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絢 覃鳳余
(廣西大學文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4)
從江壯族主要自廣西遷徙而來,其使用的壯語在系屬上屬于壯語北部方言桂北土語。[1]由于從江縣是個多民族聚居的地區,壯族人與其他少數民族長期共生交流,其使用的壯語因受到其他語言的影響而表現出不同于祖居地的語言特征,因此從江壯語是觀察語言接觸、語言演變的絕佳窗口。
為了進一步填補從江壯語調查研究,筆者以從江縣剛邊壯族鄉的上下鄉代表點——剛邊村和高麻村為方言調查點,通過調查詞匯、語法例句、俗語以及民俗故事等一手材料,歸納其音系。現將兩個調查點的音系進行對比,揭示從江壯語語音的內部差異,并結合邊壯語方言及祖居地壯語的相關特征,對內部差異的成因做出解釋。
1.聲母(共39個,含零聲母?)。

表1 貴州省剛邊鄉剛邊村壯語聲母表
2.韻母(共77個)。
3.聲調。剛邊壯語中1-8調,調值分別為35,23,55,21,33,51,23,23,21,21/51。
1.聲母(共32個,含零聲母?)。

表3 貴州省剛邊鄉高麻村村壯語聲母表
2.韻母(共70個)。

表4 貴州省剛邊鄉高麻村壯語韻母表
3.聲調。高麻壯語中1-8調,調值分別為35,23,55,21,33,51,23,23,21,21。
1.r音類的后續演變。根據袁家驊(1963)《壯語/r/的方音對應》[2]、朱玉柱(2013)《壯語北部方言r 音類研究》[3]等人提出的聲母對應關系,結合調查發現,r聲類在部分地區仍然保留r音,但是另一部分會演變為腭化音和唇化音聲母。如在剛邊壯語中對應較豐富,有j、?、l音;而在高麻壯語中沒有?音,演變為l音甚至脫落,例字分別如“風?om2/lom2、露?va:i2/va:i2”。r 音類共時對應形式具體情況見表5。由此,可以發現剛邊壯語保留r聲類,且其中單數調變為j,雙數調變為r,而高麻壯語則沒有r聲類,其單數調變為j,雙數調變為l。

