創傷面大,凝血又差,放的紗條多點,會比別人脹疼一點。”同時果斷決定:先用開塞露,不行再灌腸。
撕裂,疼痛,已經超出了可以忍受的極限。再撕裂,再疼痛,耳邊似乎有一種撕裂聲,像一匹質地良好的錦緞,被一雙有力的手嘎吱撕開,余音不停地響著。平時苦心經營的尊嚴和羞恥心,就這樣被撕得支離破碎。做人的尊嚴,已被疼痛粗暴打碎,賤賣給了病房、廁所、下水道,包括一切靜物與動物。
最怕咳嗽打噴嚏,就像點燃了導火索,必會引發一場連續爆炸。而這又不是人能控制的,每天早晚都少不了這樣的反復折磨。
這時刻,我恨透了自己年輕時對酒肉和辛辣食物的貪婪,為生存漂泊天涯,省吃儉用,饑不擇食;也恨透了那些勸吃勸喝的酒肉朋友,一個好腸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毀了。然而,食色性也,飲食男女,誰能潔身自好?除非是機器人,現也只能自認倒霉。
二
一天半夜,又一次腹脹下墜發作,我扶著墻到洗手間,重復著那些誘發排泄的煩瑣程序,依然滴水不漏。肚子快要脹破了,眼睛有些發暈,渾身發抖,幾欲昏倒。我想到按“緊急呼救”,也明白一場驚動整層樓的搶救將會啟動,但不一定會有好的結果,不麻煩別人是種美德。我想在昏倒之前再堅持一下,也許會有奇跡發生。我在心里祈禱,盡量放松,感覺一股氣流從封堵的石縫里擠了出來。接著,滴下了一串細雨似的尿液,難以忍受的疼痛像一場颶風卷過,渾身一下子輕松起來。
清晨,憑欄眺望,漢江兩岸的樓群和風景在朝霞中煥然一新。江水閃著銀光,空氣里散發著花草的芳香,早起的人們,在跑步、跳舞、晨練,城市又開始了新一天的沸騰。對我而言,新一天從排泄開始,排下了,就是春暖花開;排不下,就是冰天雪地。
真不明白,這個鳥語花香、草木芳香的世界,怎么會同時滋生地震、瘟疫、疾病這樣的恐怖?怎么會容忍戰爭、饑餓、剝削、霸權這種罪惡?怎么能允許絞刑架、五馬分尸、剝皮楦草、油炸火煮等,這些慘無人道的極刑?這些與美麗的大自然極不協調的丑惡,就像一匹白綾上的污點。造物在創造美好的同時,為何要縱容丑陋的野蠻生長?
人間的一切悲劇和喜劇,個人的幸與不幸,如江河之于滴水,大漠之于沙粒,微不足道,卻又泰山壓頂。
昨天,已經成為過去,發生了許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今天,已經來到,許多事正在發生,又什么都不可預測。明天的太陽是舊的也是新的,生命的狀態大抵如此。
三
時間仿佛在疼痛中凝固了,何止是度日如年?一天兩天,三天五天,時間是伴隨疼痛一點點熬過去的。一周后,疼痛稍有減弱,也只是能忍受罷了。腰伸不直,彎不下,屁股上好似有一根線,纏在身體的某個部位,一動而牽全身。問過醫生幾次,人家已有幾分不耐煩,只說:“需要時間,慢慢會好的,別心急。”
偶爾,遇到一位值夜班的女醫生,臉上滿是慈悲和愛心。借換藥的機會,一群患者圍住她,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她耐心地回答每個人的問題,我就湊近去聽。有人訴說便秘的痛苦和無奈,她說:“先用中藥薰,再坐浴一會,有便意稍用點勁,實在不行還有其他方法。”?有人問:“我做手術一周了,好像有個圈圈在里面,不光滑,每次解手還有血,也會感到脹疼。”她解釋說:“微創手術是用套扎,慢慢會自動脫落,傷口愈合期間出點血也正常。”她認真而簡潔地回答讓大家郁悶的心情,透出了一道光亮。
說到每天早晚換藥,也是每位患者的一塊心病,疼痛是少不了的。若是遇到某些性急的男醫生,手法粗重,少不了針刺般的疼痛,有時咬緊牙關,也會疼得渾身哆嗦,失聲叫喊和呻吟流淚的也常有。
一天晚上換藥,有幸遇到值班的她。她不是我的主治醫生,不需要問什么,只需按程序處理就好,其他值班醫生都是這么做的。她細心檢查后,聽說我有十幾年的便秘史,便囑咐我說:“多吃青菜水果,多喝水,多運動,清淡飲食,保持心態平和,一定會好起來。”仿佛女兒在和我聊天,我感動得不知說什么是好。次日,我看到走廊的表揚欄里,患者的留言里,她的名字最多。難怪她值夜班時,換藥的人特別多,都夸她手輕不疼,又耐心細致。
有比較才有鑒別,看慣了許多行色匆匆,面部肌肉僵硬,金口難開,不無冷漠的醫生,說她是“鶴立雞群”和“驚若天人”也不為過,對“白衣天使”和“醫者仁心”這些贊美之詞,也是受之無愧!
