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玉德
今西寧南繞城路上有一段長約四百米的城墻,作為唃廝啰“青唐城遺址”,受到政府的保護,當初修建南繞城路時曾為此而改動了施工設計,建成“青唐城遺址公園”。青唐城是唃廝啰政權的都城,其城垣歷經宋、金、西夏、元,至明代洪武年間,由長興侯耿秉文督工興建新城時,“割舊城之半,棄南占北”,才形成了后來的西寧城。這段“青唐城遺址”之所以遠離當年的明清西寧城垣,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唐王朝衰亡后,內地梁、唐、晉、漢、周五代政權先后興衰,吐蕃王朝也因云丹和兀松各自稱王而分裂成為多個割據小國。由于河湟地區遠離中原,“中原多故,王命不及”,占據此地的吐蕃各部在經過多次互相攻伐之后,深深地感覺到河湟谷地最大的威脅來自黨項族建立的西夏政權。為了共同抵御強敵,河湟地區終于出現了一個較大的吐蕃部落聯盟,這就是以唃廝啰為首的青唐政權。
唃廝啰(997—1065年),是青海歷史上一個值得稱道的人物,本名欺南凌溫,號瑕薩,是吐蕃雅隆覺阿王系后裔。據《宋史》記載,他“緒出贊普之后,生于高昌磨榆國”,12歲時,被在高昌經商的河州吐蕃商人何郎業賢發現,帶到河湟地區。由于欺南凌溫“貌奇偉”,又具有高貴的贊普血統,當地人便稱其為“佛子”,唃廝啰即“佛子”的意思。加之當時吐蕃人“尊大姓,重故主”,唃廝啰特殊的身份很快就引起了吐蕃各部落的關注,不久,便被宗哥(今平安)僧人李立遵等擁立為王。北宋明道元年(1032年),唃廝啰殺死了被宋冊封為歸化將軍的溫浦奇,離開邈川(今樂都)西進鄯城,改稱鄯城為“青唐城”,建立了吐蕃政權。之后,他審時度勢,采取了聯宋抗夏的外交策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與宋相安無事。實踐證明,對唃廝啰來說,這是一條正確的對外路線。宋仁宗景祐元年,為了協調宋與唃廝啰的抗夏大計,宋王朝曾派通史外郎蔡仲回率一部宋軍常駐青唐。
唃廝啰與宋的聯盟引起了西夏的極大憤怒。北宋景祐二年(1035年),西夏以蘇奴兒為主帥,率兵2.5萬人,翻過祁連山,氣勢洶洶地殺向湟水谷地,但經牦牛城(今大通長寧)一戰,蘇奴兒被俘,西夏兵傷亡慘重。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036年,為報牦牛城之仇,西夏主元昊親率大軍西進河湟,圍困牦牛城,一月后牦牛城陷,元昊縱兵殺掠,以泄其憤。五月,兵臨青唐城下,值此大敵當前之際,蔡仲回會同唃廝啰晝夜巡守城垣,終因力量懸殊,十五日,青唐城陷,蔡仲回不幸戰死于西門甕城內。
青唐城陷后,唃廝啰退守邈川,元昊欲一鼓收取河湟,派人在進軍邈川的路上探測湟水深淺,并插旗為標。機敏的唃廝啰卻派人將旗改插于深水之中,使元昊軍“溺死十之八九”,西夏殘軍逃回后,從此元昊再也不敢西窺河湟。事實證明,青唐政權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西夏的一種牽制,使它不能毫無顧忌地對北宋展開攻勢;青唐聯宋,也使西夏不敢小覷唃廝啰。
