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初春,曾韋和我開始了在八里莊的那所文學院的短暫學習生活。曾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生于浙江某縣城,先后當過技術員、營業員、鄉鎮干部、檔案管理員及機關干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他開始在《鐘山》《東海》及《野草》等刊陸續發表文學作品。其實,曾韋這個人在文學創作上基本沒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他屬于那種性情疏散、淡泊名利的人,通常是一年寫一個中篇或兩個短篇,用他的話說,這就很滿足了。然后,就是坐吃山空,等到自己覺得非寫不可的時候,再苦心孤詣地炮制一篇出來。曾韋來文學院的時候,沒有忘記帶著他最心愛的薩克斯管,每天早晚堅持吹上兩三個鐘頭。來這之前,曾韋正跟他所在的那座小縣城里的一位頗有名氣的薩克斯演奏家刻苦學習吹奏。曾韋從小音樂天賦很高,天生一副好嗓子,也曾專門選修過一段時間的美聲,他酷愛意大利歌劇,能即興演唱帕瓦羅蒂、多明戈這些大師的著名唱段,《我的太陽》《今夜無人入眠》這樣的歌曲他張口就來,且唱得惟妙惟肖。曾韋有一個愿望,那就是等自己把薩克斯玩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就去當地的娛樂場所從事業余演奏,做一名自由的薩克斯手。他說,他喜歡那樣的夜間藝術生活,因為音樂比文學更直接、更親切,尤其是那種燈紅酒綠的夜晚,音樂也更能讓人產生共鳴和感動。另外,還要說明的是,曾韋現在用的這支薩克斯管就是用他的一個中篇小說的稿酬換回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文學已經和音樂緊密聯系在一起了。他發表的那篇中篇小說的名字就叫《永遠的薩克斯》。
曾韋最先來寓所找我,就是為了他吹薩克斯的事。那以后,我跟他之間的友誼才正式開始。事實上,我和曾韋本來就是同班學員,我這個人一直不太適應集體生活,十多年前的校園生活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不想再受那種罪。所以,這次我一來就跟學院提出,要住他們的單間招待所,我不能忍受三五個男人臭烘烘地擠在同一間火柴盒大小的宿舍里,那樣恐怕熬不到結業,我就會瘋掉。曾韋的心理素質比我稍微好一點,因為他居然跟其他幾個學員在那種彌漫著公共衛生間氣味的宿舍里住了將近一個禮拜,而且每天還跟做賊似的,從床底下的一只黑色的牛皮小箱子里取出薩克斯管,嗚嗚哇哇地吹上一陣子,當然還得時不時地給別人賠上討好的笑臉。就憑這一點,我就有些佩服他,人這一輩子總得愛點什么吧。比如愛文學、愛美術、愛音樂、愛唱歌跳舞、愛喝酒、愛吹牛,或者不愛江山愛美人,總之你得愛點什么才好,否則,生活肯定沒勁透了。曾韋的機關干部當得很稱心,小說寫得也還不錯,又喜歡著一件西洋樂器,我覺得這樣活著就挺滋潤的。說心里話,我討厭不學無術的男人。
北京三月天的風正猛,刮起來總沒完沒了的,沙塵打得人臉生疼。然而,曾韋似乎很喜歡北京的天氣,風沙一點兒也不會影響他的學習情緒。他在學院宿舍里堅持了六天,每天早晚都要取出心愛的薩克斯練習一會兒,可他一時半會兒還弄不出像肯尼基那樣的悠揚動情的薩克斯曲調,這大概很讓人失望,他只是在進行音節和指法的基本功訓練,簡直極其枯燥,對于大多數受眾群體來說就是噪聲。所以,曾韋只好來找我幫忙,他跟我商量能不能借用我的地方,每天來練一小會兒薩克斯。我沒有反對,因為我的住所有兩間單獨的房間,況且,我雖然不會吹號什么的,可我打心里也是喜歡音樂的。我沒有理由拒絕一個癡迷于音樂的愛好者,如果早知道他會來,也許我會考慮帶一把吉他來。
