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教養方式對兒童心理素質的聯合效應

扶 靜 王 穎 蔡婷婷 彭小凡

(1.貴州師范大學心理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2.習水縣第一中學，貴州 遵義564699；3.北京中公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四川 成都 610207；4.成都雙語實驗學校，四川 成都 610056)

引 言

心理素質是以生理條件為基礎的，將外在獲得的東西內化成穩定的、基本的、衍生性的，并與人的社會適應行為和創造行為密切聯系的心理品質[1]，它是保證個體社會性發展和心理健康的核心品質[2-5]。子女心理素質的培養需要父母雙方的共同努力，已有研究確認了父母的積極影響[6-8]，但對兩者產生的聯合作用涉及甚少。如今學校課業繁重，加上二孩的普遍生育，父母早已不堪重負，急需科學減負，平衡自己的精力付出[9-11]。探索父母培養孩子心理素質時的聯合作用可以幫助他們優化分工，減少教育孩子時的無用功。

父母教養方式對心理素質的影響普遍存在角色差異[12-13]。教養方式是父母在撫養、教育子女的日?；顒又斜憩F出的一種行為傾向，包括情感溫暖、拒絕與過度保護三種形式[14]。一方面，父母各自的教養行為存在程度差異。研究發現，中學生從母親身上感受到的情感溫暖顯著高于父親水平[15]。流動青少年擁有的母親情感溫暖、過度保護與拒絕行為也顯著高于父親[16]。另一方面，父母存在功能差異。兒童研究表明有且僅有父親情感溫暖能夠提高子女的元認知水平[17]，母親情感溫暖只能提高男孩的創造性思維[18]。對于中學生而言，父親過度保護會降低子女的人際適應能力，但母親過度保護只對兒子起作用[19]。

除了父母之間的差異，子女在“受影響”方面還存在性別差異。多項研究發現，女兒感受到的情感溫暖顯著高于兒子，該現象從兒童期到成年早期都普遍存在[12]587[13]380[20]。此外，童年期兒子體驗到的父母拒絕水平顯著高于女兒[3]67；青春期兒子感知到的父母過度保護與拒絕行為顯著高于女兒[13]380[16]189。

為了解釋父母和子女交織產生的復雜影響，近年來有研究者提出了父母聯合效應模型[21-22]，該模型包括加法模型、緩沖模型和分歧模型三種解釋。加法模型(Additive Model)認為父母對兒童的影響是累加的[23]。緩沖模型(Buffering Model)認為父母一方積極/消極反應會緩沖/消除另一方的消極/積極影響[24]。分歧模型(Divergence Model)認為父母的差異性表現(如一高一低)最有助于兒童發展[25]。本文聚焦父母教養方式對小學兒童心理素質的聯合效應，細化父母與子女性別之間形成的復雜影響方式，為父母在兒童心理素質上的教育付出提供優化策略。

一、研究設計

(一)被試

研究被試分別來自全國9個省份的總共1343名學生，包含四年級429人、五年級544人和六年級370人，男孩743人，女孩600人，學生的年齡處于10～13歲之間，平均年齡為11.39歲(SD=0.92)。在母親的受教育程度上，小學及以下250人，初中481人，高中或中專403人，大專及以上136人。父親受教育程度中，小學及以下178人，初中520人，高中或中專442人，大專及以上154人。有1，165人父母的婚姻狀況為在婚，60人父母處于離婚狀態，53人父母處于再婚狀態，21人父母處于喪偶狀態。

(二)研究工具

1.父母教養方式。釆用蔣獎、魯崢嶸、蔣苾菁、許燕(2010)修訂的《簡式父母教養方式問卷中文版》[14]98。該問卷分別對父親和母親的情感溫暖、拒絕和過度保護3個維度進行測試，共42個條目，父親和母親各21條。問卷采用4點計分法，從“從不”到“總是”分別計1-4分。父親的情感溫暖、拒絕和過度保護及母親的情感溫暖、拒絕和過度保護六個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分別為0.80、0.74、0.57、0.82、0.78、0.59。

2.心理素質。采用潘彥谷、張大均、武麗麗(2017)修訂的《小學生心理素質問卷(簡化版)》[26]。該問卷共有27個題，包括認知品質、個性品質和適應性三個維度，采用5點計分，從“非常不符合”到“非常符合”分別計1-5分。得分越高表示心理素質越好。該問卷中認知、個性和適應三個維度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在本研究中分別為0.88、0.83、0.78。