景祐之戰后,青唐贏得了一段平靜的歲月。史載當時的樂都一帶“夾岸皆羌人居,間以松篁,宛如荊楚”,一片太平景象。唃廝啰所建的青唐城也得到進一步的改建。經專家考證,今西寧南繞城路上的古城墻遺跡即唃廝啰所建的青唐城南墻
殘跡。
在吐蕃語中,“唐(塘)”為廣闊草地的意思。在藏族聚居區,以“唐(塘)”為地名的不少,如四川的理塘、西藏的羌塘、玉樹的巴塘、祁連的夏塘等。羌塘即北方高而廣闊的草地的意思;理塘、建塘、巴塘被稱為康巴地區“三塘”,其中巴塘因草地開闊,玉樹機場即建在那里;理塘的意思是“平坦寬廣如銅鏡的草壩”,因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一首情歌而聞名:“天空潔白的仙鶴,請將你的雙翅借給我,我不往遠處去飛,只到理塘去去就回?!蔽鲗幣璧刂苓厹羡侄嗖?,亂山交橫,只有這里是四川(東、西、南、北川)交匯之地,川面平遠,地形廣闊,加之一千年前墾地不多,草地遍布,稱為“青唐(塘)”,大概也是名實相符。
據說,當年唃廝啰政權的首府青唐城廣袤二十里,中有隔墻,分為東西二城。據親自到過青唐城的北宋紹圣武舉人、右班殿直李遠所撰《青唐錄》記載,青唐城“城枕湟水之南,廣二十里,旁開八門,中有隔城,偽主(指青唐主)居。城門設譙樓二重,譙樓后設中門,后設儀門。門之東,契丹公主所居也,西為夏國公主所居也。”西城建有唃廝啰宮室、貴族宅第、佛寺等,還有數千家居民居住在這里。東城則是商品交易場所,住有“陷羌人及陷人之子孫”,還有許多往來的商販,坐地經商的竟有數百家。李遠還對青唐城內部唃廝啰宮室做了詳細描述,說過儀門二百步是大殿,大殿“北楹柱繪黃,朝基高八尺,去座丈余。碧琉璃環之,羌呼為‘禁圍’?!边€說首領升殿議事時,奏事者必須立于玻璃墻外,不然即遭誅殺。首領寶座旁設有“金冶佛像,高數十尺,飾以珍珠,覆以羽蓋?!比绻菄?,必須立于西;如果是國王的親屬,必須立于東。其規矩嚴格如此。由于吐蕃重僧,凡有大事,國王必須召集眾僧共同議決;凡是僧人犯罪,多會赦免的。因此,青唐城內之屋,“佛舍居半?!边@些屋宇中,除了“國主殿及佛舍”上面覆蓋著瓦以外,其他的所有房舍,就是國主的宮室,“亦以土覆之。”并說,城南大街之西,有個三級的壇,面積達一畝多,每年,國王都要“祭天于其上?!?990年,在今花園南街明代城墻下出土了一批窖藏銅器,有缽、燈、玉壺春瓶、佛教法器等宋代遺物。據考古發現,這里的城墻是建在一座寺院的遺址之上。這也印證了李遠在《青唐錄》中所說的唃廝啰青唐城“城中之屋,佛舍居半”的記載?!肚嗵其洝分羞€記載,青唐城的西面“有青唐水(今南川河),注宗河(今湟水),水西平遠(指今古城臺一帶)”,建有佛祠,佛祠群廣五六里,并“繚以岡垣,屋至千余楹?!边@里還塑有渾身涂有黃金的大佛像,旁邊建有高達十三層的佛塔,用來保護佛像。
在唃廝啰政權統治時,青唐城周邊除農業、畜牧業、采鹽業、商業得到發展外,尤其值得稱贊的,就算手工制造業了,其中較出名的就數鐵甲制造業、銅器制造業、銀器制造業等,軍用品制作更為精良。據當時有名的大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青唐羌善鍛甲,鐵色青黑,瑩徹可鑒毛發,唃廝啰柜藏之,相傳以為寶器,而制作的刀劍尤良。以麝皮為納,旋之柔薄而韌,鎮戎軍有一鐵甲,去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嘗一矢貫扎乃是,中其鉆空,為鉆空而刮,鐵皆反卷,其堅如此?!