四
一天半夜,隔壁傳來女人隱隱的哭泣聲,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人,整個住院部仿佛都跟著哭泣起來。她們應該是昨天剛做完手術的,剛來時,我見過她們一面,是兩個愛美并美麗的女人。而此時,她們的體面像華服一樣被野蠻地撕開,暴露在天光之下。她們正經歷著我曾有過的疼痛,憋脹與下墜交加的慘烈痛苦,應該是到了忍耐的極限,顧不得任何面子。連續幾個夜晚,我都聽到了她們的哭聲。
那時,我也會在同一時間與她們一起體驗疼痛,只是男人可以流淚,不能哭泣。我似乎第一次真正懂得了做女人的不易,她們是從血淚之河里蹚過來的,面對堅硬、冷漠和無奈的現實,任何一個女人都比男人柔韌和堅強。男人,誰沒有過對女人的誤解、輕視和失禮?生為女人,要經歷比男人更多的疼痛,流更多的血和淚。往后余生,唯有向她們深深地懺悔!
每天都有新患者進來,不知怎么,看到行走自如的他們,心里總會生出憐憫。不管年齡大小,做了手術,都會變成可憐的樣子。早晚在走廊散步時,會看到一些年輕時尚的女人,在病房的晨光里對鏡化妝。她們的表情很復雜,入院前還是婷婷玉立的美人,手術后就變成了連自己也認不出的“丑八怪”,曾使她們引以為傲的美腿、豐臀、小蠻腰,都在鉆心入骨的疼痛中變了形,卻也無可奈何。心里納悶:一個誰都不當回事的小手術,怎么會這么痛不欲生?也很后悔:平時管不住嘴,無辣不歡,火鍋、燒烤隨便吃,白酒、紅酒也能喝,哪想到會這么遭罪?
不管怎么說,愛美是她們的習慣,或者說是她們活著的基本需求,即使狼狽不堪,她們也要以美的樣貌,面對塵世和人群。她們甚至能在丑陋地活著和美麗地死去之間,做出果斷的選擇。沒有什么能剝奪她們愛美的權利,包括病魔和疼痛。
我也看到一對農村夫妻,大約五十出頭,男人腿有殘疾,走路很費力,女人是個啞巴,有點智障,他們正在醫生指導下簽手術協議書,可能不識字,就按了好幾個指印。女人去護士站抽血這個事實,說明她即將做手術。
望著女人遲鈍木訥,還憨憨微笑的模樣,我眼睛不由濕潤了,她該怎么面對無法言說的疼痛,難道只能忍著,可是……我不敢想下去,只能為她祈禱,一顆露水一株苗,愿上天憐憫并看顧他的女兒。
五
那些痛不能眠的夜晚里,我真有過厭世輕生的念頭,只是缺少勇氣;那些肚子快要爆炸的時刻,我幾乎把額頭碰出了血包。在撕心裂肺,生不如死的劇痛中,我也有過用所有財產和名譽兌換健康的真誠。而現實的我卻是個十足的弱者和懦夫,只能忍受,在忍受中茍且偷生。疼痛不折磨我又折磨誰?
僅僅兩周,疼痛就使我瘦了十斤,幾乎失了人形,馬瘦毛長應該是最好的描摹。我不敢看鏡子里的自己,原來衰老與疼痛離得這么近。人,再年輕漂亮的樣貌,也經不住病痛的折磨。
住院留觀的最后幾天,我已經能直起腰來走路了。我看到一個個低頭彎腰,捂著肚子,滿面痛楚,艱難邁步的病友,知道他們此時體驗著怎樣難以言狀的疼痛。如醫生常說的一句話:“別急,需要的是時間。”是的,隨著難熬的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疼痛這個怪獸也在一點點后退。可是,每個手術后的人都明白,那該是人生中多么漫長、難熬且無助的時間啊!
