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國
一
克拉芙迪婭·肖夏離開療養院時,送給漢斯·卡斯托普一件紀念品。它被鑲嵌在一塊薄薄的玻璃片上,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才能看清楚是什么。那是克拉芙迪婭·肖夏的一張X光片,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不過她纖細的骨骼和體內的器官都隱約可見。
漢斯·卡斯托普將X光片揣在胸前的口袋中,緊緊地靠著他對克拉芙迪婭·肖夏朝思暮想的心。他無數次地將X光片從口袋拿出,深情地凝視著它,甚至“時常將它貼在唇上親吻”。
托馬斯·曼小說《魔山》中這些看似荒誕的描寫,其實深刻揭示了人在疾病狀態下的愛和欲。漢斯·卡斯托普前往阿爾卑斯山中的一所肺病療養院,探望在那里養病的表兄約阿希姆·齊姆遜,不料自己也不幸染上了肺病。在療養院期間,他愛上了女病友俄國婦人克拉芙迪婭·肖夏,不僅迷戀她可愛的外表身姿,更迷戀她豐富的“內部肖像”。
身體是黑暗的,我們無法用肉眼看到。不過,X射線可以穿透人體的肌膚,將我們黑暗的身體變得透明。透過一張薄薄的膠片,人體形態的輪廓和內部復雜的構造得以呈現,體內深層次的疾病得以曝光,它是醫生診斷疾病的重要依據,也是我們窺見人性善惡的透視鏡。
一張黑色的膠片,布滿白色的霧靄,在刺眼的聚光燈下變得無比明亮,它將人體內部的輪廓復制而出。輕盈的膠片映現了透明的身體,更承載著沉重的疾病。
1895年11月的一個周末,德國物理學家倫琴在實驗室發現了一種穿透性極強的新射線。它不僅可以產生熒光,還能在攝影底片上感光成像。他驚喜地發現,這種光不僅可以穿透書籍和木板等物品,還能穿透人體肌膚。有一天,他邀請太太到自己的實驗室,拍攝到一張手指骨頭和婚戒的照片,才確信自己真的發現了一種新的射線。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X射線。
在小說《魔山》中,漢斯·卡斯托普接受了有生以來第一次X光的透視。他把衣服脫得精光,張開雙臂抱住儀器的板子,測量儀咔嗒咔嗒閃著藍光……作為一種新鮮事物,X光帶給漢斯·卡斯托普前所未有的視覺震撼。透過X光片,他的眼睛有了穿透力,驚訝地看見了自己體內的各種器官。
一百多年過去了,今天的醫學影像技術更加發達,極大地方便了臨床診斷。醫學影像科,可以說是就醫等待最久的地方。當患者來到影像科做檢查時,每次都會看到長長的隊伍。有時候,患者會被告知檢查排到了第二天,甚至更遠的時間。等待的時間越久,似乎越加速了疾病的進程,患者因此變得無比焦慮,每天寢食難安。即便是一個健康的人,要做一些常規的檢查,也會變得忐忑不安。在影像科的候檢大廳,坐滿了黑壓壓的人。他們手持檢查單,盯著電子屏幕上的排序,豎起耳朵聆聽叫號系統,生怕錯過檢查。除了門診病人,還有許多住院病人,他們都穿著帶褶皺的病號服,有的坐在輪椅上,還有的躺在推來的病床上。跟隨住院患者來到影像科的往往還有輸液架,它們和患者的身體似乎連在了一起,變得形影不離。病人的臉就像一張白紙,毫無表情,身旁輸液架上的藥瓶正在不停地滴著白色的藥水……
CT室,或者核磁共振室的門徐徐而開,檢查完畢的患者從機器上緩慢下來,有的行動不便需要護士和家屬攙扶,還有的病情嚴重被直接抬到推來的病床上。一個患者從檢查室出來了,一個患者緊接著又進去了。影像科的檢查并不復雜,這種流水般的操作只需要一名護士和技師就可以完成。護士首先要對患者的身份進行確認,然后要求患者將身上的金屬取下,比如鑰匙、皮帶、戒指、手鐲和耳環等等。患者躺上巨大的機器,與外界完全隔絕,封閉和黑暗的檢查室成為一座真正的孤島。好比一個人意外困在了電梯里,無論對誰而言,這都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狀態。
