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德
一片偌大的水域呈現在眼前,白茫茫一望無際。湛藍的天空下,水庫猶如一塊巨大的翡翠,靜臥在江淮分水嶺的一角,透露著碧綠的高貴。一只小船從遙遠的角落慢慢滑向水的中央,卻在我眼巴巴的期盼中又駛向了遠方,留下“孤帆遠影碧空盡”的失望。
這是滁河在肥東境內的一個拐彎處,這里坐落著一座中型水庫,名叫管灣水庫,是江淮分水嶺蓄水調節的一個重要工程。
沿著庫埂北行,拐過一道彎,卻被一叢枯黃的蘆葦擋住了視線。一陣風吹過,蘆葦隨風搖曳,雖早已脫下綠裝,但這片金黃卻也不失其雍容華貴之態。
越過這片蘆葦蕩,再抬眼向水面看去,卻驚喜地發現一群白鵝在水面上悠閑地游弋著。對于白鵝,我是不陌生的,小時候家里也曾養過若干,只覺得鵝很呆的樣子,每天放出籠,一群鵝便伸長脖子高亢地嘶吼幾聲,撲打著翅膀歡快地找細草或蟲蟻之類充饑了。眼前水面上的鵝,似乎與我當年飼養的鵝不太一樣,脖子很長,體積似乎小些。就在我舉起相機拍攝之時,一只白鵝從水面上騰空而起,倏忽之間,那伸直的脖子與身體及雙腿瞬間已成為一條直線,展開的翅膀猶如一架殲擊機在空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直插云霄而去。我一時間目瞪口呆,顯然,農家的鵝哪會飛這么高呢?急問友人,才知那是一群天鵝。想起剛才一路所見之蒲草、蘆葦、河灣等,這里不正是天鵝的絕佳候冬之地嗎?看來這里已是“平沙軟草天鵝肥”的境地了。
水庫的北面,也就是水的上游,有許多面積大小不一的陂塘。人工痕跡明顯的陂塘,顯得方方正正,我并不看好,但掩映在樹林里的一口面積小而且形狀毫無規則的小塘卻讓我頗感興趣。這口塘的水面已被茅草、蘆葦和睡蓮占去了一大半。靜靜的睡蓮此時正在褪下碧綠的外衣,被寒霜染成了絳紫色,數米寬的睡蓮與塘埂的枯草帶無縫拼接,連成了兩片截然不同的顏色的圖案,半黃半紫。我正在對著“八卦圖”發愣之時,不知從何處忽然躥出一只黑色的水鳥撲棱棱急速劃過水面,眼睛還未來得及捕捉那鳥是什么樣兒,它已鉆入陂塘另一拐角的蘆葦叢中。心中遺憾不免油然而生!這是不是野鴨子啊?我喃喃地問道。我有數十年沒見過野鴨了,但依稀記得它的模樣。印象中的野鴨一般多是黃黑色或灰黑色,個頭不大,相當于家鴨的五分之一大小。可能由于體態輕盈吧,野鴨可以在水里戲耍,也可以振翅高飛。記得,村西頭有口水塘,因為面積很大,被稱作大壩,每到初冬季節,西北風一刮,成群結隊的野鴨就會聚集在大壩,時而在水面上閑庭信步,時而一個激靈沒入水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靈巧的野鴨卻時常被農人捉住,用的什么辦法我卻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有一位小伙伴曾用石塊奮力向岸邊的野鴨群一擲,在群鴨飛起中僥幸砸中一只,那種興奮勁至今猶記。根據剛才這只水鳥的速度和體形,我判斷它大約就是一只野鴨。雖未能拍下一張野鴨活動圖,但從同行者口中得知這里的野鴨已經非常常見了。可見,這片水域周邊的生態環境足以讓不同的鳥類生存。
