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干娘

醉顏萌

12歲那年，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從此一切都變了。

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12歲前，我還管干娘叫娘。小時候餓了渴了，總扯著嗓子叫“娘”。干娘平素沉默寡言，總是默默地操持家務。無論我怎么麻煩她，比方說故意錯過飯點讓她做我最愛的小餛飩，她都會滿足我的要求。

我經常會與小伙伴在外面瘋玩，晚上八九點才回家，干娘也不會斥責我一句。她會一直亮著家里的燈等我，用帶點兒憂愁的語氣說：“下次別那樣了，玩太晚了危險?！蔽倚牟辉谘傻貞獌删洌芸彀阉膰诟罀伒侥X后。

鄰居家的小孩都很羨慕我，他們每回調皮都要吃一頓“竹筍炒肉”，而我不同，干娘和我講道理，從不打罵我。

12歲那年春節，親戚到我家拜年。表哥看上了我自制的手工輪船，硬要我送給他。我不肯，與他打了一架，兩個人都哭得驚天動地。姨父聽見動靜，跑過來粗魯地將我推開，抱起表哥就沖我罵：“你個第三者生的雜種，還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我被罵蒙了，即使干娘沖上來捂住我的耳朵，他的話也已扎進我的心里。后來我才得知，我是父親出軌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從小到大，干娘的親戚不怎么喜歡我。我與表姐弟們玩耍時，他們總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把我們分開。我至今不理解，干娘是怎么容下我的。父親破產后，我親生母親拋下我離開了，那時我還未滿一歲，父親不得不把我抱回家，然后人間蒸發了。干娘的父母、姐妹都勸她丟掉我：“他不仁，我們也不義！”“憑什么幫他養小孩？”“干脆找個路口一丟，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干娘卻搖頭說：“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

從此之后，她一把屎一把尿地獨自撫養我長大。

與親生母女沒有不同

自從知道這件事，我不再叫她娘。10來歲的年紀，是正邪最分明、善惡觀最強的時候。我認定親生父母做的事太缺德，干娘沒有理由對我那么好。我覺得自己不該出生，更沒有資格叫她一聲“娘”。干娘看出我的別扭，說：“如果你沒辦法把我當親娘的話，就叫我干娘吧，我們和親生母女也沒什么不同?！?/p>

我刻意對干娘裝出來的冷淡沒堅持多久就被她感化了。我們家離學校走路要半個多小時。以前，干娘每天接送我，幫我背書包。剛得知她不是我親娘時，我固執地要一個人上下學。干娘勸了我幾回，見沒勸動就妥協了。

第一回獨自上學，我強忍著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如果我是她親生女兒的話，她一定不會舍得我一個人走路的。每次過馬路時，我都會幻想，要是有一輛車突然沖過斑馬線把我撞死就好了，且讓她后悔去吧！

我獨自一人走了三天，有同學問我：“你是不是和阿姨吵架了？”“阿姨怎么老跟在你后面，都不上來和我們打招呼？”我被問蒙了，干娘每天跟著我嗎？那天下午放學回家，我特意加快腳步，鉆進小胡同躲起來。干娘遠遠地跟在后面，沒多久就發現我人不見了。她焦急地跑遍每個路口，高聲呼喊我的名字！我躲在角落里，看著她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樣子，心理防線一下就瓦解了。

我并不是真的不愛她，只是接受不了她對我的好，因為我的存在對于她來說就是個刺激！這件事情發生過后，我與她敞開了心扉。平日里仍舊讓她陪我上下學，偶爾跑外頭瘋玩兒，晚歸讓她給我做小餛飩。除了我仍叫她干娘，一切如故。

干娘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18歲那年，干娘有了新家。高考結束后，我才得知干娘起訴了不著家的父親，與他離婚，然后和她一個老鄉領了證。為了不影響我學習，直到我放假回家她才跟我坦白，這時她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我問干娘，為什么要瞞著我，擔心我會阻礙她尋找自己的幸福嗎？干娘說：“我只是怕你傷心?！?/p>

