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在尋烏調查中運用的調研方法

張茹

調查研究是我們黨的傳家寶，是做好各項工作的基本功。善于運用各種調研方法，是提高調查研究能力的重要路徑。1930年5月，毛澤東在江西尋烏縣開展了為期20多天的關于城市經濟狀況的大規模調查研究，這就是著名的“尋烏調查”。在尋烏調查等一系列實地調研基礎上形成的《反對本本主義》一文，至今發揮著重要的指導作用。毛澤東在文中這樣強調調研方法的重要性：“近來紅軍第四軍的同志們一般的都注意調查工作了，但是很多人的調查方法是錯誤的。調查的結果就像掛了一篇狗肉賬，像鄉下人上街聽了許多新奇故事，又像站在高山頂上觀察人民城郭。這種調查用處不大，不能達到我們的主要目的。”尋烏調查中，他科學運用多種調研方法，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不但對中國的城市商業狀況有了深入了解和清晰認識，而且為如何解決富農問題、正確對待商業資產階級、爭取城市貧民群眾等提供了重要的決策依據。

運用典型調查法，找準調研對象，找出一般規律

典型調查法，是“由個別到一般”，即對若干調查對象進行初步考察分析后，選取具有代表性的典型，進行深入調查研究，探索其內在規律，并概括某一類事物的共性，借以認識總體情況。這一調查法不同于“由部分認識整體”的抽樣調查法，也不同于“由一般到個別”的個案調查法，相比較而言，更有助于通過調研對象找出一般規律，為作出科學決策服務。

1929年1月，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紅四軍主力離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轉戰贛南、閩西地區。在轉戰過程中，如何正確對待商業資產階級、爭取城市貧民群眾、制定科學的土地革命路線，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比如1930年4月，紅四軍攻占江西贛州信豐縣城后，由于受“左”傾思想影響，將在農村沒收豪紳地主階級財產的政策照搬到城市，沒收了縣城內10多家中小商人的財產，一度造成商店關門、商人停市的局面，引發社會恐慌。這不僅影響到城市商業、手工業的發展，還導致城市貧民的不滿，給群眾生產生活帶來影響，也給反動派造謠攻擊提供了口實。對此，毛澤東在《反對本本主義》中指出：“我們從前的調查還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就是偏于農村而不注意城市，以致許多同志對城市貧民和商業資產階級這二者的策略始終模糊。斗爭的發展使我們離開山頭跑向平地了，我們的身子早已下山了，但是我們的思想依然還在山上。我們要了解農村，也要了解城市，否則將不能適應革命斗爭的需要?！被谶@一清醒認識，他運用典型調查法，把調研對象由農村擴大到城市，進而在眾多城市中確定典型對象。那么尋烏縣為何會被作為典型對象呢？主要是因為其位于閩粵贛交界處，是贛州和東江地區商品流通的集散地，群眾基礎較好，組織較為健全，政權建設也相對鞏固，為調查研究城市商業狀況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和條件，更有利于找出中國城市商業發展和農村土地斗爭的一般規律，從而科學制定出適應革命形勢需要的土地革命政策。

運用會議調查法，多層次多方位掌握第一手資料

會議調查法，是調查者召集一定數量的被調查者，通過會議形式搜集資料的方法。其在調研工作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最突出的優勢在于能夠集思廣益，搜集到大量的第一手資料。正如毛澤東在《農村調查》序言中所指出的：“東張西望，道聽途說，決然得不到什么完全的知識”“開調查會，是最簡單易行又最忠實可靠的方法，我用這個方法得了很大的益處，這是比較什么大學還要高明的學?！?。習近平總書記也在《談談調查研究》一文中指出：“毛澤東同志1930年在尋烏縣調查時，直接與各界群眾開調查會，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币ㄟ^會議調查法來全面掌握大量第一手資料，關鍵在于被調查者即參會人員的多層次構成。在尋烏調查中，毛澤東正是通過合理選擇參會人員，充分發揮了這一調查法的優勢。

1930年5月，紅四軍攻克尋烏縣城。入城后，毛澤東先是找到縣蘇維埃主席古柏，說明情況后，古柏向他介紹了郭友梅和范大明。他們提供了大量資料，使毛澤東“像小學生發蒙一樣開始懂得一點城市商業情況”，但這還不足以全面掌握第一手資料，因此他到尋烏縣城南門外馬蹄崗上的一幢石砌樓房（現為毛澤東同志舊居）住下，在10多天時間里又找來多人在此召開調查會。參加人員主要有11位，通過《尋烏調查》中的描述可以看出，他們的身份、職業、年齡、學歷、經歷和所在區域都不盡相同。

古柏：中學生，破產小地主，曾任小學教師、縣革命委員會及縣蘇維埃主席，篁鄉區人；

郭友梅：59歲，雜貨店主，曾任縣商會會長，本城人；

范大明：51歲，貧農，縣蘇職員，城區人；

趙鏡清：30歲，中農，做過鑄鐵工，做過小商，陳炯明部下當過兵做到排長，現任縣蘇委員，雙橋區人；

劉亮凡：27歲，縣署錢糧兼征柜辦事員，現任城郊鄉蘇維埃主席，城區人；

李大順：28歲，貧農，曾任區蘇委員；

劉茂哉：50歲，老童生，開過賭場，做過小生意，原是小地主，降為貧民，曾任縣革命委員會委員，現任區蘇委員；

劉星五：46歲，農民，做過小生意，鄉蘇委員，城區人；

鐘步嬴：23歲，梅縣師范生，區政府主席，石排下人；

陳倬云：39歲，自治研究所畢業，做過縫工，做過小生意，當過小學教師；

郭清如：62歲，秀才，赴過鄉試，做過小學教師，城區人。

由此可見，參會人員具有多層次的特點，他們提供的資料整合在一起，能讓毛澤東更全面了解尋烏縣各區域、行業、階級的狀況。由于這11人看待和分析問題的立場和視角不同，使他在搜集到第一手資料的基礎上，對許多原本不懂的問題，有了深入思考。此外，在運用會議調查法過程中，他總結出許多經驗：要有甘當小學生的精神，要有眼睛向下的決心，“必須給予時間，必須有調查綱目，還必須自己口問手寫，并同到會人展開討論”。