來學院的第七天,曾韋就正式到我的寓所吹他的薩克斯了。我記得那是個星期天的早晨,他主動鉆進較小的那間房間里開始練習,我在外面大一點的房里看電視,那天他整整吹了一個上午。看來,這些天把他憋壞了,他得好好吹吹。嗚嗚哇哇,吹完了,他就夾著小皮箱客客氣氣地走了,到黃昏的時候,又悄悄來了,繼續爬山坡似的做著各種音節練習。這種時候,我就拿隨身聽塞住耳朵,看書或發呆。等他做完功課,我們就開始聊天,聊跟文學有關或無關的話題,我們很投機。后來他說,他也想搬來住招待所,哪怕多出點錢。我說那你就來一起住吧,反正那間房子也空著。當然,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人不錯,愛整潔,話不多,從不斤斤計較,有北方人的豪爽之氣,他跟我想象中的南方人不太一樣。后來,曾韋告訴我,他小時候跟隨父母在東北待過七八年,等回到南方以后,他已經是個男孩了,可他那時還聽不懂當地人嘰里咕嚕的方言,因此,他的少年時代有過一段相當漫長而孤獨的時光。這跟他后來寫小說必定有一些內在的精神聯系。
院里課程安排得很松散,只在每周一、三、五這三天有課,其余的時間,都由學員們自由支配,讀書、寫作、喝酒或逛大街,甚至可以談談戀愛什么的。逛街,一般都是女人們的專長,再加上個別男士天生就有憐香惜玉的美德,心甘情愿地陪著女士們滿北京城瞎轉一通。畢竟來一趟北京不易啊,大多數男士都是有家有口的,難得在外面瀟灑一回。所以,真正能靜下心來寫東西的人很少,而像曾韋這樣的,寧愿把自己關在房子里,憋足了勁吹號的人也只有他一個。趕上市場經濟無孔不入的年代,毫無疑問,我們這個所謂的“全國作家班”魚目混珠的情況也可想而知,學員年齡懸殊之大使人驚詫,從十八歲的少女到五十八歲的老頭不等,可謂老中青三代同堂。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又是一種可喜的現象,說明我們的文學事業正在穩步持續發展著。當然,大家伙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酷愛著文學或曾經愛過文學,年輕一些的剛剛抱著文學入夢,對未來充滿幻想,睡夢中時常露出甜美的微笑;而年長一些的,則為文學夢所累,卻依舊不肯善罷甘休,非要拼了老命弄個魚死網破,直落得半世蹉跎、眼花耳背。在我們的課堂上,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學員們要求某某客座教授簽字留言,或一塊合影什么的,仿佛那課堂成了一場又一場明星偶像的記者招待會,大厚本的簽名冊疊摞在講臺上,閃光燈時不時地噼啪冒閃出怪異的白光,還有專門做錄音記錄的人,其手法敏捷干練程度,絕對不像是業余的。如果某一堂課不出現這樣的情形,理由肯定只有一個,那就是該授課老師在國內并沒有什么大的名氣,不值得學員們輪番圍攻轟炸。最要命的是像《人民文學》《當代》或《中國作家》的那些著名的編輯家們的到來,那種熱烈的場面可想而知,當編輯家們準備離開講臺的時候,早有一撮人站在教學樓的走廊里,開始圍追堵截,很有時下追星族的風范,不是要求編輯家們留下家庭住址或電話號碼,就是不合時宜地硬塞給對方一沓發表不出去的舊手稿。有時候,惹得那些編輯家們十分不痛快,搖著頭匆匆忙忙奪路拂袖而去,全沒有了先前和善風趣的好臉色。