環陂塘周圍,皆是大片的林地,據說有數千畝之多。實話說,除了楊樹、香樟、紫荊之外,我對樹木的品種同樣也知之甚少,基本也屬于“樹盲”了。但這不妨礙我對森林價值的認識,但凡環境優美之地,皆不能少了樹木。畢竟是初冬時節,多數樹木已經葉落干枯,只剩下疏朗的型,瘦削的枝,就連大片的烏桕樹,也已繁華落盡,通透異常。幸而還有數棵桂花樹依然不畏嚴寒,青翠欲滴,行走在林間道上,沒有花香撲鼻,但鳥鳴之聲不絕于耳。這里數量最多的鳥類可能是灰喜鵲了,它們在樹的頂端構筑自己的家園,三五成群翩翩于林間,引頸唱和,上下翻飛,攪動著初冬清涼的薄霧。
那是一種自由自在的快樂。
白云在樹的頂端擺出各種姿勢,一堆堆、一簇簇如撕碎了的棉絮般,在天空中漫無目的地晃蕩著;又如湍急的河流,咆哮在無垠的天際間。忽見一只鳥兒從“棉花堆”里面鉆了出來,由遠到近,逐漸變大,撲閃著翅膀很快站到樹之顛。明顯這不是灰喜鵲,比灰喜鵲大了幾倍,而且通體白色。只見它高傲地環視四周,頓時群鳥躍起,呼啦啦舞向天空,又齊刷刷沒入林中。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歡迎儀式。但見群鳥氣定神閑,一副老大派頭,坦然地享受著這種歡呼雀躍的氛圍。這是什么鳥啊?我為自己的“鳥盲”而又一次感到困擾。這是白鷺!同行者非常肯定地說道。哎呀!這里也有白鷺啊!我的感嘆顯得驚喜異常,仿佛這是千年難遇的事情。對于白鷺,我似乎只在書本里見過,尤其那千古名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留下的畫面感刻在頭腦里已經數十年,而今在現實世界里偶遇,卻是相見不相識。
我沒想到在這片水域的四周,竟然能有這些美麗的偶遇。不管是蘆葦、蒲草和睡蓮,還是那些游走水面、翱翔于天空的野鴨、喜鵲、天鵝或白鷺,皆是一次短暫的邂逅。遙想當年也曾在這里路過,不過區區一中型水庫,夏季抗旱打水、冬季破冰捕魚,何曾見過這些眾鳥高飛、植物多樣的生態魅力!而今,這里已經華麗蛻變為國家級濕地公園。
濕地,擁有著生態凈化功能,被譽為“鳥類的樂園”“?地球的腎臟”。地球,是孕育生命的搖籃,人類共同的家園,我們賴以生存的唯一星球。然而由于我們的過度索取,地球的生態系統正在遭到破壞,野生動物加速滅絕。據世界自然基金會2016年10月公布的報告顯示,全球野生動物數量自1970年以來已銳減58%,如再不采取行動,世界上三分之二的野生動物可能會在十年內消失。這是多么可怕的一幕!
地方政府為了打造這個濕地公園,已經把周邊五百多戶居民進行了集中遷址安置。這些新的居住區,已完全脫離了原先農村住房的散亂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粉墻黛瓦二層半“別墅群”。我隨便走進一家農戶,室內裝修及配套與城市商品房已無二樣。據房主說,準備把房子開辟出來,當做民宿出租。想想周邊環境及交通,看看近在咫尺的生態濕地,來年春風浩蕩之時,必是綠草如茵,萬木成林,眾鳥高飛之季。
站在樓頂,看遠處的那片水域,幻化為一只巨大的貓,蹲在地面上,豎著耳朵,輕搖著尾巴,在汀蘭岸芷中,靜享風的輕拂,鳥的呼喚。
“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生態的美,便是家園的美,便是人類的美,人生存在生態之中,建設著生態,生態何嘗不是人類的襁褓。
一片濕地,調節著一方生態。在河道的拐彎處,遇見了無言的美麗。我的感情一如在這片濕地里偶遇的那些美好,可以恣肆地洇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