運用訪談調查法，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訪談調查法，是調研人員有計劃、有目的地與被調查者進行面對面交流，獲得口述資料的方法。這是調查研究中走好群眾路線，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重要方式。毛澤東在《關于農村調查》中指出：“要在談話過程中和做朋友的過程中，給他們一些時間摸索你的心，逐漸地讓他們能夠了解你的真意，把你當作好朋友看，然后才能調查出真情況來?！?/p>

尋烏調查中，毛澤東充分運用訪談調查法，走街串巷，到中共尋烏縣委、縣蘇維埃政府、商會、商店和手工業店鋪實地走訪，與商人、工人、小販、游民等談話，詢問縣城22個行業、130多家店面的歷史、現狀、主人的政治態度，以及20戶大地主、113戶中地主剝削壓迫群眾的表現，深入了解尋烏縣的政治區劃、風俗文化、交通運輸、商業貿易、重要市場、舊有土地關系、土地斗爭等情況。此外，他還定期與農民一起參加勞動，和他們交朋友，進行嘮家常式的交流討論，體察百姓疾苦。比如，關于尋烏農民被逼債“賣奶子”（即賣兒子）的現象，他在《尋烏調查》中寫道：“讀者們，這不是我過甚其詞，故意描寫尋烏剝削階級的罪惡的話，所有我的調查都很謹慎，都沒有過分的話。我就是歷來疑心別人的記載上面寫著‘賣妻鬻子的話未必確實的，所以我這回特別下細問了尋烏的農民，看到底有這種事情沒有？”在訪談過程中，尋烏群眾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有了正確認識，之前謠傳的像“紅軍見草不留，掃把都要過斬”不攻自破。我們黨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根本工作路線在此過程中得到充分體現。

運用統計調查法，推動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

統計調查法，主要是指在已搜集到的資料基礎上，運用各種統計方法，對事物之間的內在聯系及發展趨勢等分析研究和綜合評價。眾所周知，調查研究分為調查和研究兩個環節，調查環節獲取的資料通常只是感性材料，需對其分析研究，方能使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進而作出科學決策。

毛澤東在尋烏調查中首先通過開調查會、訪談等方式搜集到大量資料和數據，再對這些材料分門別類統計梳理后，形成了8萬多字的調研報告《尋烏調查》。報告分為5個章節：政治區劃、交通、商業、舊有土地關系和土地斗爭，其中多數章節又分有若干目錄，每個目錄中的數據，都是先詳細描述和統計，再由表及里地分析研究和綜合評價。比如，從門嶺到梅縣，從安遠到梅縣，再從梅縣到門嶺、安遠、信豐都有哪些種類的生意，來往貿易量和金額有多少；尋烏的出口貨有哪些種類，出貨量和金額有多少；重要市場有哪些，大宗商品是什么；人口按職業劃分，分別有多少人，占比多少等。經過詳細統計，他對這些信息縱向和橫向比較分析后得出：“尋烏城這個市場，真是不勝今昔之感。從前時候尋烏城的生意，比現在尋烏城的要大一倍”“農民和小手工業者共占百分之七十一，便知這個城市還是以農業手工業為主體”“若把游民和娼妓合計，便等于商人和手工業者的合計，這表示失業群眾之多是怎樣的可驚”“尋烏城是這樣一個手工業商品和資本主義商品交戰表演了劇烈的榮枯得失的地方”“還是一個不定期的店鋪交易和定期的圩場交易并行著的地方”的結論?？梢?，通過運用統計調查法，他對中國城市商業經濟狀況的認識由模糊上升為清晰，也為正確制定對待商業資產階級、爭取城市貧民群眾的政策提供了重要依據。

再比如，毛澤東對尋烏的農村人口成分、舊有田地分配情況進行數據統計，其中貧農占比最高，達70%，富農占比4%，大、中、小地主合計占比3.45%。而在這樣的成分比例下，地主和農民分得的田地卻一樣多，均為30%，這就凸顯了農村普遍存在的階級矛盾。他還統計了尋烏農村大、中、小和半地主性的富農、富農、貧農中的半自耕農，以及佃農中較好的、窮困的、最窮的人數和比例，分析他們的政治態度，最終得出結論：“不但打倒半地主性的富農是沒有疑義的，而且平富裕自耕農的田，廢富裕自耕農的債，分富裕自耕農的谷，也是沒有疑義的。必須這樣才能爭取廣大的貧農群眾?！边@為土地革命戰爭時期解決富農問題、制定正確的土地革命路線提供了重要依據。

綜上所述，毛澤東在尋烏調查中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確定“要了解農村，也要了解城市”的調研主題，首先運用典型調研法把尋烏作為典型調研對象，進而運用會議調查法，多層次多方位地掌握第一手資料，然后運用訪談調查法，進一步補充調研材料，最后運用統計調查法，系統梳理材料，統計分析調研數據，得出科學結論，為決策提供依據。整個調研過程環環相扣、互為支撐，充分體現了我們黨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根本工作路線。

（作者系中共鄭州市委黨校教授）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