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種子（組詩）

徐靜

秋日私語

大廳里坐滿病后無力的人

如池沼之水被秋風吹皺

八月如何走到盡頭，霧靄如何走近河口

九月為何總在山岡，我們無從所知

這時，你正坐在窗口，看我

畫滿紙的圓圈，大圈圈里有小圈圈

看我畫滿紙的霧，從眾山升起

“把窗閉上，畢竟近處瓜果飄香”

大 霧

一些零碎而生動的片段

以熄滅自我的方式，從遠處起身

海浪像語詞忽明忽暗，山川、高原

與平地，被劃出無數齊整的切面

標點在涌動，風是被草葉點燃過

的句末，人類的變形猶如

一斷密閉的和聲。到達門口的車燈

爬滿水汽，仿佛事物的結局在懸垂，

被重新建造，我不曾看見

一個人潛往孤立的池底，

水泥高臺急促密集的根須

像被迫直立的火苗。信息高塔，

猶可赤足，銳利而直接，投進藤蔓

與藤蔓的粘連，而清冷的天氣

監測內心力量的速度需要

穿過嘴巴與不斷坍塌的鼻梁

影 子

前方遞來栗色或灰色映襯下的漂亮影子

暗暗的瓷碗，沙質的墻壁

以及更多暗處堆疊

聚攏，記憶的清單

投射生活日積月累的影子

在飄蕩的空間里匯積思想的密度

接近難堪中興奮的強度

它們會同時侵襲或自行消失，離開靈魂

去侵襲生活遞來的各種軀體

那只鳥

他們逮住那只鳥

給它的羽毛涂上了顏料

然后放它返回鳥群中間

這只生靈飛到同類中尋找安全

陽光在血色和彌亂中跳躍，滿是腥味

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一切發生

想起這具小小尸體待過的地方

南方花園薔薇蕊叢，待售的城堡

一輛棄置在矮樹林里的小車

以及穿著戲服演員的肩胛上

而現在它又饑又渴往回趕

棲息在一群陌生之間，想掩藏自我

在別人的生活里，向虛空尋找支撐

此刻，夕陽把陰影捆成黑色的花束

猶如樹木沉入黑夜，門后有人在說話

母親的鏡子

母親在拔白發時看向鏡子

看見自己彌散于醫藥的森林里

這件事發生于日子的東邊

與此同時，一面被她遺忘在日子西邊的小鏡子

兀自照出了穿著連衣裙

正向學校走去的姑娘

照出了在浴缸里赤身裸體的姑娘

在外公的懷里牙牙學語

讓親愛的外婆激動不已的姑娘

她在尋找：這面鏡子與時間同步的地點

那里沒有我

時間的種子

他吞下了時間的種子

任由四季在骨骼的鉸鏈中呻吟

成為血液中的原始動機

那些活著、死去和未出生的記憶

在開合的轉門和腳步中

進進出出，影影綽綽

掉落在夢境邊沿

他只能爬到時間的內部

去看凋零玫瑰間的蛛網沉穩

雜草毒麥堅忍

八月清晨明亮空氣如此從容

適時，他會聽見

火與空氣的名字

分配給每一根垂首的草

失去的藝術不難掌握

所有的光都是一個，與黑暗無二

徐 靜 1988年生于浙江，中國作協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入選浙江省第六批“新荷計劃人才庫”。出版詩集《睡在風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