睋<医榻B,這種用冷鍛法制作的鎧甲的工藝水平是相當高的,在當時就稱為“青唐甲”,很有名,宋代著名將領韓琦任陜西經略招討使時就曾實驗過這種鎧甲的堅固程度。唃廝啰作為一個少數民族的首領,在鄰有強敵、國力有限的情況下,在湟水谷地創建了一個與西夏抗衡的地方政權,確實是不容易的,所以在他死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成了藏族地區傳說中的一個英雄人物,得以入選《歷代藏族名人傳》。也正由于他的威望,在他死后,青唐政權以他的名字作為國名,世稱“唃廝啰”。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河湟一代人杰唃廝啰去世了,時年69歲,由他所寵愛的妻子喬氏所生的第三子董氈繼位,成了唃廝啰政權的第二代君主。另外兩個妻子所生的瞎氈、磨氈角也都受到了宋王朝的封爵,各領部眾,統轄一方。董氈在位期間,唃廝啰與宋交往融洽,多次向宋王朝“貢”馬及土特產,宋王朝亦以“賜”的形式,回贈茶、絲綢及瓷器等。神宗元豐四年(1081年),宋出兵征西夏,董氈派兵三萬助宋,因此而被晉封為武威郡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更被晉封為太尉。董氈死后,因其子早死,養子阿里骨嗣位。但阿里骨卻不像唃廝啰、董氈一樣與宋相安無事,對內,他“嚴刑峻法,肆行殺戮,人心惶恐不安”;對外,他囚宋使臣高升,并與西夏相約,“許以應兵”,使宋與唃廝啰的關系迅速惡化。阿里骨死后,瞎征繼位,亦好殺戮,部下不堪其苦,部將錢羅結偷出軍營,奔往河州宋營,請求宋軍出兵青唐,以解救河湟百姓,就像《三國演義》中的張松獻地圖一樣,并向河州守將“說取青唐之策”。
其實,早在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江西德安人王韶就為宋王朝西北邊防事,“詣闕投匭,上《平戎三策》”,他認為“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河湟復,則夏人有腹背受敵之擾?!彼紊褡谄嫫溲?,詢問有名的大臣王安石,王安石認為其人可用,遂“以昭管干秦鳳路經略司機宜文字”。因當時宋與唃廝啰關系密切,王韶之議未得大的實施,只在1073年攻占了河州。這次錢羅結來河州獻策,正值宋與唃廝啰關系惡化之際,河州守將王贍遂據情上奏朝廷。元符二年(1099年)7月,在宋哲宗的支持下,以熙河蘭岷經略使孫路為主帥,王贍、王厚(王韶子)、王愍為將,麟州都巡檢高永年(西寧人)為先鋒進軍青唐。西征宋軍從安鄉關渡黃河,很快攻占邈川,前鋒直指宗哥城。面對大軍壓境的嚴峻形勢,青唐城內一片恐慌。8月,青唐主瞎征歸降。就在瞎征歸降之時,青唐另一豪酋溪巴溫趁亂入據青唐城,并擁立隴摻為主,并將青唐庫藏搶劫殆盡。9月,宋王朝命胡宗回代孫路為宋軍主帥,督師前進,王贍命部將魏真率千騎攻下安兒城(今平安鎮附近),青唐城指日可下,新主隴撈及欽氈、夏國公主、回鶻公主只得出城迎降,萬余宋軍步騎在王贍率領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青唐城,青唐政權至此淪亡。隨后,宋詔改青唐為部州,邈川為湟州,命王贍、王厚分治二州,并筑大通城于大通河畔,“以控扼夏境”。這就是有名的“熙河之役”。