出院后,遵醫囑,我每天把那些煩瑣又尷尬的保養細節都細心做好。腸胃變得特別嬌氣,辛辣、油膩、生硬食物不敢碰,蔥姜蒜之類的日常調味品也盡量少用。偶有不慎,不是便秘,就是腹瀉,如此交叉疊加,惶惶不可終日。
還好,苦熬一月后,終于如釋重負,慢慢恢復了正常生活。但并不是徹底擺脫了疼痛這個魔鬼的糾纏,它隨時可能伺機而動,露出那張猙獰丑惡的嘴臉。也就是說,這種疼痛不是一次手術就能結束的,需要日常小心呵護,我必須把一日三餐、腸道通暢,作為余生第一要務,不敢有絲毫大意,以免痔瘡復發,引發不寒而栗的重復手術。
這段刻骨銘心的疼痛,漸漸地終成往事,但陰影怎么也拋不掉,我對這件事變得特別小心,對刺激性食物特別敏感。開始看不慣那些貪戀燒烤攤、火鍋店的重口味食客;看不慣那些山珍海味、生猛鮮活、杯盤狼藉的吃喝場景。
六
若說在疼痛中有什么收獲,就是生命在巨大的疼痛體驗中增加了韌性和厚度。那些黑暗恐怖的時刻,我感受到了文學從未有過的力量。感謝文學拯救了我,文學甚至是我泅渡生命苦海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與疼痛和時間死磕的日子里,我把手機放在枕邊,聽完了《基督山伯爵》《牛虻》《九三年》《湯姆叔叔的小屋》《肖申克的救贖》《堂吉訶德》。那些為信念活著的硬漢們的高貴品德,給了我凜冽而綿長的戰勝肉體之疼的精神力量;是那些閃爍著思想光芒的智者,給了我拯救靈魂的智慧。我崇拜那些為崇高理想九死一生的英雄;敬佩那些為信仰赴湯蹈火的殉道者;羨慕那些為真愛鋌而走險的癡情人。比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復仇者,比之冒死去烈火中搶救三個孩子的母親,比之從惡臭熏天的下水道中爬出的囚徒,比之為保護心愛的女子而舍生忘死的敲鐘人,我的那點疼痛確實算不了什么。可是,我生來不是堅強的人,更沒有成為英雄的意志,我只是一個極平常的、貪生怕死的凡人!
在眾多英雄中,我特別崇拜牛虻。這個為國家獨立統一,獻出生命的年輕人,說過一句震撼人心的話:“疼痛是由人的意志決定的。”他是這樣說的,更是這樣做的,連他的敵人們也心驚膽寒,由衷地敬佩。
皮帶捆綁著他遍體鱗傷的身體,他也忍著劇痛,拼盡全力,在夜里鋸著牢房鐵窗的鋼筋。可他也是人,意志總是有極限的。他想過自殺,但只是一個閃念。他曾昏死過去,那又怎樣?醒來,還是繼續戰斗。
我羞愧,我的這點肉體疼痛,比之牛虻崇高神圣的偉大理想,完全在云泥之間。可是,肉體的疼痛是一樣的,沒有崇高與卑微,有的只有意志力的強弱。我敬仰牛虻那樣的英雄,但畢竟是不朽的文學形象,我更關心這個閃光形象背后,那個血肉之軀的牛虻。
是愛我和我愛的那些人,誘惑著我,激勵著我,讓我堅信,活著雖苦,但值得活著。疼痛,不管怎樣的疼痛,畢竟不等于死亡,有什么不可戰勝呢?生命正是在一次次血搏中,重獲新生的,這是每個人難以逃脫的劫數。
七
每個人都經歷過肉體的疼痛,但對疼痛的深層認知,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的,由疼痛生出對生命意義的哲學思考,更是少數人才有的。一般來說,人到了風霜染頭的中年以后,才會對疼痛有深度的體悟,而對生命有哲學層面上的思考,還要等到人生的秋季——對世界不再幻想,對人生不再迷惑,對病痛和死亡不再恐懼。
人,真是可憐的動物,不能選擇生和死,想開心幸福地活著很難,想壽終正寢地死去更難,即使在夢中寧靜地死去也很難,這該要多大的美德去修行?若真如此,那些善良勤勞,樂善好施,深受眾人愛戴的賢德之人,怎么也會飽受病痛之苦?那些德才兼備,學有所成的棟梁之材,怎么也會英年早逝?
這世界,沒有神,沒有仙,也沒有天之驕子。說白了,人都要生病,都會衰老,都會死亡,更廣闊地看,地球也會崩潰。生命是平等的,沒有貴賤,沒有偉大與渺小,只有血肉之軀,只有精神不滅,美德永存。如果你不能把疾病、疼痛、孤獨轉嫁給別人,不能活到老年再返回童年,就是凡人一個。
說得嚴肅點,只有經歷過慘烈疼痛,與病魔進行過殊死搏斗的人,才更有資格笑傲俗世,談論生命,蔑視病痛和死亡。人,只有在深度體驗生不如死的病痛時,才會看清人心世相和自己的本來面目,才能擺脫名利、虛偽和浮華的束縛,看淡金錢、權力和美色的誘惑。從而,浴火重生,真正回歸本色,還原成動物意義上的人,再蛻變為有廉恥、有美德、有尊嚴的高尚的人,成為人類精神荒漠上頂天立地的獨行俠。
責任編輯???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