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保
家庭婚姻是小說家所鐘愛的題材。家庭婚姻題材又不僅僅是家庭婚姻本身。大多數的小說家通過家庭婚姻糾葛,來透視世道人心和觀照人類靈魂。于則于的短篇小說《燈火》和《阜陽沒有番石榴》就屬于這類小說。
小說《燈火》是以某大學文科教授的自敘而展開的。小說一開始就以一種灰頹的筆調,寫實性地摹寫了在學校不受重視的文科教授在面臨退休的困窘心態:接待新任領導假模假樣的關懷,被授予一個有名無實和名不副實的“特聘教授”,在學術上雖然著作等身卻被業界評為“還差一口氣”。但這顯然不是小說的主要目的,作者顯然是要為后面的尷尬故事戴上一頂灰色調的帽子,也為主人公與家庭、工作、自己和解找到一個契機。在這頂灰色調的帽子之下,作者精心設計了令人尷尬的困境。不愿出門旅行的主人公,為避免女兒勸說,謊稱外出旅游,實際在家里翻弄他的藏書。而得知父親外出旅游的女兒,乘機在父親的房子里約會情人。被困在樓上的主人公,由此而對家庭成員——父母、妻子和女兒的故事進行了回憶,并計劃著怎樣逃脫這個尷尬的處境。但這個“密室逃脫”的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而引發的對家庭關系的書寫。被困于樓上的主人公,比較了自己與女婿的性格,也比較女兒和她的母親的出軌,感受到了母女兩代人命運的雷同,和翁婿兩代人性格的“同構”。面對女兒約會情人的場面,以及所引發的對妻子“出軌”的記憶,窩囊的主人公似乎同樣無能為力。所以,他唯一的逃脫之路,就是選擇逃離。而逃離的唯一出路,就是選擇與父母和解,與妻子和解,與女兒和解,與自己和解。這種“和解”是在無力改變現狀的情況下的被動選擇,但依然是一種和解。不過,從情節上來說,主人公最終實現了“逃脫”,奔向“燈火”,但一點亮光也沒有。這個故事有點像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琳娜》中安娜的丈夫卡列寧的自述,一個在生活中失去了血性的羸弱男人,為獲得內心的平靜,而歸罪于己的“懺悔”。
小說《阜陽沒有番石榴》同樣是一個和解的故事,但它設計得要比《燈火》更為精致。兩對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家庭,因水果番石榴而被聯系起來。李云的丈夫和柳紫東的妻子潘稱同住在阜陽市區,柳紫東和李云在阜陽縣城的同一家醫院工作——男方是醫生,女方是醫護。因為一個聚會柳紫東和李云相識,在結伴回阜陽市區的路上,李云在路邊水果攤上買了番石榴,下車的時候,落了一個番石榴在柳紫東的車里。雙方各自將番石榴帶回了家,結果分別引起了丈夫和妻子的懷疑,繼而爆發了爭吵,并找對方對質。這是一個在邏輯上很順暢,但又很老套的星新一(日本微型小說家)式的故事。小說緊貼著曖昧與非曖昧的邊緣,為誤會的形成創造了環境氛圍。但小說的目的并不僅僅講述故事,也不在于塑造“誤會”氛圍,而是要表達兩地分居的夫妻之間的彼此不信任和對婚姻未來的擔憂。小說的別致之處,在于當番石榴引起伴侶的懷疑,并相約一起去尋找售賣番石榴的路邊攤無解之后,突然改變了小說的故事化敘述風格,在故事之外找到了令人可笑的解決之道。按照故事的原本邏輯,既然找不到那個路邊攤,那就更說明了李云和柳紫東之間存在不清不楚的關系,那兩個家庭就會因此走向解體。但就在這關鍵時刻,作者卻讓柳紫東、潘稱兩人下車“方便”,李云夫婦在車里又繼續爭吵一番,之后,打道回府云淡風輕。兩對夫妻之間,如此就和解了,真是出人意料。如此的結局設計,跳出了故事固有的邏輯框架,避免了小說故事化,同時,又將婚姻事件轉換為一種心理癥結的解決,而不在于表層語義上的是否找到那個路邊攤。
柳紫東和妻子潘稱的和解、李云和丈夫的和解,來得很是突兀,但正是這突兀的結局,說明這兩對夫妻正需要一場爭吵來化解他們之間因為兩地分居而累積的不信任。事情看上去是由阜陽本地所沒有的番石榴引起的,但番石榴只不過是一個炸彈的引信,阜陽有沒有番石榴并不重要,沒有番石榴就會有土石榴,關鍵在于這兩對異地的夫妻之間,需要一個借口或契機來表達由來已久的積怨。小說的作者也需要一個契機,來將問題呈現出來,將氛圍烘托出來,為結局走向做最充分的準備。而當怨氣發泄了以后,本來就很牽強的懷疑也就煙消云散了,彼此怒目相向的兩對夫妻也就獲得了和解,生活回歸平靜。
但與《燈火》中男主人公的被動和解不同,以及通過自我矮化達到化解內心郁悶不同,《阜陽沒有番石榴》中兩對夫妻之間的和解,卻比較合情理,兩對都非常年輕,他們之間的矛盾,來得快,去得也快。這符合青年男女情感的特點。同時,《阜陽沒有番石榴》自始至終以戲謔的筆調講述著故事,也使得故事不會是悲劇,而只能是輕喜劇。
假如將小說的敘述看作是解扣子的話,于則于的這兩篇小說,都喜歡以家庭婚姻矛盾作為扣子,也就是將家庭語境中的男女主人公置于難以解脫的困境之中,然后讓他和她想盡辦法解開扣子,努力逃脫。但于則于在主人公解困結局的設計上,卻總是將其交給主人公們自我和解。《燈火》中的主人公看上去是逃離了女兒約會情人的尷尬場面,其實最主要的還是他與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解;《阜陽沒有番石榴》中兩對夫妻之間的和解,其實也不是找到了售賣番石榴的路邊攤,他們兩兩之間的和解還在于那泡令人莞爾的“小便”。于則于這種結局藝術,實際上借助于故事表達了對一種普遍的社會心理狀態的關注,提供了一種獨特的解決之道。這種解決之道,不浪漫,但很現實。現實中的很多矛盾、怨氣,到最后解決,除了自我和解,就是不了了之。
責任編輯????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