這種時候,我鄰座的曾韋同志就會偏著腦袋問我,這幫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我說你不懂了吧,這叫蝦有蝦路,蟹有蟹路。曾韋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有那個必要嗎?我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飽漢子怎知餓漢子饑。也許,哪天你不小心翻開一本權威雜志,就會看到本班某君的大名,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曾韋更是不屑,那又能怎么樣?如果那樣的話,我情愿一個字也不寫!從那以后,我們不再討論這樣無聊而又膚淺的問題,通常他們追星的時候,我和曾韋便悄悄地溜回寢室,他繼續昏天暗地吹他的薩克斯,我百無聊賴地開始寫點東西。天氣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暖和不起來,惱人的春風在窗外呼呼地叫著,坐在書桌前手腳冰涼,北京的春天一點兒也不好過。央視八套正在熱播著《笑傲江湖》,看過兩集以后,便叫眾人大失所望,節奏太過于拖沓了,硬把金庸的名篇搞得面目全非,所以大家伙用“笑熬糨糊”一詞來加以戲說,真是可惜了金大俠那一元錢慷慨出讓版權的壯舉,到頭來只能讓看官們記住了劉歡那一嗓子怪聲怪氣的吼叫。想一想,我們窩在這里,除了吃飯睡覺和“笑熬糨糊”之外,還能做點什么呢。
我們院門前有一條南北走向的極狹窄的街,路面很差,路的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大小鋪面,三教九流整日穿梭其間。他們中間有身體散發著復雜香味的美容師,油膩膩的廚子,小雜貨店的售貨員,腆著腹的大老板,兜售光盤的小販和退休后沒事情可做的老人,他們像魚一樣在這條街里游來游去。當然,對于這條喧鬧的小街來說,還有一些更加陌生的面孔時常閃現,那就是我們這群走出校門的學員。學員們一旦涌入街中,便自覺遵循著某種內在的秩序。只要走進這條街,沒有人會注意到你是誰,或者你正在做什么,即使你神色惶恐、腳步踟躕、目光游離,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學會適應這種客居生活,我們必須盡快將自己的身影融入這條逼仄的小街。我不得不感嘆學院竟處在這樣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甚至有些烏煙瘴氣的環境之中,聽說這里很早以前是大片的村莊和土地,而如今這里的農民卻搖身一變成為行色可疑的小商小販,他們指望有朝一日能發點小財,從而活得更像一個北京人,我們中大多數人也做著不切實際的文學夢。
曾韋大概體會到了學習的無聊和枯燥,有一天他竟花了九十塊錢弄到了一輛二手自行車。據說,那是從他的一個老鄉的同學手中搞來的,曾韋的老鄉在北大讀研,那天他騎著這輛破自行車橫穿了大半個北京城。他回到寢室的時候,我看見他腦門子上盡是汗,屁股后面也濕了一大坨。曾韋感慨地說,北京真大!但我能看得出來,汗流浹背給他帶來的愉快也是不言而喻的。曾韋還買了一把新鎖和一張最新版本的《北京旅游交通地圖》,他放心地將車子鎖在樓下的車棚里,然后,就趴在桌子上,開始認真地研究地圖,研究北京的密如蛛網的城市交通,他的樣子很像一個地道的旅行家。自從有了這輛自行車,曾韋每天很早就騎著車子,到千米之外的小食店吃早點,然后再趕回來上課,沒有課的日子,他可以騎車到更遠的地方,去美美地瞎轉一整天,比如王府井、頤和園、中關村或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名勝古跡,一般天很晚的時候,他才行色匆匆地趕回來,然后繼續埋頭吹號,或跟我閑聊白天的所見所聞。寢室的白天是屬于我的,而曾韋更習慣于在深夜里伏案寫作,他正在修改從家里帶來的一篇中篇小說,很厚的一摞手寫稿,修改工作斷斷續續,正如我的小說也寫得很艱澀。也許,這個地方并不適合創作,我們似乎都在給自己找一個慢的理由。