王贍、王厚軍進入青唐后,又將青唐府庫財物私自搶掠,從而引起唃廝啰舊部的極大反感,紛紛起兵進行反抗。西夏聞訊,亦派兵十萬相助。西夏兵在唃廝啰舊部的配合下,先斷炳靈寺黃河橋,后燒省章峽棧道,圍困湟州城,形勢極為嚴峻。宋聞訊,急調苗履、姚雄率兵馳援,王贍亦自青唐回援。湟州城在王愍的死守下,堅持十余日,終于未被攻破,但宋將鐘樸、王吉、魏釗等先后陣亡。王、苗會師后,由于鄯州空虛,青唐又擁立溪巴溫的三子溪賒羅撒為青唐主,宋軍回攻青唐,但三戰三敗,軍中無有敢言再戰者。宋哲宗聞西征損兵折將事,甚為震驚,加之后援不繼,駐湟、鄯宋軍處境艱難,只得以隴拶仍為河西節度使,并賜名“趙懷德”,知湟州。溪賒羅撒大失所望,圍湟州,“隴授不支,請西夏出兵相救”,夏兵未到,隴拶只得棄城逃跑。為防青唐與西夏聯手,宋無可奈何地又任命溪賒羅撒為金紫大夫、湟州刺史。四月,宋軍撤回河州,王厚等將領以“開邊釁”罪被貶,成了皇家的替罪羊。
宋徽宗崇寧二年(1103年),宋徽宗為“紹述先志”,就當年宋軍撤出河湟事,追究責任,并起用被貶的洮西安撫使王厚為熙、河、蘭、會路經略使,以童貫為監軍,高永年為統制官。領兵十萬,決定再次收復青唐。溪賒羅撒派驍勇善戰的多羅巴父子迎擊,激戰中,多羅巴的長子、次子戰死,僅剩三子和多羅巴率殘兵逃回湟州。六月,王厚軍進占湟州,詔以高永年為湟州行政長官。
宋軍占領湟州(今樂都)后,鄯州城一片風聲鶴唳。王厚汲取第一次進軍青唐的教訓,在經過充分準備后,第二年四月,以高永年為左軍,率兵沿湟水北岸進軍;張誠為右軍,率兵從南岸進軍;王厚、童貫自率中軍,相約會師宗哥川(今平安川)。溪賒羅撒屯兵五六萬對陣,高永年縱橫萬馬之中,輕取敵方首領雞廝,“萬眾之中斬其首”,一時威震三軍。宗哥大戰中溪賒羅撒與多羅巴兵敗“奔青?!?,宗哥公主以城降,宋即封其為安化郡夫人,接著龜茲公主親率大小頭目開鄯州城門投降,鄯州平,即以高永年為知州。不久,溪蘭宗堡、牦牛城、林金城相繼被攻克,后又攻占廓州(今化?。?。五月,詔改鄯州為西寧州,“西寧”這一地名,由此開始。又改溪蘭宗堡(湟中上新莊黑古城)為清平寨、牦牛城為宣威城、林金城(今湟中多巴)為寧西城,并設倚郭縣于今南川伏羌堡、保塞寨于安兒城、綏邊寨于今互助威遠鎮。詔拜王厚為武勝節度,高永年為熙秦西路兵馬都統制、前將軍,知西寧州。
北宋占領湟水谷地后,由于唃廝啰余部的激烈反抗,一段時間內局勢極不安寧。尤其前兩年攻取青唐的宗哥大戰中,與宋軍激戰的溪巴溫之子、青唐王溪賒羅撒不斷率部侵擾,使西寧知州高永年頭痛不已。宗哥大戰中,溪賒羅撒曾調精兵強將“據高阜,欲沖官軍”,時任宋軍前軍統帥的高永年曾率兵“突陣,(溪賒羅撒)大敗,遂平鄯州?!?105年,溪賒羅撒又率部侵擾北川,高永年率兵迎擊,經宣威城(今大通長寧)一戰,溪賒羅撒逃往大寒山(達坂山),高永年一直追到大通河畔,因溪賒羅撒焚毀大通河橋,高無法渡河而返。不久,溪賒羅撒又聯合西夏四監軍之眾再次進攻宣威城,高永年又出城迎戰。高自持是西寧本地人,帳下所用親兵俱為原青唐屬民熟戶,不料出城僅行三十里,親兵乘高永年不備,突然嘩變,高被俘。多羅巴為報宗哥大戰中殺子之仇,指著高永年對眾人說:“此人奪我國土,使吾族漂無處所”,遂殺之,嘩變者竟將高的心肝搶食殆盡,史載死得慘烈之極。高永年死后,宋即以劉忠武為西寧州知州,后劉忠武與童貫造黃河橋,出兵平定河南地區。數年后的宣和元年(1119年)正月,詔改湟州為樂州,至此,部、湟、廓所屬二十余城皆進入了宋王朝的版圖。自唐后期河湟地區失陷,三百多年后才真正重新納入中原王朝直接統治范圍之內。