(三)研究程序和數據分析

第一，由受過專業培訓的主試進行問卷發放、填寫說明以及問卷回收；第二，數據錄入與缺失值處理；第三，對研究主要變量進行描述統計和相關分析；第四，差異性檢驗；第五，分層回歸分析；第六，簡單斜率分析，確定聯合作用模型。以上過程采用SPSS 26.0進行。

二、結果與分析

(一)共同方法偏差檢驗

由于自我報告的數據收集方法可能造成共同方法偏差問題，因此，需要采取程序控制和數據檢驗。在程序上，采取匿名調查和部分問題反向計分的方式進行了一定控制；在數據上，采用Harman單因素檢驗的方法進行了檢驗，結果顯示，特征根大于1的因素共9個，其中第一個因素解釋的累積變異量為21.81%，小于臨界值40%(x2= 26061.85，df= 1378，KMO= 0.93，p<0.001)，表明本研究不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問題[27]。

(二)相關分析與差異性檢驗

對父母教養方式和心理素質進行相關分析，結果表明(見表1)，父母教養方式中的情感溫暖與兒童心理素質中的認知、個性、適應能力都呈顯著正相關，拒絕與兒童心理素質中的認知、個性、適應能力都呈顯著負相關，但是父母雙方的過度保護與心理素質的各維度都沒有顯著相關。

表1 各變量的描述統計與相關分析(N = 1343)

對父母教養方式進行配對樣本t檢驗，結果表明母親在情感溫暖與過度保護水平上顯著高于父親，但在拒絕水平上顯著低于父親。對父母教養方式及心理素質各維度在子女性別上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結果表明女兒心理素質各維度均顯著高于兒子；女兒體驗到的過度保護和拒絕顯著低于兒子，情感溫暖上性別差異不明顯。

(三)分層回歸

本文分別將父母教養方式、子女性別和心理素質納入分層回歸。除兒童性別外，對其他所有變量做中心化處理。

1.父母情感溫暖對子女心理素質的聯合效應

對心理素質認知維度進行分層回歸，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父親情感溫暖與子女性別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23，t= -3.05，p<0.01)，其他交互作用均不顯著。

對心理素質個性維度進行分層回歸，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母親情感溫暖與父親情感溫暖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06，t= 2.21，p<0.05)，其他交互作用均不顯著。

對心理素質適應維度進行分層回歸，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父親情感溫暖與子女性別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13，t= -3.05，p<0.01)，父母情感溫暖與子女性別的三級交互作用顯著(ΔR2= 0.00，ΔF= 4.72，p<0.05)，表明父母情感溫暖與子女性別三者交互對兒童適應能力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見表2)。

表2 母親、父親情感溫暖對兒童心理素質的回歸分析(N = 1343)

雖然已知父母情感溫暖與子女性別的三級交互對兒童適應能力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但性別差異具體如何并未知曉，為了進一步探索，我們分別對兒子和女兒的適應能力建立分層回歸模型，母親和父親情感溫暖在第一層，兩者交互項在第二層。結果發現母親情感溫暖×父親情感溫暖僅對女兒的適應調節顯著(ΔR2= 0.006，ΔF= 4.57，p<0.05)，對兒子不顯著。

2.父母拒絕對子女心理素質的聯合效應

對心理素質認知維度進行分層回歸，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母親拒絕與子女性別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10，t= 2.27，p<0.05)、母親拒絕與父親拒絕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11，t= 3.57，p<0.001)、父母親拒絕與子女性別的三級交互作用顯著(ΔR2=0.00，ΔF=4.72，p<0.05)，表明母親拒絕×父親拒絕×性別對兒童認知具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

對心理素質個性維度進行分層回歸，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母親拒絕與父親拒絕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09，t= 2.72，p<0.05)，其他交互作用均不顯著。

對心理素質適應維度進行分層回歸，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父親拒絕與母親拒絕交互作用顯著(β= 0.03，t= 2.69，p<0.05)，其他交互作用均不顯著(見表3)。