好不容易熬到了學員結業,開展作品研討會。此前,我提交了在這里完成的兩篇短篇小說,曾韋也將他修改了三個月的中篇小說交稿了事。那天的會開了整整一個下午,令我萬萬沒料到的是,至少有一半時間,老師們都在很認真地討論我的一篇習作——《跪乳時期的羊》,以至于后來曾韋跟大伙戲稱,說那天成了我的個人專場會了。當時的會議氣氛非常熱烈,而今想起,老師們對我的作品的評價依舊清晰,雷抒雁院長說:“我讀完《跪乳時期的羊》后非常興奮,張學東的藝術感覺和藝術潛質很好,他有很強的創造力。作品從幾個月的孩子和幾個月的羊的生命交替的角度去寫,讓人過目難忘。作品表現出作者對生活的理解是細致入微的?,很難相信這篇小說是出自一個年輕作者之手。另外,作者通過聲音描寫來表現世界,如‘很多聲音都是從這里傳出去的,然后又傳到更遼闊的地方。我咿咿呀呀的含混的聲音,羊兒咩咩地叫著,奶奶將一簸箕糜子簸得唰唰唰地響,還有堆積在院里的晾干的青草在風中咝咝鳴叫,這一切聲音都像生了翅膀的鳥兒’,就非常獨到,我認為這種寫作充滿了靈性。張學東的小說人性氣息四處流淌,對動物(羊)的默默關注以及人道主義的表現都很精彩到位,他的作品更注重生命的體驗和內心的感受,他的出現和他的才華讓我感到十分欣慰。”白描老師則說:“《跪乳時期的羊》主要寫生命的生存狀態,審視萬物存在的法則,抒發人類的愛心與同情,作者以一只羔羊為描寫對象,那從生到死短暫的幾個月的生命歷程,看得人心酸眼熱。一篇短篇小說觸及一個相當大的題旨,沒有獨到的藝術匠心是難以完成的……作者是用心的,在用心經營中注入了一份靈氣,注入了一份對于典型化的追求,于是他的作品也就多了一份耐人咀嚼的東西。”胡平老師也說:“《跪乳時期的羊》是一篇很優秀的短篇小說,反過來說,好的短篇小說就應該這樣。張學東新穎的寫作手法正代表著當今文壇中的新生力量,他們這批年輕作家普遍注重生命的感悟與心靈上的震撼。小說色塊感極其強烈,你能感覺到一塊塊不同的顏色強烈沖擊著視覺,使人讀后有點像欣賞印象派畫家的作品的感受……”多年以后我還記得,那天胡平老師在發言后講了句題外話,他說:“我覺得這個作者將來遲早是要冒出來的。”言猶在耳,每每讓我汗顏,二十年時光飛逝,而我卻依舊沒有什么大的進益。
不管怎么說,四個月的學習生活就被我們糊里糊涂打發了,我的兩篇習作先后被《十月》《當代》發出來,而曾韋的那部中篇也刊登在《中國作家》上,磨刀不誤砍柴工,這話對他來說最有說服力。我們都回到各自的生活中,聯系少了,幾乎沒再見面。我也從那時候開始離開了原先的單位,開始了真正的文學之路,做文學編輯之余,不緊不慢地寫作和發表著小說。光陰流轉,而今寫作已成了職業,卻很少再有曾韋的消息,我時常留意全國的各種文學刊物,也沒有發現這個人的名字,如同石沉大海,我一直想打個電話給他,但又不知為何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打過去。也許,曾韋真的不再寫小說了,想想他如果一直吹心愛的薩克斯也不錯,尤其是在那種燈紅酒綠的夜總會里,總比我枯坐書齋浪漫很多吧。我偶爾還會想起在北京的那段日子,想起嗚里哇啦的薩克斯音,想起那輛晃晃悠悠的破舊自行車,還有一大幫男女學員,大家到底想來此做些什么呢?為了圓一個所謂的文學夢,還是僅僅為了最后一次嘗試或轉身告別,我終無答案。
責任編輯????徐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