機器包圍著人的身體,設備在飛速旋轉,發出轟隆的響聲。此刻,患者的身體被照亮,一道光穿透層層肌膚,黑暗的身體變得無比透明。不管患者是男性還是女性,年長還是年少,肥胖還是消瘦,對光而言都是千瘡百孔的軀體。在X射線的照射下,人的頭顱、骨骼和器官清晰可見,它們的模樣復制于薄薄的膠片上。膠片里的圖像仿佛縈繞著一片片霧靄,仔細地看,好像是一具可怕的骷髏,不禁讓人心生恐懼。
除了X射線以外,更多的成像技術運用到醫學之中。人體大小各異的器官、錯綜細微的血管、肆意生長的病灶,都可以一一得以呈現。比如,心臟磁共振可以對心臟有序地進行綜合成像,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心臟收縮舒張時的模樣。紅彤彤的心臟外形如桃,它正在均勻地搏動,周圍的血管像河流一般靜靜地流淌。還有PET-CT,它可以快速對患者全身進行掃描,一次性獲取人體各方位的斷層圖像。
影像師對成百上千張片子進行篩選,打印出不同方位、角度和范圍的膠片。更多的圖像上傳到醫院的信息系統,影像科醫生打開電腦,將光標對準影像,不斷地放大,圖像就如洶涌的泉眼一樣,泉水不停地外涌。醫生一次次用鼠標調取圖像,放大,重建,對比,進行全面評估,最終出具診斷報告。
患者急切地從影像科取出膠片,他們內心忐忑不安,快步走向診室。醫生接過膠片,將它高高舉起,甚至高過了頭頂。在讀片的過程中,醫生神情凝重,空氣就像凝固了。患者則心跳加速,像有一只野獸要從喉嚨躥出來。他們用急切的眼神盯著醫生,想趕快得到答案。
在醫院的每一個角落,我們會發現大多數人手里都提著巨大的塑料袋。這些塑料袋里面放的無疑是一張張膠片,它們從醫學影像科的機器里吐出,來到就診室、手術室、搶救室、重癥監護室、護士站、醫生辦公室……膠片還跟隨患者,乘坐汽車、火車、飛機,輾轉不同的城市,來到不同的醫院。最終,有的膠片被患者帶回了家,作為下一次診斷對比的資料。還有的膠片被遺棄在醫院的某個角落——可能是患者故意扔掉的,也可能是它的主人已經不幸離世了。
X射線既照亮身體里的暗疾,也帶來精神上的傷痛。當漢斯·卡斯托普看著自己的X光片時,他感覺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和墳墓。“借助光學的力量,他提前見到了日后肌體的腐爛朽壞,他憑借行走的肉皮囊分離剝落,化成了虛無縹緲的霧靄……”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自己將來會死亡。
影像膠片為疾病診斷提供了重要依據,也避免了許多疾病惡化,挽救了無數生命。我們開始注重健康管理,每年定期體檢,對身體里的一個結節和息肉都格外小心。每一次體檢,我們都習慣將膠片保存好,以便和下一次體檢報告作對比。我們的身體和時光一起變老,開始疾病纏身,有了“三高”,有了脂肪肝……一塊肺部結節在膠片上越長越大,超過一厘米就可能發生病變,這時候就要考慮做手術切除了。
一張影像膠片復制了人們透明的身體,人體以這種特殊的形式得以呈現。膠片將暗疾的影子印刻出來,看上去如此輕盈,但對于患者而言,它就是頭頂的烏云,將帶來身體的暴風驟雨。
二
如果說,X光可以看到人體腐化后的一具尸骨,呈現的是一個人死亡之后的模樣。那么,通過B超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孩子呱呱落地前的模樣。
我們第一眼看到孩子的模樣是從四維彩超開始的,這是孩子獻給世界的第一張影像。母腹中的胎兒看上去并不美,甚至有些丑,卻足以讓父母欣喜若狂。
和醫學影像相比,醫學超聲更加安全,對人體輻射極小。一名孕婦禁止做CT和核磁共振,不過可以做B超。母親看到B超單上孩子的影像,洋溢著滿臉的幸福。
B超給人類一雙探索的眼睛,我們除了用它來尋找光明,還將自己推向人性的黑暗境地。