表3 母親、父親拒絕對兒童心理素質的回歸分析(N = 1343)認知

已知父母拒絕與子女性別的三級交互作用對兒童認知能力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為了進一步細化父母拒絕兒子和女兒的各自影響方式，分別將兒子和女兒的認知能力作為分層回歸的因變量，將母親和父親拒絕投入第一層，將兩者的交互項投入第二層。結果發現母親拒絕×父親拒絕僅對兒子的認知調節顯著(ΔR2= 0.006，ΔF= 4.57，p<0.05)，對女兒不顯著。

3.父母過度保護對子女心理素質的聯合效應

以認知為因變量進行回歸分析，在控制了前兩層變量的作用后，發現母親過度保護與父親過度保護的交互作用顯著(β= 0.10，t= 3.48，p<0.001)，并且父母過度保護與子女性別的三級交互作用顯著(ΔR2= 0.00，ΔF= 4.31，p<0.05)。表明母親過度保護×父親過度保護×性別對兒童認知具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且個性與適應兩維度的結果與之類似(見表4)。

表4 母親、父親過度保護對兒童心理素質的回歸分析(N = 1343)

為進一步分析子女的性別差異，分別將兒子和女兒的認知、個性與適應能力作為分層回歸的因變量，將母親和父親過度保護投入第一層，將兩者的交互項投入第二層，發現第二層調節作用不顯著。

(四)父母教養方式對心理素質的斜率分析

用簡單斜率檢驗進一步分析母親和父親教養方式對彼此的調節作用。以平均數加減一個標準差作為參照，將母親/父親的教養方式劃分為高、中、低三組，結合上述的分層回歸，對父母情感溫暖、拒絕和過度保護的影響進行詳細闡述。

在情感溫暖維度上，以父親為參照，當父親情感溫暖水平處于較低水平(β= 0.39，t= 6.78，p<0.001)、中等(β= 0.31，t= 5.80，p<0.001)和高等(β= 0.23，t= 3.15，p<0.01)時，母親情感溫暖都會促進女兒的適應能力，但促進的效果會逐漸降低。具體來說，當父親情感溫暖是低水平(-1SD)，母親情感溫暖每增加1單位[28]，女孩的適應能力增加0.39，當父親情感溫暖是中等水平，女孩增加0.31，當父親是高等水平，女孩增加0.23(見圖1)。以母親為參照，當母親情感溫暖水平較低(β= 0.28，t= 4.10，p<0.001)和中等 (β= 0.19，t= 3.65，p<0.001)時，父親情感溫暖都會對女孩的適應能力有促進作用，母親情感溫暖水平越高，父親情感溫暖促進作用越小。具體而言，當母親情感溫暖是低水平(-1SD)，父親情感溫暖每增加1單位，女孩的適應能力增加0.28；當母親情感溫暖是中等水平，女孩隨父親增加0.19；當母親高水平，父親影響不再顯著(見圖2)。簡而言之，父母一方的情感溫暖越高，另一方的影響就越小，甚至消失，整體表現出一種1+1<2的效果。

在拒絕維度上，以母親為參照，發現僅當母親拒絕水平較低時(β= -0.39，t= - 3.1，p<0.01)，父親拒絕才會嚴重阻礙兒子認知的發展。具體來講，當母親拒絕是低水平(-1SD)，父親拒絕每增加1單位，兒子認知能力減少0.39(見圖3)。以父親為參照，當父親拒絕處于中等(β= - 0.38，t= - 4.14，p<0.001)和低等水平(β= - 0.61，t= - 5.12，p<0.001)時，母親拒絕都會阻礙兒子認知能力的發展，父親拒絕水平越低，母親拒絕阻礙越大。當父親拒絕水平較高時，母親拒絕對兒子影響不再顯著。具體表現為，當父親拒絕是低水平，母親拒絕每增加1單位，兒子的認知能力減少0.61，當父親拒絕是中等水平，兒子認知能力減少0.38(見圖4)。簡而言之，當父母一方的負面影響足夠大時，另一方的傷害會失效，這是一種負面效果的1+1<2。