表5 壯語r音類共時對應形式例表
2.擦音?和邊音l的分化。剛邊壯語中的擦音聲母為?,而在高麻壯語演變為邊音l。剛邊、高麻例字分別如下,平地?en2/len2、紅?i?1/li?1。對這一演變有兩種猜測:
其一,順應語音發展的規律,原始臺語?d濁音清化過程中引起擦音化現象。剛邊、高麻壯語中,聲母?d分別演變為擦音聲母? 和邊音l。剛邊壯語中?d 聲母現全部清化為擦音?。[11]95-98剛邊壯語正處于聲母?d演變鏈的末端,其演變路徑為?d>d>?。目前這一語音演變鏈條在臨近的良田村板田寨也有發現。與之不同的是,在高麻村則全都演變為邊音l,其演變路徑為?d>d>n>l。其二,?/l來源于r音類的周邊性演變。r音在剛邊村表現為?,在高麻村則表現為l,詳細見表5。此外,剛邊附近的荔波莫語中也存在?聲母,如“二”為?a1,“房子”為?a:n1。
3.聲母ts和t?對立。高麻壯語和標準壯文一樣,不區分塞擦音?和?,但是在剛邊壯語中的塞擦音聲母則是存在最小對立的。在剛邊壯語中如“杯?o:?1/彈t?o:?1、車子?e3/老t?e3”等完全對立,“頭?ou4/九t?ou3、瘦?et8/痛?et7”等除聲調有些許差異,也基本對立。同樣的,剛邊的附近的桿洞、高文、宰便壯語①里也發現這一現象,如宰便壯語中“壇子?o:?1/鼓t?o:?1、撕?a3/秧t?a3”。
1.塞尾k脫落為喉塞尾?。剛邊、高麻壯語韻母中的最大的特點之一是塞音韻k尾的消失,只是k尾在不同的元音韻中消失的進程不一。在剛邊壯語中,絕大部分韻尾k變異為喉塞尾,韻尾k不分長短音性質,一律讀為喉塞音a?、o?、e?、??、i?、u?、??,如:螳螂t??1ma?4、脫o?1、篾條tu?7、破te?7、汗?i?7、打嗝s??4??2。在高麻壯語中,則僅部分韻尾k弱化為喉塞尾,主要有a?、e?、??,如:孵wa?8、爆炸te?2、黃牛???7。
2.長短音對立趨于消失。剛邊、高麻壯語韻母均出現不區分長短音的趨勢。剛邊壯語中韻母e、?、?完全不區分長短音,除了ut/u?t以外,韻母u也幾乎不區分長短,韻母i/o有一大半不分長短。僅韻母a長短音保留最為完整,但已出現弱化趨勢,此外o、i也都存在部分長短對立消失的趨勢。同樣的,在高麻壯語中,?音不分長短,除了et/e:t以外,韻母e幾乎不區分長短,i/o/u音有一半不分長短,僅a音長短音最完整。這種演變可從兩方面來解釋。其一為短元音發生央化,相應的長元音失去了與之對立的短元音,也就沒有元音分長短對立。其二為長短元音合并,促聲韻、舒聲韻都出現長短元音合并現象。此外,這種趨勢在丘北土語、硯廣土語的部分地區也出現。[4]
3.弱讀元音?。
(1)后滑音?。
剛邊壯語中普遍存在的弱讀元音?在高麻壯語中則表現為長音,在后滑復合元音中充當過渡音作用。梁敏、張均如指出“壯、布、黎等語言的部分地區,長的高元音都帶有不同程度的過渡音。[5](P59)剛邊壯語元音i/u 的長音有自己獨特的表現形式,表現為后接后滑音?,如i?、i?m、i??、i?p、i?t、u?。后滑音?具有音位價值,在做音位描寫時不可缺省。比如剛邊壯語中?i?n3,剛邊人不能夠把它理解為“碟子”。后滑音主要起過渡作用,i?、u?中的后滑音兼具韻尾地位。出現頻率較高的u?,如:裹su?2、做ku?4;出現頻次較少的i?,如:要?i?1。
(2)韻尾?的弱化。位于韻尾的?可能來源于韻尾?的弱化。目前?作為韻尾主要出現在a?、o?中,如核?vi1ma?1、滾泥ko?2tam2。據調查統計,韻尾?和?出現頻率接近,且剛邊村壯族母語人能夠區分出韻尾?和?。元音a的復合韻母形式有a?/a?,如:領導ha?3、劈pa?4,還有部分詞的韻尾為過渡音?,簡化記音方便記音歸入了?。事實上,短元音央化現象在各個壯語方言點普遍存在,如邕南土語和桂東地區的短元音i、u、?逐漸央化為元音a;桂邊土語的短元音e、o分別演變為長元音e:和o:;靖德土語部分地區短元音a央化成元音?。潘悟云(2006)強調記錄后滑音的必要性[6](P39-43),本文秉持尊重事實且盡量描寫事實的原則,也作保留后滑音處理。
(三)聲調。剛邊壯語的聲調中,1-6 調為舒聲調,7-8 調為促聲調。促聲調中7 調對應舒聲調第2 調,8 調對應舒聲調第4 調。8 調不穩定,多調并存,但總體上屬于降調。如:狗ma1、鐵va2、褲子wa3、馬ma4、臉na5、圖畫wa6、跳蚤mat7、罰va:t7、嗑?at7、招wa:t8。高麻壯語的聲調情況與剛邊壯語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促聲調第8 調相對穩定,只有低降調21。如:雷pja1,芽?a2,姨pa3,刷子sva4,秧?a5,霸占xa6,摘pjat7,拂kva:t7,顆nat8,撫摩?a:t8。
(一)地理位置封閉。剛邊壯族鄉位于貴州省東南一隅,其地理位置相對封閉,交通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也不夠通暢,使得當地文化受外來文化的沖擊相對較少,仍很好地保持濃郁的鄉土文化和原生態民族風情。調查發現,當地40歲以上的婦女幾乎沒出過村,只會用壯語交流,不會西南官話,更不會普通話。由此,當地壯語保持的較為完好。
(二)語言認同感強。剛邊鄉的文化認同感尤為強烈,這一點對語言的代際傳承有較大影響。當地壯語文化交流活動頻繁且豐富,文化認同感也尤為強烈,一般年輕人幾乎都會壯語,[7]壯語保持較為完整。比如,仍保有前喉塞聲母?,也保留較為完整的塞尾。又比如,聲母?b、?d的演變和原始臺語也是一脈相承的,呈現出漸變性和地域性特征。
(三)多民族語言接觸。從江縣是多民族聚居的地區,民族間語言文化接觸較為頻繁。據2014 年統計數據顯示,該縣苗族、侗族占全縣總人口的80%,壯族僅占全縣總人口的6.98%。這使得壯語和周邊地區語言相互接觸程度不同,如擦音聲母?的分布地域不同,只在剛邊、良田出現,而高麻等地區沒有出現。此外,普通話和從江話的使用處于上升態勢,甚至開始滲透到壯語內部,導致一些詞匯幾乎完全失去壯語的表述形式。
(四)語言簡化機制。在使用語言的時候,人們會遵循發音的省力原則,本能地把費力小的、容易發的音先發出來,費力大、難發的音后發出來。比如復輔音簡化成單輔音,如在剛邊、高麻壯語中原始臺語?d 分別清化為擦音聲母? 和邊音l,前文已述。又比如,r音演變的擦音化現象,弱化音?的出現,以及k塞尾的脫落等語音變異現象也符合這一規則。
位于黔東南地區的從江縣剛邊鄉的剛邊、高麻兩個自然村通行壯語本族語,周邊居住著侗族、苗族,同時又都兼用漢語。本文在對剛邊村、高麻村進行實地田野調查的基礎上,首次對剛邊、高麻壯語的語音面貌進行完整的描寫和特征對比分析,發現高麻和剛邊村的聲母分別是r 音的不同演變路徑、擦音? 和邊音l 的分化路徑不同、聲母ts 和t? 對立等特點,韻母中塞尾k 脫落為喉塞尾?、長短音對立趨于消失,還有一個弱讀元音?,聲調大致相同,高麻村入聲調更加穩定等特點,最后對其特點進行探究。這可以加深壯族內部各方言土語之間的相互了解,為學者從發生學視角進行深入的音變探究尋求類型意義,以及從歷史語言學視角進行古音構擬等研究提供語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