在醫學超聲科,同樣有許多病人在焦急地等待。為了給妻子腹中的孩子做一次四維彩超,孩子的父親一般要提前好幾個月掛號預約。和明亮的候檢大廳相比,B超室似乎永遠是灰暗的。為了保護患者的隱私,B超檢查室總會布置一塊隱秘的簾子。患者輕輕地走進B超操作間,在醫生的吩咐下,掀開上衣,或者脫去褲子,羞澀地露出身體。醫生面對眼前的患者早已習以為常,對他們而言,這都是無差別的肉體。
患者乖乖地躺在檢查床上,醫生將耦合劑涂抹在他們身上,這種黏糊糊的物質潤滑而冰涼。醫生將超聲探頭按壓在患者身上,在耦合劑的潤滑下,探頭變得無比輕巧和靈活,像泥鰍一般在人體肌膚上肆意游離。探頭連接著電腦顯示屏,人體內的各種器官都清晰可見:心臟、肝、膽、胰、脾、腎臟、膀胱、子宮、卵巢,還有血管以及血脈的流動。
超聲就像長了眼睛似的,一眼就可以看見身體里的暗疾。1950年,蘇格蘭格拉斯大學的伊恩·唐納德教授發明了B超,并首次運用于婦科檢查。B超的工作原理并不復雜,它用超聲波穿過人體不同的組織器官,產生不同程度的回波信號,經過計算機處理,呈現出不一樣的圖像。和影像檢查一樣,超聲檢查已經成為臨床醫學不可缺少的檢查手段。它從黑白變成彩色,由普通二維發展到三維和四維。
除了診斷,超聲還廣泛應用于疾病的治療。超聲引導下的介入治療是醫生常用的辦法,不用開刀就能治病救人,損傷小,恢復也快。通過B超的引導,醫生將一根細小的導管從人體外導入體內,在計算機的顯示屏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導管的走向,它像一道明亮的光,穿梭在黑暗的人體。
一根針不小心扎進皮膚,會讓我們疼痛不堪。超聲引導下的穿刺治療術,就好比一根長針刺進我們的身體,帶來的疼痛可想而知。
一名肝膿腫患者要將膿液從身體里排出,需要采取穿刺引流術。醫生借助超聲將導絲從患者胸部穿入體內,再小心翼翼地將穿刺針送到肝臟,對準黑色的膿液包,像扎氣球一樣將它們捅破。膿液順著導管,從體內流到體外。這樣的場景,站在一旁觀看身體都會瑟瑟發抖,何況一根針穿梭在體內,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B超讓人們看見身體里的暗疾,也看見子宮中的孩子。它給人驚嚇,也給人驚喜。它既看透即將死亡的人,也照見將要誕生的人。它看似柔弱,卻給人痛不欲生的疼痛。
三
蘇珊·桑塔格說,疾病是生命的陰面,是一重更麻煩的公民身份。每個降臨世間的人都擁有雙重公民身份,其一屬于健康王國,另一個則屬于疾病王國。盡管我們都只樂于使用健康王國的護照,但或遲或早,至少會有那么一段時間,每一個人都被迫承認我們也是另一王國的公民。
健康和疾病,似乎像硬幣的正反面,像白天和黑夜,每一個人都會遇見,我們別無選擇。
癌癥,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僅中國每年就有癌癥確診病例400多萬例。肺癌、直腸癌、胃癌、肝癌、乳腺癌、食管癌、甲狀腺癌、宮頸癌、胰腺癌、膀胱癌、前列腺癌、腎癌、子宮體癌、卵巢癌、膽囊癌、口腔癌、鼻咽癌、喉癌、骨癌、腦瘤、淋巴瘤、白血病……這些癌癥像野獸般兇猛,每一種都讓人談虎色變。
疾病沒有貴賤之分,一個無比風光的人,同樣也會患上癌癥。一個人前一天還是意氣風發,第二天可能就躺在了病床上,變成一只泄了氣的球,從此一蹶不振。一個表面看似健康的人,拿到癌癥確診報告后,首先考慮的是,會不會誤診。他會像一只無頭蒼蠅,四處尋醫,總希望有奇跡發生。在醫院,我見過許多患者得知自己確診的場景:有的突然嚎啕大哭,癱倒在地上;有的扔掉病歷,和醫生大吵大鬧;有的一聲不吭,始終保持沉默;還有的故作鎮定,忙著撥打電話……
醫用電子直線加速器和CT、核磁共振一樣,是一件龐然大物。它是用于癌癥患者的放療設備,通過X射線對體內的腫瘤細胞進行照射。直線加速器稱為“癌癥的克星”,不用做手術就能消除疾病,或者減緩癌細胞擴散的速度。