河湟谷地的安定局面斷斷續續只維持了十余年,“草色青青柳色新,湟中曾是古邊庭”,北宋政和、宣和年間,熙河將劉法與西夏兵大戰于古龍骨城(今互助東部),此地曾駐震武軍,1119年一戰,曾死士卒十萬人。靖康元年,金兵大舉攻宋,這就是有名的“靖康之難”,宋王朝再也無力顧及西北地區的西寧、樂州及廓州等地了。孤懸西北一隅的宋守臣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本來三州就遠離中原,“歲費數百萬緡”,巨大的開支,給宋王朝背上了沉重的經濟負擔,朝臣們曾為值不值得守河湟爭論不休。時任陜西經制使的錢蓋就曾提議放棄河湟,尋找唃廝啰的一名后裔以“使撫舊部,以為藩臣”。此議尚未定,開封淪陷,徽欽二帝被俘,宋室南遷,形勢驟變,此議立即照準,唃廝啰后裔大隴拶之弟益麻黨征被封為隴右郡主,并被賜名為“趙懷恩”,受詔“措置湟鄯事”,以求益麻黨征成為宋王朝在河湟地區的政治代理人。
“泥馬渡康王”,就在趙構慌亂中在臨安立足的那年,金將宗弼(即《說岳全傳》中有名的金兀術)、阿盧布遣部將領兵八千突襲河湟,宋隴右都護張嚴迎戰于五里坡,最后戰死于陣前,緊接著“西寧州守臣俱重迎降”,樂州、廓州相繼淪陷,金兵很快攻入西寧州。西夏自元昊起,就一直覬覦河湟谷地,未能如愿,為此曾多次出兵相拼,但屢屢損兵折將,未得絲毫進展。今見其被金人輕而易舉地占有,真是如鯁在喉,憤憤不平。
1136年,西夏乘金不備,越祁連山,跨乳酪河(今浩門河),攻破綏邊關(今互助威遠鎮),從此,西夏又控制河湟地區長達近百年。
唃廝啰地方政權自1034年以青唐為首府,在歷經六代國主之后,只留下了南繞城路上那段數百米的殘墻,橫亙在夕陽殘照之中,唯有墻頭搖曳的野草,還在高樓大廈間吟唱著一個久遠的故事。
東尖嶺與大墩嶺
西寧甘河工業園區的東山后面,緊連著湟中區西堡鎮,連綿起伏的東山上有一個凸起的山峰,卻有兩個名字。山峰東側的人叫“東尖嶺”,山峰西側的人卻叫“大墩嶺”。山東面有個村子,叫“豐臺溝”,那可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青海農業戰線上的一面旗幟,與湟源小高陵齊名,當時湟中提出的口號就是:“遠學小高陵,近學豐臺溝”,村上的帶頭人還被邀請去過北京,錦旗和獎狀都領過好幾回?!肚嗪H請蟆泛颓嗪H嗣駨V播電臺對豐臺溝都進行了多次報道,因此,那時候“豐臺溝”為許多人所熟知。
左右鄰村的人們都說豐臺溝人的“苦性好”,說他們就像大戰狼窩掌的山西昔陽縣的大寨人一樣,個個都能吃大苦、吃黑苦而從不叫苦。豐臺溝確實是個苦地方,它地處西堡川道西側的一個深溝里,溝盡處便是東尖嶺,當初先民們來此安家的時候,雖然這里屬淺山地區,但卻是一片荒山野嶺。人們認為這里干旱缺水,但土地寬廣,能養人,好避戰亂,遂掘崖為窯洞,安頓家室,拓荒種地,后漸成村落。因南面山梁后也有人掘崖建窯洞居住,村名“竇家窯”,人們為區分起見,便稱自己的村名為“后窯”,竇家窯自然也就被稱為“前窯”了?!案F則思變”,盡管村上后來陸續蓋起房屋,住窯洞的人越來越少,但村名一直未變。
