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焰的翅膀（組詩）

故 鄉

是墻根下枯朽的樹墩

是那堵墻，墻上斑駁的陽光

是蘋果樹，曲形拙劣的木梯

是泥沙路，是荒涼的田野

是花園，灑落臉上的月光

是夜夜狂叫的那只黑狗和它的目光

是紛亂蕪雜的童年

是熟透的杏仁發出的光澤

和它散落一地的溫暖

是足夠巨大的歡樂，是英雄殞落的午后

是睡眠，是凝神的回憶

是躺在大地的安寧和溫馨

微塵之光

無法說出它的光芒

它的影子在膨脹

以微弱的光亮驅逐黑暗

躍出自身的殿宇

照耀某種微渺的深淵

某個角落，某種眼神

某粒塵土的世界

某段歌謠，比歌謠更加古老的吆喝

某種滲透血液的吶喊

某種閃電般撕裂天空的聲音

無法說出它的光芒

它確實融入了皮膚，骨骼

比皮膚骨骼還要柔軟而堅硬的時光

它是海洋的哭泣，火焰的墜落

它順著血管把大地的元素

洶涌成江河，塑造血肉身軀

它的光芒無處不在

默 讀

在青海的浩瀚和深邃之間

我默讀天空，星光和它的光芒

默讀無法言喻的白云之白

幾乎擦著頭頂飛翔的鷹

默讀草原的喜怒哀樂，狼的深思熟慮

藏獒的忠誠勇猛，羊的溫順乖巧

默讀神祇居住的山和神奇的傳說

默讀盤旋的禿鷲和一次神圣的葬禮

默讀金頂的寺院，推開的沉重之門

默讀席卷西部的狂風，升騰的桑煙

默讀山巖，山巖上攀援而走的巖羊和雪豹

默讀牧羊人的微笑

老者皺紋之間散發的光澤

默讀側身的山，陰影，融化的雪

默讀早晨，照耀我早出晚歸的太陽

默讀夜晚，覆蓋我醉歌幻夢的月亮

向高原致敬

向曠野，向天空致敬

向花朵般涌動的白云致敬

向棲息深穴的雪豹和它的姐妹致敬

向佇立山上靜觀草原的狼群致敬

向絳紅色的寺廟和它的桑煙致敬

向風，向牛角號致敬

向柏樹，向柏樹上尚未消融的雪致敬

向帳篷的炊煙和凝望天空的少年致敬

向風中的骨殖和母親的額際致敬

向大地上所有的光明和陰影致敬

向月亮，月亮下勞作的人類致敬

向復蘇的疼痛，凋謝的哀傷

以及誕生的欣喜致敬

向高原的早晨，向灼灼的照耀致敬

向歡樂者的歡樂致敬

向憂傷者的憂傷致敬

敘 述

曾經書寫的詩篇啊

請敘述那些鋒利的詞語

那些預言和恐慌的期望

萬物的祈禱都有自己莊嚴的典儀

敘述身體的灰燼，死亡的火焰

勝利者的輝煌，失敗者的頹廢

以及我的光榮與夢想

敘述那些贊美詞和普照的恩澤

融身的泥土和它的寬闊與狹窄

敘述那些貪婪，欲望和密碼

以及跟隨它的石頭的焚燒

敘述那些精美絕倫的事物

那條河，那座村莊，午夜和月亮下的姿態

某些詞

它是火焰

不可感受它灼痛的傷感

落向西山，它就是血

是抵達黑暗的一滴血！

它的熾烈和最終的余暉

描述時間的腳，石頭的臉

水的心律，塵埃的飛翔

壯烈的犧牲和浩蕩的深淵

它是微瀾

是光芒的尖銳，飄落的塵粒

揮之出血，觸之生痛

是遠而更遠的歌謠，皺紋的細線

聽者默泣，聞而悲慟

它隱入肌膚，沉入血管

它美如聲音，猛如洪獸

是空寂中看到的星光

是墜落中輝煌的瞬間

它就是一把利劍

穿透風的心臟，時光的墻

是廣闊的麥地，是雨水

是荒涼的城，城中獨坐的男子

是沐浴身體的月光

它吞噬，撕裂，拼接

它追逐，敘述，沉默

是夢想的時刻，巨大的悲痛

是置于桌面的花園

是初升手心的太陽

是世界的密碼，是密碼的世界

舊馬鞍

它蝕跡斑斑，陳舊不堪

在展廳里閉目緘默

也許懷念百年前的那匹白馬

和馳騁疆場，揮刀舞劍的主人

它造就過英雄，顛覆過大地

它長懷報國之志

它傾訴悲切之憤

在光榮與夢想中沉淪

在血歌和傷痕里默泣

如果再把它置入馬背

或許還能看到鋒利的血

席卷而來的戰車！

或者崩裂，毀滅與吶喊

撒瑪爾罕 本名韓文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清水微瀾》《孤獨與花園》《撒瑪爾罕長詩選》《祈禱詩篇》等7部，獲第六、第八屆青海省文學藝術獎，青海省首屆青年文學獎、悉尼2012-2013年度國際漢語詩歌獎等獎項幾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