一名癌癥患者躺在直線加速器上,機器的光線穿透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他的全身變得無比明亮。在X光的照射下,醫生可以看到癌癥患者體內的器官形態發生了變化,有些白色的物質點綴在器官表面,還有的器官在癌物質的擠壓下,發生了變位。每一個癌癥患者,都面對著一場激烈的身體之戰。可怕的癌細胞在人體內部肆意生長,像兇猛的野獸般在一點一滴吞噬器官。
直線加速器高能的X射線穿透人的肌膚,抵達人體內部,瞄準發病器官,破壞癌細胞組織。在破壞癌細胞的同時,人體正常細胞也會受到傷害。放療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患者會出現渾身乏力、食欲不振、皮膚潰爛、大量脫發等癥狀。誰不怕疼痛?只是生的意志強烈罷了。一次漫長的放療,不僅是疾病的救治,更是靈魂的救贖。
在光的照射下,癌癥患者的身體變得透明,像一簇簇火在劇烈地燃燒,帶來無限的光明和希望。他們的身體被光的力量托舉和洗滌,由沉重變得輕盈,由骯臟變得潔凈,千瘡百孔的器官得到治愈。
不管是CT、核磁共振,還是B超,它們照亮身體的疾病,也暴露人性的善惡。當病人拿到膠片或者B超單的那一刻起,也許就開始和美好背道而馳。疾病,像一面鏡子,照見人性,也照亮人間百態。正如若澤·薩拉馬戈在《失明癥漫記》中所說:“我們都是由這種混合物造成的,一半是冷漠無情,一半是卑鄙邪惡。”疾病,將我們身體的這種混合物照得一覽無遺,它擦亮了我們的眼睛,讓我們可以看透一個人的真面目。
我遇見一名半身不遂的癌癥晚期患者,他兒子開始偶爾會到病房探望,每次護士給他換屎尿布的時候,兒子就捏著鼻子離開病房,等換好了又回來。后來,他兒子基本沒有出現在病房。等患者一去世,他兒子又出現了——他變成了一名醫鬧,整天在病房大吵大鬧,說是醫院治死了他父親,要醫院賠償高額費用。
《疾病的隱喻》寫道,對結核病而言,患者是“被消耗掉的”,是被燃燒掉的。結核病是一種時間病,它加速了生命,照亮了生命,使生命超凡脫俗。在英語和法語中,描繪肺癆時,都有“疾跑”的說法。
“從隱喻的角度說,肺病是一種靈魂病。”一大批藝術家和作家都患有結核病:肖邦、盧梭、雪萊、契訶夫、卡夫卡、拜倫、濟慈、勃朗寧、愛倫·坡、紀德、加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還有中國的魯迅、蕭紅、郁達夫、瞿秋白等。結核病就像一道光,燃燒他們的身體,也照亮他們的靈魂。
1924年夏,卡夫卡在基爾林療養院度過了最后的時光。他給醫生羅伯特·克羅普斯托克的書信中寫道:“把丁香花放在陽光下……您將挺到什么時候,我也會挺到什么時候,那么,我將要挺多久呢……永恒的春天在哪里?黃金雨得不到嗎?”對于卡夫卡而言,疾病無疑是一座城堡,這座城堡給了他無窮無盡的疼痛,也給了他超越現實的幻想。
十九世紀中葉,結核病被羅曼蒂克化,它在浪漫主義文學中成為一種?“美”。一個患有肺結核的作家,可以說是一朵絢麗多彩的紅玫瑰,成千上萬朵玫瑰書寫著濃郁的浪漫主義。小仲馬《茶花女》中的主人公瑪格麗特患有肺結核,她緊緊地抓著血跡斑斑的手帕,在白皙到半透明的皮膚下,她的生命燃燒殆盡。
1820年7月,雪萊在給濟慈的信中這樣寫道:“你至今還帶有患肺病的樣子,這種結核病特別喜歡光顧像你那樣能寫出美妙詩篇的人。”濟慈回信說:“無論有什么不測,我都不會為命運所羈絆。”濟慈和雪萊都患有肺結核。疾病在燃燒雪萊和濟慈的身體,給了他們劇烈的疼痛,也給了他們無限的慰藉。他們就像兩只身體閃閃發亮的螢火蟲,在黑暗中照亮彼此。
1821年2月,濟慈的生命因肺結核終結于26歲,雪萊多么羨慕好友死于這種浪漫的疾病。正如梭羅所說:“死亡與疾病常常是美麗的,如癆病產生的熱暈。”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疾病也許是我們身體里的裂痕,當明亮的光照進黑暗,我們的身體和精神變得無比透明。
責任編輯 劉鵬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