20世紀50年代,后窯人響應政府號召,大搞荒山綠化,積極植樹造林,幾年工夫,不但村巷里楊樹成行,而且村后的東尖嶺上也逐漸有了綠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山村一下出了名,人們嫌村名不雅,于是有人提議改村名為“豐臺溝”,現在除了一些上歲數的人還把它叫作“后窯”外,其他人都改口了。到了20世紀60年代,豐臺溝人學習大寨,更把修水平梯田當作村上頭等大事,白天拼命干,晚上挑燈干,其苦戰的勁頭絲毫不亞于大寨人,就連陡峭的東尖嶺半坡也被修成了梯田,而東尖嶺的西麓卻沒有動靜,仍然是光禿禿的一片。作為西堡、漢東兩鄉的交界,東尖嶺的西側,那是屬于漢東鄉的
地盤。
山西側的人都稱那個凸起的山頭為“大墩嶺”。之所以稱為“大墩嶺”,山頭上確實有個大墩。過去的一二百年里,人們為了防雹避災,山兩側的村民總會在一個特定的日子里,在“法拉(巫師)”的帶領下,攜帶寫滿咒語的木樁和祭品,敲鑼打鼓,到大墩上進行隆重的“插牌”儀式,目的是求神靈保佑風調雨順,尤其防止冰雹降臨。
其實大墩嶺上的大墩并不是為了防雹而修筑的。大墩嶺上的大墩是明長城西寧衛74座烽燧中有名的乾河墩。乾河墩下側20米處有條隱隱約約的路,人們把它叫作“腰路”,名字很形象,就像束在大山腰里的路。它向北沿馬圈溝東北側山嶺,延伸向坡家村,連接乾(干)河闇門;向南沿四方坡,延伸向紅嶺兒,直通向班沙爾大闇門。腰路是青海明長城倒塌后遺留的殘跡,因無墻而只留有一條痕跡,狀如路,所以人稱“腰路”,有的地方叫“邊墻壕”;有墻地方叫作“邊墻”,如那兒還有村莊,就叫“腰路莊”“邊墻村”。
青海明長城西寧段自大通河畔開始,邊墻、墩臺、烽燧、峽榨、水榨、闇門相連,越今天的互助、大通,經沙兒嶺到西石峽,再經大小康纏到塔爾寺,翻拉脊山過黃河,煌煌數百里,工程之巨,令人驚嘆。其中乾河墩矗立在高山之上,傲視四鄰,與西側大小康纏墩、北側的白象山墩、東側的鴛鴦墩、東南側的班沙爾墩、螞蟻溝墩、孤山爾墩等一起,曾監護過當年西寧衛西、南兩川的安全,作為一處歷史古跡,隨著時間的推移,乾河墩早已被人們所淡忘。但在當年交通極為不便、人口極為稀少、生產工具極端落后,而且在動亂不斷的歲月里,參修的兵士和民眾能在一兩年里修建一條綿延數百里的偉大工程,不能不為之震撼。
四百多年來,矗立在甘河灘東側的乾河墩一直默默無聞地俯瞰著山下的變化:20世紀60年代中期,山腳下突然建起了青海鋼鐵廠和青海第二化肥廠,冷清的大路上突然汽車來來往往。到60年代末,成百上千的城里人又突然一下涌到山腳下,修建從西川雙寨到青海鋼鐵廠的鐵路專用線,鐵路修通后不久,青海鋼鐵廠又變成了青海軋鋼廠。日歷剛翻到21世紀,平川里的水地消失了,建起了一座座工廠;不幾年,在山腳下存在了幾百年的幾個村莊也消失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卻開著“尕臥車”進了城市,只有遠離塵囂的大墩嶺仍在默默無聞地看著山下日新月異的變化。
靳育德 青海湟中人,青海省教育廳退休干部。著有河湟三部曲—《河湟隨筆》《河湟雜記》
《河湟拾遺》和《河湟故國情》《老西寧叢書》《西平風云錄》等書。