去外地上大學的那幾年，我幾乎和家里斷了聯絡。干娘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我何必打擾他們？那年回去拜年，干娘的親戚們明里暗里地擠對我是只白眼狼。他們說，女生本來就要外嫁，我還不是親生的，干娘真是鬼迷心竅才會供我讀大學！干娘臉色很難看，厲聲呵斥他們，不許他們胡說八道！她私下安慰我說：“你別理他們，他們是嫉妒你?！?/p>

所有親戚孩子中，我學習成績最好。自從考上重點大學，許多人酸言酸語，故意去干娘那兒挑撥離間。干娘總是說：“她就是我親生女兒！”但我仍很難過，干娘和丈夫的感情很好，妹妹也聽話懂事，我就像個外人。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外省工作，每個月都會寄大半工資回家。逢年過節，干娘都會打電話讓我回家團聚。除了過年，我從不回去。干娘有時要跟丈夫孩子一起來看我，我就推說太忙，不告訴她公司地址。

那一年國慶節，我自請留在公司加班。晚上10點時，園區保安給我打電話讓我下去接人。我的心怦怦直跳，到了保安室，果然見到了干娘！我從沒告訴干娘地址，她卻憑著我曾說漏嘴的公司名找了過來！

我瞧見她風塵仆仆，心酸得無以復加！干娘牽著妹妹，教妹妹向我問好：“看，楊楊，是姐姐呀！”妹妹揚起小臉，乖乖地喊我姐姐。

我心頭酥軟，對干娘說：“這么遠的距離，就別帶妹妹跑了……下次放假，我回家去看你們。”干娘臉上驚喜的笑容，令我至今難忘！她從來沒有做錯過什么，是我過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兒。

臨終前我終于喊她娘

之后逢年過節，我都會買許多禮物回家看干娘。她總會備上一堆特產讓我帶回公司。干娘和妹妹對我都很親熱，只有干娘的丈夫比較生疏客氣。

“她的確不是你親生女兒吧？”我曾聽見干娘的丈夫問她。干娘只說：“我從小養她到大！”“不是親生的，那將來等她嫁人……”干娘很激動地說：“等她嫁人，我給她準備嫁妝！”

我懂這個男人的疑慮。我們這兒的嫁妝、彩禮比起這兩年我打給干娘的錢還有不小的差距。之后我更拼命工作，各種項目獎金都往干娘卡里打，禮物流水不絕。幾年后，干娘的丈夫徹底接納了我，他說：“要只是為錢的話，你演不了那么多年?！?/p>

27歲時，我和相戀4年的男友結婚。干娘把我轉給她的錢都還給了我，另外還給我備了一份嫁妝。我不肯要，她說：“你以后有自己的家庭了，沒錢怎么生活？這幾年，你把工資獎金都打給了我。我知道，你是憋著一口氣想證明自己。但世上沒有父母會這么壓榨孩子的。以后逢年過節，你給我包紅包、送點兒禮物就可以了。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日子是過給自己的……”

我泣不成聲，為自己的狹隘而感到羞愧！婚后，老公知道這件事也很感動，經常陪我一起去探望干娘。當然，我們也經常去探望公公婆婆。日子久了，兩家人親如一家。

34歲時，我懷了二胎。懷孕前期，我與丈夫很小心，不敢長途跋涉；懷孕后期，我又因高血壓而住院，許久沒回老家。一天，干娘的丈夫忽然打電話給我：“你快回來吧，你干娘要不行了！”我趕到醫院，看見病床上罩著呼吸機、臉色蒼白的干娘，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撲上去握住她冰涼、枯瘦的手：“干娘！”

干娘費勁兒地呼了口氣，沖我笑：“都兩個孩子的媽了，還這么毛躁。”干娘的丈夫跟我說：“她昨天下午擦地板時，頭撞到桌角，晚上就不太行了，硬生生地等到你回來……”“你很久沒回來，她做夢總喊你的名字……”

我淚流滿面，不住地喊：“干娘！”“干娘！”“娘！”“娘！”……在她臨終前，我終于又喊了她一聲“娘”。愿她在天堂安好，愿來生我能做她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