在過度保護維度上，以母親為參照，僅在母親過度保護處于低水平時(-1SD)，父親過度保護對子女的認知(β= -0.23，t= -2.97，p<0.01)、個性(β= -0.18，t= -2.22，p<0.05)和適應(β= -0.18，t= -2.78，p<0.01)表現為阻礙作用。以父親為參照，當父親過度保護處于高水平時(+1SD)，母親過度保護對子女的認知(β= 0.18，t= 2.69，p<0.01)、個性(β= 0.15，t= 2.09，p<0.05)和適應(β= 0.10，t= 1.73，p= 0.08)表現為促進作用。簡而言之，若母親過度保護低，父親保護妨礙孩子；父親過度保護高，母親保護促進孩子。如果這兩個前提都不滿足，過度保護沒影響。過度保護需要父母兩人表現“一致”，方能不對孩子產生負面影響。

圖1 父親溫暖對女兒適應的調節效應圖

圖3 母親拒絕對兒子認知的調節效應圖

圖4 父親拒絕對兒子認知的調節效應圖

三、研究討論

(一)父母情感溫暖對孩子的聯合效應是1+1<2

本文研究發現父母情感溫暖有助于子女心理素質的發展，與以往多項研究一致[29-31]，但該效應僅作用于女兒心理素質中的適應維度，雖然支持加法模型，但表現出的效果卻是1+1<2。換句話說，在養育小學階段的女兒時，當父母中的一方付出的情感溫暖足夠高時，另一方的情感溫暖效果會顯著降低，甚至直接消失。從該聯合效應來看，父母雙方不必同時付出較高的情感溫暖，只需保證一方處于較高水平足矣，父母雙方可以輪流協調，既能保證女兒的適應性發展，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情感付出，且這種一高一低的差異其實是一種優化組合。

(二)父母拒絕的聯合效應是一種負面影響的1+1<2，其中兒子對此更為敏感

本文研究結果表明，兒子體驗到更多的父母親拒絕，這與前人的研究發現較為吻合[3]67[13]380[16]189。這個差異可能是由于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下，父母對不同性別的孩子會采取不同的教養方式，對女兒的依賴容忍度高，兒子則被要求獨立，因而父母對其更嚴苛更傾向于采取拒絕等消極的教養方式[32]。本文研究發現，如果父母中的一方對兒子的情感拒絕較高，不僅會降低兒子的認知素質，還會讓另一方的彌補無濟于事，母親甚至只需要表現出中等水平的拒絕就會造成這種結果。依戀理論曾指出孩子最初的社會性聯結主要形成于母親，對母親的情感反饋更加依賴[33]。從研究結果來看，兒子對此更加敏感，母親中等程度的情感拒絕足以對兒子的認知品質產生破壞性影響。

(三)父母過度保護的聯合效應表現復雜，關鍵是要求“夫妻一致”

父母的過度保護對子女的心理素質沒有直接影響，但兩者的交互作用卻指明了幾種復雜的情況。以母親為參照，若母親保護程度低，則要求父親也低；以父親為參照，若父親保護程度高，則要求母親也高，如此方能對孩子的心理素質無礙(有益)。在這兩種情況下，父母過度保護似乎同時表現出了妨礙和促進的作用，但這并非分歧模型。為了更好地解釋該結果，本文需引入一個教養孩子的現實觀察。嚴格來說，父母的教養行為很少在同領域“平分秋色”，兩者必有一方“做主”。從該角度解釋本結果，它意味著父母的過度保護行為必須與“做主”者一致，若是偏好磨煉孩子的“強母”做主，父親不能溺愛；若是處處呵護孩子的“慈父”做主，母親不能高冷。過度保護的高低不是關鍵，雙方的一致程度才是。父母教養的功能差異早有提及，但本研究對該議題做了一個拓展：父母雙方的作用不能簡單地基于線性回歸來進行割裂式的解讀(e.g.，父親的影響大，母親影響小)，在必要情況下，它需要將兩者聯合起來。正如“父親唱黑臉，母親唱紅臉”是錯誤觀念，批評孩子需要父母一致[34-35]，本研究結果與之相似。

四、結論與啟示

基于上述結果，本文得出如下結論與啟示：第一，父母的情感溫暖對子女的心理素質發展有幫助，但父母雙方不需要同時高強度付出，一方多些，一方普通，增益效果就已全滿；第二，父母的情感拒絕對孩子的心理素質有負面影響，好媽媽無法彌補壞爸爸造成的傷害，反之亦然，父母兩人都不能“差”，兒子對媽媽的拒絕尤其敏感；第三，父母在孩子的保護問題上要保持一致，保護的多少不是關鍵，矛盾的做法才是阻礙孩子心理素質發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